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马龙的头像

马龙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14
分享

笛魂

一 黄土笛音

黄土高原的风,从来都不似江南的风那般温软,它裹着漫天的沙砾,带着一股子凿石磨崖的糙劲儿,刮过崖畔丛生的酸枣刺,刺啦刺啦地,像是在撕扯着什么;刮过土窑洞斑驳的窗棂,窗纸上的豁口便发出呜呜的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也刮过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少年汗津津的额头,把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露出饱满的、泛着红晕的额头。

这黄土高原的天,是那种透亮的蓝,蓝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千百遍。日头悬在头顶的时候,毒辣辣的,把黄土地烤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钻。远处的山峦,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和天的蓝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一幅粗粝的油画。梯田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像是大地的脊梁,庄稼在风里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年我十岁,个头才堪堪够到土窑洞的炕沿,瘦得像根刚冒芽的玉米秆,胳膊腿儿细伶伶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我总爱扒着窑门口的那个石墩子,石墩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坑洼,那是父亲常年抽烟时磕烟锅子磕出来的。我踮着脚尖,抻着脖子,望村口那条被车轮碾出深辙的土路。土路蜿蜒曲折,像是一条黄色的带子,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

日头偏西的时候,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着了火。远处的土路尽头,扬起一阵尘土,尘土飞扬里,终于滚来父亲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自行车。自行车的轮子碾过土路的车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寂静的黄土高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父亲的身影在尘土里越来越清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褐色的衬里。黝黑的脸庞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的额角渗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车后座的褡裢瘪着,看起来没装什么东西,却有个竹色的物件,从布缝里露出来一角,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爹,那是啥?”我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撒腿就跑过去,裤脚扫过路边的狗尾草,狗尾草的穗子摇摇晃晃,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我的声音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父亲停下车,支起车梯,发出“哐当”一声响。他黝黑的脸上漾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开了一朵花。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掌心在脸上蹭了蹭,留下几道淡淡的泥印。然后,他伸手从褡裢里掏出那个物件——是一支笛子。竹身泛黄,像是沉淀了岁月的颜色,笛孔边缘磨得有些发亮,显然是被人用过的。尾端还缠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条,蓝布条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看起来有些破旧。

“集市上淘的,三毛五。”父亲的声音带着黄土的厚重,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粗粝却温暖。他把笛子递给我,眼神里满是宠溺,“看你天天蹲在广播底下听《南泥湾》,听得入了迷,给你解解闷。”

我接过笛子,指尖触到竹身的纹路,那纹路粗糙却温润,像触到了一块暖玉。笛子的重量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金贵的礼物,比过年的新棉袄,比灶台上的白面馍,都要让我欢喜。我把笛子揣进怀里,紧紧地贴着胸口,仿佛能听见它在发烫,能感觉到它和我的心跳,一起一伏。

母亲从窑洞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慢点儿跑,别摔着了。”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父亲,“今儿个集市上人多不?”

“多,热闹着呢。”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把自行车往窑门口推,“买了点儿盐,还有半斤红糖,给娃子补补。”

我顾不上听他们说话,只是捧着笛子,翻来覆去地看。窑洞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笛子上,竹身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土窑洞里的黄昏,就多了一样东西——笛声。

起初,那笛声是生涩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麻雀,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吱呀——吱——”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着,有些刺耳。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线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和我的笛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不成章法的交响曲。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明灭不定,火星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我憋得通红的脸,看我鼓着腮帮子,使劲儿吹笛子的模样。

我吹得口干舌燥,嘴唇都磨得有些疼了,可笛声还是那样难听。我有些泄气,把笛子扔在炕上,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爹,这笛子不好吹,我学不会。”

父亲磕了磕烟锅子,把烟灰磕在门槛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鼓励。“别急,万事开头难。这吹笛子,得讲究个心气儿,你得跟它磨,磨得久了,它就听你的话了。”

母亲也放下手里的鞋底,摸了摸我的头,柔声道:“娃子,别灰心。你爹说得对,慢慢练,总能吹好的。想当年,你爹学耕地,也是练了好久才学会的。”

