一九五八年,一声啼哭
被一扇虚掩的木门接纳
梁上的燕子还不认识我
门轴的霉香,先替我哭了一遍
艾草在院角发苦
暗河在我脚底翻了个身
这条暗流,往后——
枪声、圆子、漏风的方言
都得从它底下走
一粒一粒,沉成卵石
一九六七年的午后,蝉与我们一同噤了声
远处的枪声,替连环画里的游击队开了火
我们抱着几本连环画往回跑
凉鞋把整条街拍成一串省略号
门栓插紧,脊背死死抵住门板
两颗心,在堂屋里轮番擂响
汗湿的背心贴上凉砖
房梁上的麻雀兀自笑出了声
那几本书还站在书架角落
书脊开裂,露出发黄的纸芯
指腹一碰那道毛边
奶奶用火钳往灶膛里轻轻一拨——
"傻孩子,人心要实,火心要空。"
原来暗河,只从空隙间流过
那点安稳,那点绵长
全凭一个"空"字,一寸寸养大
她的指尖在水碗里一点
搓出一枚光溜溜的圆子
"滋啦"一声——整个冬天开始发黄、发亮、发烫
香味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孩子
钻门缝,翻窗棂,将五户炊烟
缝进同一床暮色
杨二奶奶举着烧火棍追她的孙子
骂声漏着风,转身,塞过来
一把还带着铁锅体温的蚕豆
那时我总以为日子穷
其实是日子稠——稠得像一锅
谁也不肯先动勺的圆子
岁月推我远行,绿皮列车驮走年少的我
从此故乡只剩两个季节:回来的,和离开的
我在异乡风尘里一寸寸长硬
老屋在故乡一寸寸长软
瓦松动,椽朽了,门槛被雨咬出一个缺口
它在等我回去,像一盏不敢先熄的灯
我寄回的每一张汇款单
是盖在它身上越来越薄的一床被
只要年末我能回去
那扇门就还虚掩着,等我
——我欠它半生的陪伴
我把最该陪它的年月,全给了远方
老城改造,于斑驳墙垣烙上一枚猩红的 "拆"
被雨洇开,像一道迟迟不肯结痂的口
我从千里外赶回来,见它最后一面
我没跑,也没拦,我只是站着
成了那个迟到的人,陪它走完最后一程
铁臂抬起,童年的粉笔画塌成一张薄饼
扬起的灰,落在我的白发上
像一场提前落下的雪
梦不肯让推土机进老屋的院子
梦里只有晚霞从门缝里烧出来
暖
梦是个偏心的孩子
碎砖之上,铺着光
可天亮了。我睁开眼,已是满头霜雪
半生在外的腿,越走越沉
总想拐向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院子
白天压得住,一入夜,就在骨头缝里
一声一声,喊我回家
暮年的风漫过肩头,我牵着十岁的孙子
站在反光的商场幕墙前
"这里,原来有座老屋,"我说
"爷爷的童年,就在这院里
只是它,早就不在了。"
他仰起脸,眼睛里干净得长不出一根杂草:
"老屋?它……是什么样子?"
我张了张嘴。蟋蟀、油烟、八仙桌上的哄笑
涌上喉口,最后只化作
一声咽回心底的叹息
我摸出那本磨毛的小人书
正午的光正落在泛黄的纸上
那一点光斑,多像当年天井里
晃着、始终不肯落地的光
孙子好奇地伸手来接
我把书攥紧了
——就在攥紧的那一瞬
掌心的影子覆下来,纸上的光
一下子,黑了
火心要空
我慢慢摊开手
光,果然又亮了
孩子却皱起眉,指给我看——
"爷爷,你这儿,破了个洞。"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同一点光斑,照了我半辈子
照到他眼里,只剩一个洞
我把书,轻轻放进他手心
——像放回一扇
再等不到人来推的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