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州城北,有一条漆水河。河水瘦的时候,能看见底上的石头,圆滚滚的,被千万年的水流磨去了所有棱角。河两边是塬,黄土的塬,春天里长些苦苦菜、荠荠菜,到了秋天,柿子挂满枝头,像一树树小小的红灯笼。我家就在河的这岸,离西安七十公里。七十公里不算远,可关中的口音到了这儿,已经带了北地的硬朗。
我生于1976年。那一年,中国发生了很多事,于我,只是在这个家的土炕上,睁开了眼睛。
父亲是个木匠。
那些年,他总是在外村。十里八乡的人都晓得他的手艺,说他打出来的柜子,榫是榫,卯是卯,用上几十年也不带晃的。人又老实,干活不惜力,东家做完了,西家早就等着。那时候交通不便,给谁家干活,就吃住在谁家。一走就是十天半月,有时个把月也见不着人影。只有等活计接不上的时候,他才回来待上几天。回来了也不得闲,修修这个,补补那个,然后又背着那个旧帆布兜走了。
家里就剩下母亲。
奶奶那时还在,腿脚不好,多数时候坐在炕上。我们姐弟三人,大的不大,小的还小,一摊子事全落在母亲肩上。做饭、洗衣、喂猪、种自留地、照看老人、应付队上的工分,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母亲的手好像从来没有停过。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夜里我们睡下了,她还在灯下纳鞋底,缝缝补补。一根针,在头发里篦一篦,穿过厚厚的鞋底,再用顶针顶出来,嗤——嗤——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夜里的虫鸣。
母亲年轻时候身体不好。不是胃疼,就是牙疼。
胃疼起来,她就用手顶着,弓着腰,照样擀面。牙疼起来,半边脸都肿了,她就含一口凉水,过一会儿吐掉,再含一口。我们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碍事。那时候也不兴看医生,疼得狠了,就喝一勺苏打水,或者嚼几粒花椒,麻一麻,就算过去了。我见过她牙疼得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到后半夜。可第二天一早,灶房的烟还是照常升起。
她擀的面,我吃了一辈子。
和面是不能急的。她舀一碗本地旱塬上的麦面,那麦子长得慢,颗粒却瓷实,磨出的面带着一层淡黄,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水要一点一点加,手指在面粉里搅动,慢慢地,散沙似的面聚成了絮,又揉成了团。然后就是揉——这是顶要紧的工夫。她弓着腰,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手腕上,一下,一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有时胃疼犯了,她揉几下,就得停下来,用手抵住胃部站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再接着揉。我那时趴在炕沿上看,总觉得那面团是有生命的,在母亲手里,从粗糙变得光滑,从僵硬变得柔韧。要揉到什么时候呢?母亲说,揉到面光、盆光、手光,就成了。可我知道,这“三光”背后,是她咬着牙忍过去的多少个清晨和黄昏。
醒面的当口,她去灶下生火。风箱“呼哒呼哒”地响,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水开了,面也醒好了。她拿起那根枣木擀杖——那是父亲有一年在家时抽空给她做的,用的是北山上的老枣木,沉甸甸的,用了二十多年,杖身被磨得通红发亮。父亲常年不在家,可这根擀杖一直在她手里。面团在擀杖下铺开,卷起,再铺开,再卷起,像一匹素白的布,在时间里缓缓展开。整个案板都铺满了,薄得能透出底下木头的纹路。然后折叠,刀落,一串“噔噔噔”的声响,面就成了宽窄均匀的条。
臊子是简单的。春天有韭菜,夏天有茄子,到了冬天,多是白萝卜和豆腐,切丁,在锅里慢慢煸炒。母亲总要在里面放一勺自家做的油泼辣子,那辣子是耀州本地长的,晒干了,在石窝里捣碎,泼上滚油,满院子都是呛人的香。面捞进碗里,浇上臊子,再搁一撮香菜——就齐了。
1995年,我考上大学,去了西安。
那是第一次真正离开家。走的前一晚,母亲还是照常擀面。我看着她的背影,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腰身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直了,可手上的劲道一点没减。面端上来,我吃了几口,眼泪就掉在碗里。母亲没说话,只是又给我碗里添了一勺臊子。
西安七十公里,不算远。可那几年,也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去。