就在这时,村里的老支书路过,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慢悠悠地走着。听见我不成调的笛声,他停下脚步,笑着走进院子。老支书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有神,他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拍了拍我的头:“娃子,吹笛子呢?不错不错,有股子劲头。这笛子是有灵性的,你得跟它磨,用心去吹,把你的心思,都融进笛声里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捡起炕上的笛子,重新揣进怀里。我信了老支书的话,也信了父亲的话。从那天起,我每天天不亮,就揣着笛子跑到崖畔。

崖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晨雾像白纱一样裹着庄稼,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公鸡的啼鸣,清脆嘹亮。太阳还没升起,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庄稼的清香。我迎着风,对着远山吹,一遍又一遍地练《南泥湾》。气流从笛孔里钻出来,带着我的气息,带着黄土的气息,飘向山的那头。

风刮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笛声在风里飘荡着,起初还是生涩的,可渐渐地,越来越顺了。

日子久了,笛声渐渐有了模样。先是能吹出完整的调子,后来,竟也有了些悠扬的味道。傍晚的土窑洞里,母亲的纳鞋底声停了,父亲的烟锅子也熄了。他们坐在炕桌边,看着我站在窑中央,吹《南泥湾》,吹《牧民新歌》。笛声绕着窑洞的梁木打转,从窗棂缝里钻出去,飘到村里的打谷场上,飘到河边的老槐树上,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骄傲。母亲的嘴角,也噙着笑,眼睛里闪着泪光。

那时的老师,正当壮年。语文老师姓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明亮。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温温柔柔的,像是春日里的细雨。她听见我的笛声,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墙上贴着几张奖状。

李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乐谱,乐谱的封面已经有些破损,上面写着《扬鞭催马运粮忙》。她把乐谱递给我,笑着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你试试?我听你吹的笛子,很有天赋。”

我捧着乐谱,如获至宝。那上面的音符,像一群跳跃的小蝌蚪,在纸上游来游去。我小心翼翼地把乐谱揣进怀里,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首曲子吹好。

体育池边的柳树下,成了我新的练笛地。柳枝垂下来,长长的,软软的,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清凉。夏日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为我伴奏。我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对着乐谱,一遍遍地琢磨,一遍遍地练习。笛声混着蝉鸣,在夏日的风里飘荡,飘向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路过的同学,会停下脚步,围在柳树下,听我吹完一曲,然后拍手叫好。“你吹得真好!”“太好听了!”“再来一首吧!”

我红着脸,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那时的天,总是很蓝。那时的父母,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的皱纹。那时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黄土高原上的太阳,日复一日,永远明亮。

二 台阶笛声

十六岁那年,我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个头蹿得老高,肩膀也宽了不少。我背着铺盖卷,铺盖卷是母亲用粗布缝的,里面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床薄被。我揣着那支笛子,笛子被我用蓝布条仔细地包着,贴身放着,像是揣着我整个的青春和梦想。我踏上了去泥阳师范的路。

离开家的那天,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黄土高原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刮在脸上,有些疼。父亲骑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自行车,送我到镇上的车站。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是母亲特意为他缝制的。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舍,还有一丝期待。

母亲站在路边,眼圈红红的,她往我兜里塞了几个煮鸡蛋,鸡蛋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她的手,粗糙却温暖,握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到了学校,好好学,别惦记家里。”母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了,就多穿件衣裳。”

我点点头,攥着怀里的笛子,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我强忍着哽咽,说:“娘,您放心吧,我会好好的。您和爹,也要照顾好自己。”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娃子,到了学校,好好学本事,将来有出息了,也给咱黄土高原争争光。”

汽车来了,扬起一阵尘土。我上了车,透过车窗,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怀里的笛子上。

泥阳师范坐落在县城的郊外,校门口有一道长长的石阶,一共四十一级。石阶是用青石板铺成的,青石板上布满了青苔,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清凉。石阶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叶郁郁葱葱,像是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我背着铺盖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觉得离家乡又远了一分,离梦想又近了一分。石阶很高,我走得气喘吁吁,额角渗着汗珠。走到石阶顶端的时候,我回头望去,县城的全貌尽收眼底,远处的黄土高原,连绵起伏,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

师范的日子,像一杯淡淡的清茶,苦涩里带着回甘。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笛子,跑到那四十一级台阶上。石阶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凉凉的,脚底有些打滑。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雾里,像是一幅水墨画,朦朦胧胧的,透着一股诗意。

