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婚姻与家庭》的征文启事,我望向窗外,秋日的暖阳将书桌镀了层金边。厨房里传来熟悉的擀面声,“咚、咚、咚”,一声声,不疾不徐,像极了古城墙下的更鼓,陪我走过二十年。这声音里,有嘉陵江的潮润,有八百里秦川的干爽,从青丝到华发,从陌生到懂得。
我叫老马,生在耀县。那里的黄土高坡教会我沉默,麦浪千重让我懂得等待。小美是地道的重庆姑娘,嘉陵江的水给了她火辣的性情,山城的梯坎练就了她利落的性子。旁人说我们是“南辕北辙”,我们却在厨房这方寸之地,找到了最自在的相处之道。
还记得她刚来西安时的模样。那是2003年的秋天,满城的梧桐叶正黄。她站在出租屋里那个不足四平米的厨房前,皱着鼻子说:“这么小的厨房,转个身都难。”我说:“够用就好。”她不服气地撇撇嘴,第二天却把锅碗瓢盆归置得井井有条。
她的刀工还带着巴蜀的利落,“哒哒哒”的切菜声如骤雨打芭蕉,带着山城特有的急促节奏。我的火候仍存着关中的温吞,炒菜时讲究文火慢炖,像老牛拉车般不慌不忙。这急缓之间,竟也默契自成。最妙的是,我这个吃了一辈子面的关中汉子,竟爱上了她煮的米饭;那个吃了一辈子米饭的川妹子,却为我学会了擀面。
记得她第一次蒸馒头时的情景。那是我们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暖气还没来,厨房里呵气成霜。面团倔强地不肯发酵,她守着面盆,像守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第一次,蒸出的馒头硬如石块;第二次,勉强能入口;第三次,她在厨房守到深夜,当我半夜醒来,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她正对着蒸锅念念有词。揭开锅盖的瞬间,馒头如云朵般松软,她擦着汗笑,鼻尖上还沾着面粉:“你们关中的面食,像你的人,”她说,“要耐心等,要温柔待。”
如今她做的油泼面,宽如裤带,辣子泼得豪迈,滚油浇上去的刺啦一声,带着巴蜀的江湖气,却又融入了三秦大地的厚重。邻居老李常说:“小美这油泼面,比回民街的还地道。”她总是笑:“这是我老马家的独门秘方。”
自2004年起,我开始做一些公益,起初是给山区小学捐书,后来发展到定期走访帮扶。每个周末的清晨,厨房就成了我们的临时指挥所。她一边帮我清点要带往山区的物资,一边往我背包里塞满她刚烙的葱油饼。那些年,我们的厨房在凌晨四点就亮起灯,她烙饼,我装箱,配合得天衣无缝。
“让人家也尝尝咱家的味道。”她说得轻巧,我却懂她的心意——她把对我的支持,都揉进了这面里乾坤。有一次,我带着她烙的二十张葱油饼去山里,分给孩子们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饼说:“叔叔,这饼真香,像妈妈做的。”那一刻,我在山风里红了眼眶。原来,小美早已把家的味道,烙进了每一张饼里。
这些年,我在前方走访帮扶,她在后方稳固阵地。我们这个小区里,谁家遇到难处,她总是第一个到场。2016年冬天,小区里八十多岁的王奶奶被儿子弃养,小美知道后,连续奔波数日,找社区、跑法院,硬是帮老人讨回了公道。那段时间,她每天很晚才回家,身上还带着奔波的风尘。
我问她累不累,她眼睛一瞪:“路见不平就要出手,这不是你们陕西人常说的'愣劲儿'吗?”我这才惊觉,这个川妹子的侠义里,不知何时已融入了三秦大地的倔强。后来王奶奶的女儿从外地赶回来,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她只是淡淡地说:“谁都有老的时候。”
孩子们相继上大学后,厨房成了我们的小世界。每天傍晚,她择菜,我掌勺;她扫地,我拖地。这些细碎的日常,像文火慢炖的老火汤,把岁月熬出滋味。有时我们会聊起各自故乡的吃食——她说起重庆的火锅,眼睛还会发亮;我讲起耀县的咸汤面,依旧会咽口水。但说着说着,总会回到西安的饮食上,仿佛这座古城才是我们共同的味觉故乡。
洗碗时,我常透过窗户看她。黄昏的光线里,她或在教邻居做重庆小面,或在帮新搬来的年轻夫妻协调装修事宜。这个异乡女子,早已在西安扎下了根,像城墙根下的梧桐树,把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
去年秋天,我们回耀县老家。她操着不正宗的关中话与乡亲们聊天,把“咥饭”说成“打饭”,把“喝水”说成“灌水”,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母亲悄悄拉着我的手抹泪:“这娃啊,把咱的日子过暖和了。”是啊,她像一勺恰到好处的辣子,点活了我这碗原本平淡的面。父亲也常说,好夫妻就像一碗臊子面,酸辣鲜香,缺一味都不成。现在想来,他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这些年,因工作关系,和妇联有一些来往。《婚姻与家庭》就成了我的生活加油站,一直放在我们床头,每期必看。从如何经营婚姻,到如何教育孩子,再到如何面对中年危机,它像一位老友,陪伴我们度过了一个个人生的重要阶段。也是在这些年的阅读和生活中,我们渐渐明白:所谓美满婚姻,不过是两个独立的人,愿意在各自的轨道上,为对方调整航向。就像面与米,形态各异,却能在同一口锅里,煮出相濡以沫的滋味。
此刻,她端来新学做的岐山臊子面。面是手工擀的,薄如蝉翼;汤是文火熬的,酸辣鲜香。热气模糊了她依然清亮的眼睛,也模糊了窗外的秋色。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为我做饭时的情景——那时她连面条都煮不熟,现在却已是厨房里的行家里手。
这二十年的厨房江湖里,有她的急,有我的缓;有面香,有米香;更有两个灵魂在长安月下相互照见的明亮。我们的故事,就像这一碗臊子面,看似简单,却是千般滋味在里头。
窗外古城的秋阳正好,洒在斑驳的城墙砖上,像时光留下的印记。我们的厨房里,永远蒸腾着跨越秦岭巴山的人间烟火。这烟火里,有嘉陵江的涛声,有渭河的流水;有重庆火锅的热烈,有西安泡馍的醇厚。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两个懂得相互成全的人,用一筷一勺,烹调出了属于我们的人间至味。
桌上的《婚姻与家庭》征文启事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我忽然觉得,我们的故事,或许正是这千千万万普通婚姻中的一个缩影——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厨房里的炊烟日日升起;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只有一碗面、一勺汤里的真情实意。
小美又给我盛了一碗面汤,说:“原汤化原食。”这是我们关中的老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再自然不过。是啊,原汤化原食,就像我们用二十年的时光,化解了南北的差异,融汇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这厨房里的江湖,说大不大,一筷一勺而已;说小不小,装得下半生的相知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