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真是惭愧,到了这个年纪,竟开始怕雨了。
雨有什么可怕的呢?年少时读汪国真,他写道:“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心雨的时候,晴也是雨。” 那时觉得这话说得真妙,简直把人的心境和天气的关系道尽了。可如今我才明白,有些雨,是不管你心晴还是心雨,它都要下的;它下在泥土里,也下在记忆里,下着下着,就把你的心洇湿了一大片。
我出生在渭北旱塬上的耀县,离西安不过七十公里,可七十年代的那段距离,仿佛隔着好几个时代。那时节,“万元户”三个字是挂在墙上的年画,看得见,够不着。父亲是个木匠,凭着一手好活计走村串乡,斧凿锯刨里讨生活,一个月挣回来五六十块钱,要养活一家老小。那钱来得不易,每一张都浸着汗水,捏在手里是沉甸甸的。
小时候对雨是没多少印象的。村子的小学离家不远,六百米的土路,跑几步就到了。雨大了,便学别的孩子,从家里翻出个尿素袋子——那年代,这化肥袋子可是稀罕物,外面的尼龙编织袋用完了,里面那层半透明的塑料内衬,撕下来,对角一折,往头上一顶,便是一件挺括的雨衣。半透明的薄膜蒙在脸上,看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的,雨点子砸在上头,噼啪作响,像敲着一面小小的鼓。一群孩子顶着这样的“雨具”在雨里奔跑,五颜六色的袋子在风里鼓荡,远远望去,倒像是一群撑着帆赶路的小船。
那时候,一把伞要十几块钱。十几块钱是什么概念?是父亲在别人家堂屋里刨几天木板,是母亲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几十个鸡蛋,是全家一个月油盐酱醋的总和。自动伞更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件,那是有工作的人、城里人、拿工资的人,才配用的东西。
上了初中,情形便不同了。
学校在邻村,每天来回四趟,单程半小时,走得脚下生风。初三加了晚自习,变成六趟,也不觉得累。少年人身上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两条腿像是装上了弹簧,再远的路也不过是一阵小跑的事。可一到雨天,这腿就仿佛被绑住了,迈不动了。
十四五岁的年纪,心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皮,薄到经不起别人多看一眼。尿素袋子是万万不能再顶了——那玩意儿顶在头上,活像个逃荒的,同学们看见了,指不定背地里怎么笑呢。于是便只好硬着头皮往雨里冲,跑到家时,浑身上下没一根干纱,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滴着水,鞋窠里能养鱼。母亲见了,一边递干毛巾一边叹气;父亲坐在那里,不说话,只顾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
我便在这叹气声里闹起了脾气。要买伞,非买不可。那些年为了伞的事,没少和父母置气。现在想想,那真是少年人最可恶的虚荣心——宁可让父母为难,也不肯让自己在同学面前矮半截。可那时不这样想,那时只觉得委屈:别人有的,凭什么我没有?别人家的孩子能撑着花花绿绿的伞上学,凭什么我要淋得像个落汤鸡?
初二那年秋天,雨下得格外缠绵。一夜的雨,淅淅沥沥没个停,瓦檐上的水珠串成了线,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泪痕。我躺在床上,听着那雨声,心里愁得跟什么似的——明早怎么去学校?那一路的泥泞,那一身的水,还有同学们的眼神……翻来覆去睡不着,竟荒唐地想:要不让母亲给老师带个假条,就说我病了,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推开房门,轻轻说了句:“起来吧,今天打伞去学校。”
我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往门口看——果然有一把伞,已经撑开了,就放在屋檐下。
那是一把咖啡色的牛皮伞。说牛皮,其实不是牛皮的,是粗布刷了厚厚的桐油,油得发亮,透着一股好闻的油香。伞柄是竹子的,摸上去光光滑滑的,还带着竹节天然的凸起;伞撑也是竹子的,撑开来,呼呼地张成一个饱满的圆弧。那颜色,不是时兴的鲜艳,而是沉稳的、朴拙的咖啡色,像老家具上的漆色,透着股子踏实劲儿。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撑着伞去学校的。只记得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嘲笑,而是羡慕。那把伞在当时的乡下,实在算得上是体面物件了。可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得意,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闷闷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把伞,花了十五块钱。
十五块钱,父亲要给人打多少天的家具?要刨多少块木板?要走多少里路?要流多少汗?母亲要从鸡屁股里抠出多少个鸡蛋?要从菜园子里省出多少把青菜?要在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日子里,算计多少回才能挤出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开始不喜欢下雨了。
这不喜欢,不是恨,也不是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心绪。每逢雨天,我撑着那把咖啡色的伞走在路上,听着雨点子打在油布上的闷响,心里就会浮起父母的脸——父亲弓着腰在刨木花,母亲坐在油灯下纳鞋底。那把伞撑在头顶,像一个小小的屋檐,替我挡着风雨,可那屋檐的重量,却压在另一个地方。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伞不再是稀罕物,家里也有了各式各样的伞:折叠的、自动的、防风的、印着花纹的。可我对雨的态度,却再也没有回到小时候的无忧无虑。每逢下雨,我心里总会冒出些念头:老家的房子漏不漏?院子的水沟堵不堵?父母出门带没带伞?他们那个年纪,可经不起淋雨了。
如今我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两鬓见了霜,膝盖也开始怕潮怕冷,好在父母健在。父亲那把刨子早已搁下,手指关节像老树根一样虬结;母亲的眼睛也花了,纳鞋底时要把线穿进针眼,得费好大劲。
前几天又下雨了。我打电话回去,母亲接的,说家里下得不大,让我别惦记。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问她是谁打的,母亲说是你儿。父亲便凑过来,在电话里喊了一句:“下雨路滑,开车慢些!”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
忽然想起余光中先生《听听那冷雨》里的一句话:“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听听那冷雨。” 我庆幸的是,我的老屋还在,父母还在。那把咖啡色的牛皮伞早已不知去向,可它撑起过的那片晴天,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雨是浪漫的,雨是多情的,雨是文人墨客写不尽的题材。可对于我来说,雨就是雨,是父亲花了十五块钱买来的那把伞,是母亲在门口张望的身影,是隔着电话线传过来的那句“开车慢些”。
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有几场下不完的雨呢?
只是如今,我不再怕雨了。下雨的日子,我会撑起一把伞,慢慢地走。雨水打在伞上,滴滴答答,像时间在说话。我就这样听着,想起许多旧事,想起那个顶着尿素袋子奔跑的少年,想起那个为了一把伞和父母怄气的初中生,想起那把咖啡色的牛皮伞,想起伞下遮着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父母健在,我觉得比什么都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