我站在台阶的顶端,对着远山吹笛。笛声穿过晨雾,飘进校园,飘进教室,飘进每一个还在沉睡的角落。笛声悠扬婉转,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诉说着我对家乡的思念,诉说着我对未来的憧憬。

有时,会有早起的同学,顺着笛声找来,站在台阶下,静静地听。他们穿着蓝色的校服,三三两两地站着,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站着,直到我吹完最后一个音符。

“你吹得真好,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同学,怯生生地问我。

我笑了笑,说:“《姑苏行》。”

“真好听,像是把我们带到了江南水乡。”另一个同学说。

我心里暖暖的,点点头,又吹起了另一首曲子——《梅花三弄》。

除了台阶,校外的沟豁,也是我的练笛地。沟豁里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没过了膝盖。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是撒在绿毯上的星星。我坐在一块青石上,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印记。我吹《姑苏行》,吹《梅花三弄》,吹《喜相逢》。笛声在沟豁里回荡,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翅膀划过晨雾,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师范的老师,都很喜欢我。音乐老师姓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却很和蔼。他听了我的笛声,连连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赞赏的光芒。“这孩子,有灵气。”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吹笛子,光有技巧不行,还得有感情。你得把你的心,你的魂,都融进笛声里去。”

王老师给我指点技巧,教我如何用气,如何控制音色,如何把握节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乐谱,递给我,说:“这些曲子,你拿去练练,都是经典的笛曲。好好练,将来会有出息的。”

我捧着乐谱,心里充满了感激。在他的指导下,我的笛声,越来越圆润,越来越有韵味。

那时的我,像一只羽翼渐丰的小鸟,渴望飞向更广阔的天空。我常常在台阶上吹到夕阳西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山坳,看着晚霞染红半边天,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笛声里,有对家乡的思念,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周末的时候,我会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校外的小河边。小河的水,清清的,像一条绿色的带子,蜿蜒曲折地流淌着。河边的草地上,长满了青草,还有几朵小野花。我们坐在草地上,我吹笛,他们唱歌。歌声和笛声交织在一起,飘在河面上,飘向远方。河水清清的,映着我们年轻的脸庞,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我们无忧无虑的时光。

“等将来毕业了,你们想做什么?”我放下笛子,看着身边的同学,问道。

“我想当一名音乐老师,教孩子们吹笛子。”一个同学说。

“我想回到家乡,建设家乡。”另一个同学说。

我看着远方的黄土高原,心里暗暗想:我也要回到家乡,把我的笛声,带给家乡的孩子们。

那时的我,以为这支笛子,会陪我走过岁岁年年,以为这样的青春,会永远停驻。

三 风雨笛途

师范毕业后,我被分配回了家乡的小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背着铺盖卷,揣着那支笛子,我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土路。土路还是那样蜿蜒曲折,车辙还是那样深。村口的老槐树,比以前更粗了,树干上布满了皱纹,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树枝上的槐花开了,雪白雪白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父亲和母亲站在树下等我,他们的眼角,添了许多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母亲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脸上,带着激动的笑容,眼睛里闪着泪光。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接过我的铺盖卷,声音有些哽咽,“咱娃有出息了,成了老师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说:“瘦了,也黑了,在学校里,肯定没少吃苦。”

我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心里酸酸的。我把笛子掏出来,吹了一曲《喜洋洋》。笛声欢快,跳跃着,像是一串串快乐的音符。可笛声再欢快,也吹不散我心里的一丝怅惘。我知道,我长大了,父母却老了。

学校就在村子的东头,几间土坯房,一个小小的操场。操场的地面是黄土地,一下雨就变得泥泞不堪。教室里的桌椅,都是破旧的,桌面坑坑洼洼的,椅子腿也有些摇晃。我教孩子们识字,教他们读书,也教他们吹笛。我把那支笛子,递给班里的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像当年的我一样,闪着光。

“老师,这笛子真好看。”小男孩捧着笛子,小心翼翼地说,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学,你也能吹出好听的曲子。”我笑着说。

小男孩点点头,认真地说:“嗯,我一定好好学。”