1998年,毕业了,却没能回去。那年我去了南方,江苏。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潮湿,闷热,没有黄土塬,没有漆水河,也没有母亲擀的面。起初几年,通讯不便,电话打到村部,人家扯着嗓子喊,母亲一路小跑过来接。她总说,好着呢,都好着呢,你在外头好好的。我问她胃还疼不疼,她说,不疼了,老毛病,不碍事。
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疼了,还是她不想让我担心。
江苏八年。八年里,我吃过很多面。苏式的细面,浇头繁复,汤头讲究;扬州的阳春面,清清淡淡,却也有滋有味。可没有一碗,是母亲那个味道。
2006年,我终于回了西安。
在西安买了房,成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父母接过来。母亲起初不肯,说老家离不了人,院子里的枣树还得浇水。我说,枣树能有你儿子重要?她笑了,没再推辞。
那些年,是我成年后和母亲相处最久的日子。她在西安的厨房里擀面,用的还是那根枣木擀杖。女儿趴在案板边上看,就像我当年趴在炕沿上一样。母亲教她:“看,要这样揉,面才劲道。”女儿学着她的样子,小手在面团上按来按去,母亲就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亮亮的。
那几年,母亲的身体倒真好了不少。胃疼牙疼都来得少了,也许是西安的医疗条件好些,也许是心情舒畅些,也许是——那些年父亲也终于能天天陪在她身边。父亲不做木匠了,手上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年轻时用力过度的印记。他话不多,但母亲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买菜一起,遛弯一起,母亲在厨房擀面,他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女儿上了初中以后,2017年,父母说要回老家。
我问为什么,这儿不是好好的吗?母亲说,你娃也大了,不用我们操心了,我们在这儿待着,也是闲着。老家的院子空了那么多年,该回去收拾收拾了。我知道,她是想家了。想那个小院,想那条漆水河,想那些几十年的老邻居。我没有再劝,开车送他们回去。
走的时候,母亲把那根枣木擀杖也带上了。
如今,父母就住在耀州老家的院子里。
院子收拾得齐整,枣树还在,春天发芽,秋天挂果。母亲的身体还算硬朗,父亲也是。隔三差五,母亲还擀面,拍了照片发到我手机上。照片里,那根枣木擀杖还在,只是颜色更深了些,被磨得更亮了。
我有空就回去。有时一个月回去一趟,有时忙起来,两三个月才能回去一次。每次回去,车刚停到门口,母亲就从灶房探出头来,说:“回来了?面快好了。”进了屋,一碗面已经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臊子还是那个臊子,辣子还是那个辣子。
我坐在桌前吃面,母亲就坐在旁边看。有时候问几句工作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父亲有时候在旁边插几句话,说说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娃结婚了,谁家的老人不在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
我常常想,这一碗面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是耀州的麦子,漆水河的水,是北山上的枣木做成的擀杖,是父亲几十年手艺换来的一家人温饱,是母亲独自撑起一个家时咽下的所有疼痛。是1995年离家时的眼泪,是江苏八年回不来的牵挂,是2006年接他们同住的团圆,是2017年他们回去后的空落落,是现在每隔一两个月的这一趟趟往返。
母亲不说爱这个字。她只说:“回来了?面快好了。”
耀州城离西安七十公里。七十公里不算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可我有时忙起来,两三个月才能跑这一趟。每次走的时候,母亲都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上车,看着我发动,看着我把车开远。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黄土塬的背景里。
好在,父母身体都还好,让我省了不少心。
好在,每次回去,那碗面还在。
那根枣木擀杖,也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