日子一天天过,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刮着,刮过学校的土坯房,刮过操场的黄土地。我的笛声,也依旧在土窑洞里,在崖畔上飘荡。只是,父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母亲的腰,弯得像一张弓,走路的时候,总是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很慢。父亲的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每到冬天,就咳得喘不过气来。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覆盖了整个黄土高原。山峦变成了白色,梯田变成了白色,土窑洞也变成了白色。整个世界,一片银装素裹,美得像一幅画。可这样的美景,却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母亲病倒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名字。我守在炕边,给她喂药,给她掖被角。药是苦涩的,母亲喝下去,皱着眉头,却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坐在炕沿上,吹起了《摇篮曲》。笛声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缕月光,洒在母亲的脸上。母亲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我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庞,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守在我的床边,给我唱摇篮曲。如今,我长大了,却只能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

可母亲还是走了,在一个飘雪的清晨。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穿的那件小棉袄,小棉袄已经洗得发白,上面还留着几个补丁。我跪在母亲的坟前,吹了一夜的笛。笛声呜咽,像哭,像诉,飘在漫天的风雪里。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父亲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抹眼泪。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白了一片,像是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

“娃,别哭了,你娘走得很安详。”父亲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眼泪流得更凶了。“爹,娘走了,我再也没有娘了。”

父亲叹了口气,说:“人总有一死,你娘这辈子,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母亲走后,父亲的身体,也垮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的山峦,一看就是大半天。我一边教书,一边照顾父亲。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熬药。药味弥漫在土窑洞里,苦涩的,让人心里发闷。父亲坐在炕边,看着我忙碌的身影,常常叹气:“苦了你了,孩子。”

我摇摇头,把笛子掏出来,吹一曲《父亲》。笛声里,有我的愧疚,有我的心疼,也有我对父亲深深的爱。父亲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用粗糙的手,擦了擦眼睛,说:“好听,真好听。”

后来,父亲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支笛子的笛穗,笛穗已经褪色了,却还是那样柔软。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像是见到了母亲。

父母都走了,土窑洞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黄昏的时候,我站在窑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里的狗尾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曳着。笛声再响起来,就多了几分孤寂,几分怅惘。

我依旧每天吹笛,只是,笛声里的欢快,越来越少了。

四 漂泊笛影

三十岁那年,我辞去了教师的工作,背着那支笛子,离开了家乡。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听听不同地方的笛声。我坐火车,坐汽车,走过一个又一个城市。火车的轰鸣声,汽车的喇叭声,城市的喧嚣声,都让我感到陌生,却又充满了好奇。

我到过江南,那里的水,清清的,像一面镜子,映着两岸的垂柳。那里的桥,弯弯的,像一弯新月,横跨在水面上。江南的风,温软的,带着一丝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坐在西湖边的柳树下,柳树的枝条长长的,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我吹起了《茉莉花》。笛声软软的,和江南的烟雨融为一体,像是一首温柔的诗。路过的游人,停下脚步,听我吹笛,有人说,这笛声,像江南的女子,温柔又多情。

“这笛声真好听,充满了江南的韵味。”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笑着对我说。

我笑了笑,说:“我是从黄土高原来的,这是我第一次来江南。”

“黄土高原?”女子惊讶地说,“怪不得你的笛声里,既有江南的温柔,又有黄土高原的豪迈。”

我心里暗暗想,或许,这就是家乡的印记,无论我走多远,都不会忘记。

我到过塞北,那里的风,烈烈的,带着一股草原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疼。那里的草原,一望无际,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牛羊在草原上吃草,像是撒在绿毯上的珍珠。我骑在马背上,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着。我吹起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笛声高亢,嘹亮,像雄鹰的鸣叫,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上。牧民们围过来,给我敬酒,酒是烈的,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他们给我唱草原的歌,歌声粗犷,豪迈,像是草原上的风。

“小伙子,吹得真好!”一个穿着蒙古袍的牧民,举着酒杯,笑着说,“欢迎你来到草原!”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谢谢你们,草原真美,歌声真好听。”

我到过海边,那里的浪,滚滚的,像是一群奔腾的骏马。那里的天,蓝蓝的,和大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鸥在海面上飞翔,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鸣叫。我站在礁石上,礁石被海浪拍打得湿漉漉的,有些滑。我吹起了《大海啊,故乡》。笛声悠扬,和海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雄浑的交响曲。海鸥在我头顶盘旋,像是在为我伴舞。

我漂泊了很多年,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把笛子拿出来,吹上一曲。笛声成了我唯一的伙伴,陪着我走过风,走过雨,走过孤独的夜。

在外漂泊的日子,也有过艰难的时候。我曾睡过桥洞,桥洞又冷又湿,寒风刺骨。我曾饿过肚子,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饭,饿得头晕眼花。我也曾被人嘲笑过,有人说我是个疯子,拿着一支破笛子,到处吹。可只要我掏出笛子,吹上一曲,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笛声像是一股暖流,流进我的心里,温暖着我。

有一次,我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吹笛。集市上人来人往,很热闹。我坐在一个角落里,吹着《扬鞭催马运粮忙》。笛声欢快,吸引了很多人。一个老艺人路过,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杆二胡。他听了我的笛声,连连称赞,眼睛里闪着赞赏的光芒。

“小伙子,你的笛声里,有故事。”老艺人说,“你的笛声里,有黄土的魂。”

我愣住了,看着老艺人,说:“您怎么知道我是从黄土高原来的?”

老艺人笑了笑,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黄土高原。那里的风,那里的土,那里的人,都刻在我的心里。你的笛声里,有黄土高原的风,有土窑洞的暖,有父母的爱。那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无论你走多远,都不会忘记。”

老艺人给我讲了很多关于笛子的故事,讲他年轻的时候,如何拜师学艺,如何走遍大江南北。他还给我调了调笛膜,他的手很巧,轻轻一扯,笛膜就绷得紧紧的。“笛膜是笛子的魂,笛膜调好了,笛声才会好听。”老艺人说。

我听着老艺人的话,心里豁然开朗。是啊,我的笛声里,有黄土的魂。那是家乡的魂,是父母的魂,是我生命的魂。

那年冬天,我生病了,躺在廉价的旅店里,高烧不退。旅店里的被子又薄又脏,散发着一股霉味。我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了父母的声音,听见了母亲纳鞋底的“嗤啦”声,听见了父亲抽烟的咳嗽声,听见了土窑洞里悠扬的笛声。我挣扎着爬起来,掏出笛子,却怎么也吹不出声音。我的嘴唇干裂,气息微弱,笛子在我的手里,沉甸甸的。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笛身上,笛身像是被打湿了,泛着淡淡的光泽。

病好后,我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家乡,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五 归乡笛韵

四十岁那年,我背着那支笛子,回到了黄土高原。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粗壮,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槐花开了,雪白雪白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土窑洞还在,只是,院墙已经塌了一角,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我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欢迎我回家。一股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炕还是那张炕,桌还是那张桌,只是,再也没有了母亲纳鞋底的声音,再也没有了父亲抽烟的身影。

我把笛子放在炕桌上,看着它,久久不语。笛子的竹身,更加泛黄了,笛孔边缘,更加发亮了。尾端的蓝布条,已经褪色得不成样子,却还是那样牢固地缠着。

我重新收拾了土窑洞,把墙壁刷得白白的,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我在院子里种上了蔬菜,黄瓜、西红柿、茄子,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我在崖畔上栽上了枣树,枣树的树苗,是我从集市上买来的,小小的,却透着一股生机。

每天清晨,我依旧会跑到崖畔,吹起笛子。笛声飘过梯田,飘过村庄,飘过那条熟悉的土路。村里的人,看见我,都会笑着打招呼:“又吹笛子呢,好听。”

“是啊,闲着也是闲着。”我笑着回答。

我也会去学校,给孩子们教吹笛。学校的土坯房,已经翻新了,变成了砖瓦房。教室里的桌椅,也换成了新的,桌面平平整整的,椅子腿也很结实。那些孩子,像当年的我一样,对笛子充满了好奇。他们围着我,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老师,笛子怎么吹啊?”

“老师,您吹的曲子真好听,能教我们吗?”

“老师,我也想有一支笛子。”

我笑着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几支新的笛子,分给孩子们。这些笛子,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我把那支旧笛子,送给了班里最有灵气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像两颗黑葡萄。她接过笛子,像捧着宝贝一样,笑得一脸灿烂。

“谢谢老师!”小女孩脆生生地说。

“好好学,将来你会比老师吹得还好。”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着说。

小女孩点点头,认真地说:“嗯,我一定好好学!”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吹笛,读书,种菜。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刮着,刮过院子里的蔬菜,刮过崖畔上的枣树,却刮不散我心里的平静。

有时,我会坐在土窑洞的门槛上,看着夕阳西下,看着炊烟袅袅。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长长的线。我会想起父母,想起师范的四十一级台阶,想起漂泊的日子。那些回忆,像一幅幅画,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想起母亲,我仿佛看见她坐在炕沿上,纳着鞋底,嘴里哼着小曲。想起父亲,我仿佛看见他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我吹笛子,眼神里满是宠溺。想起师范的台阶,我仿佛看见同学们站在台阶下,静静地听我吹笛,脸上带着笑容。想起漂泊的日子,我仿佛看见江南的烟雨,塞北的草原,海边的浪花。

笛声,依旧每天在黄土高原上飘荡。只是,它不再孤寂,不再惆怅,而是多了几分从容,几分淡然。

我知道,这支笛子,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它陪着我长大,陪着我变老,陪着我走过这一生的风风雨雨。

六 迟暮笛声

岁月像一把刻刀,在我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也在我的笛身上,刻满了痕迹。笛身的竹纹,更加深刻了,像是一道道岁月的沟壑。

六十岁那年,我已经两鬓斑白,背也有些驼了。我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黄土高原上的沟壑。我的眼睛,也有些花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我依旧每天吹笛,只是,气息越来越弱,笛声也越来越沙哑。

村里的孩子们长大了,有的去了城里打工,有的考上了大学。他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开着小汽车,回来看我的时候,总会说:“老师,您再给我们吹一曲吧。”

我点点头,掏出笛子,吹起了《南泥湾》。笛声断断续续,有些沙哑,却依旧能勾起他们的回忆。他们坐在院子里,听着笛声,眼睛里闪着光,像当年的我一样。

“老师,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就是这样教我们吹笛子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笑着说,“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您的笛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是啊,”另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说,“每次听到您的笛声,我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时光,想起了黄土高原的风,想起了学校的砖瓦房。”

我笑了笑,心里暖暖的。是啊,那些时光,是多么美好啊。

有一次,县里举办文艺汇演,邀请我去表演。我拿着那支旧笛子,站在舞台上。舞台很大,很华丽,台下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我教过的学生。灯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却有些刺眼。我深吸一口气,吹起了《牧民新歌》。

笛声响起的那一刻,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聚焦在那支旧笛子上。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土窑洞的黄昏,回到了泥阳师范的四十一级台阶,回到了漂泊的岁月。笛声里,有我的一生,有我的爱,有我的魂。

我仿佛看见,十岁的我,拿着父亲送的笛子,在土窑洞里,吹着生涩的调子。十六岁的我,背着铺盖卷,揣着笛子,踏上了去师范的路。三十岁的我,背着笛子,漂泊在大江南北。四十岁的我,回到家乡,教孩子们吹笛。

笛声悠扬,婉转,带着一丝沧桑,一丝温暖。台下的观众,静静地听着,有些人,眼睛里闪着泪光。

表演结束后,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像是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我鞠了一躬,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这眼泪,是欣慰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支笛子,一看就是大半天。我知道,我快要走了。

我让村里的孩子,把我的笛子,挂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老槐树的树枝,很粗壮,足以承载笛子的重量。我想,这样,我的笛声,就能永远飘在黄土高原的上空。

七 黄土眠笛

我走的那天,黄土高原的风,刮得很大。风裹着漫天的沙砾,像是一群狂奔的野马,呼啸着掠过崖畔丛生的酸枣刺,刺得人脸颊生疼;掠过土窑洞斑驳的窗棂,窗棂上残留的旧纸被风撕扯得粉碎,碎屑打着旋儿飘向天际;掠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被风掀得翻卷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悲鸣。

天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峦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往日里透亮的蓝天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梯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割干净了,裸露的黄土地被风吹得扬起阵阵尘土,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整个黄土高原,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风雾里,透着一股悲壮的气息。

村里的人,都来送我了。男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女人们头上裹着素色的头巾,孩子们也被大人牵着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悲伤的神情,眼角红红的,有的人偷偷抹着眼泪。平日里热闹的村庄,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呼啸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抽泣。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我那口薄薄的棺材,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棺材很轻,轻得像是装不下我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山路崎岖,被风吹得坑坑洼洼,他们走得很稳,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我。父亲和母亲的坟,就在山坳里,那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茅草,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枣树。那是我早就选好的地方,我想,死后能守着父母,守着这片黄土,就够了。

他们把我葬在了父母的坟旁,葬在了这片我热爱的黄土里。一抔抔黄土,被撒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黄土,是温热的,带着太阳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我躺在黄土里,感觉很温暖,就像小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她哼着摇篮曲,安心地睡着。

下葬的时候,风更大了。老槐树上的笛子,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笛身撞击着粗糙的树皮,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响,断断续续,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那是我的笛声吗?是我吹了一辈子的《南泥湾》,是我在师范台阶上吹过的《姑苏行》,是我漂泊时吹过的《大海啊,故乡》,是我归乡后吹过的《喜洋洋》。那笛声里,有我十岁时的欢喜,有我十六岁时的憧憬,有我三十岁时的漂泊,有我四十岁时的从容,有我六十岁时的沧桑。

村里的老支书,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坟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他看着那支在风中鸣响的笛子,又看着我的坟,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这娃,一辈子都跟笛子绑在了一起。生在黄土里,吹着笛子长大;死了,也葬在黄土里,让笛子陪着他。”

我的学生们,都站在坟前,低着头,默默地流泪。那个我教过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他手里拿着一支新的笛子,那是我送给他的。他看着老槐树上的笛子,哽咽着说:“老师,您说过,笛子是有魂的。您的魂,是不是就藏在那支笛子里面?”

我躺在黄土里,想回答他,可是我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了。我的嘴,再也吹不出声音了。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是啊,孩子,笛子是有魂的。我的魂,早就和笛子融在了一起,和这片黄土融在了一起。

我仿佛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那声音带着黄土的厚重,在我耳边响起:“娃子,好好吹笛,把咱黄土高原的声儿,吹出去。”我仿佛又听见了母亲的纳鞋底声,嗤啦,嗤啦,和我的笛声混在一起,那是世上最好听的交响曲。我仿佛又看见了土窑洞里的黄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我站在窑中央,吹着笛子,笛声绕着梁木打转,飘出窗棂,飘向远方。

我心里伤感万分。我这辈子,爱了笛子一辈子,吹了笛子一辈子。笛子陪着我,走过了童年的欢乐,走过了青年的憧憬,走过了中年的漂泊,走过了老年的安详。它是我的伙伴,是我的亲人,是我的生命。

小时候,它是父亲送我的礼物,是我揣在怀里的宝贝,是我在崖畔上一遍又一遍练习的伙伴。求学时,它是我背着的梦想,是我在四十一级台阶上吹奏的慰藉,是我和同学们在小河边共享的青春。回乡后,它是我思念父母的寄托,是我教孩子们吹笛的教具,是我在土窑洞里排解孤寂的朋友。漂泊时,它是我唯一的行囊,是我走过江南塞北的陪伴,是我在艰难岁月里的精神支柱。暮年时,它是我回忆一生的载体,是我站在舞台上的骄傲,是我留给这片黄土的念想。

如今,我长眠地下,再也不能吹笛了。可我知道,我的笛声,没有消失。它飘在黄土高原的风里,飘在土窑洞的窗棂上,飘在泥阳师范的四十一级台阶上,飘在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它会飘很久很久,直到永远。

八 笛魂永在

很多年以后,黄土高原上的风,依旧刮着。风裹着沙砾,刮过崖畔的酸枣刺,刮过土窑洞的窗棂,刮过村口的老槐树,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村口的老槐树上,那支笛子,依旧挂着。竹身已经变得黝黑,像是被岁月的烟火熏染过,笛孔边缘的光亮,却依旧清晰。尾端的蓝布条,早就风化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缕缕细碎的线头,在风里摇曳。风吹过,笛身晃动,撞击着树干,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响,时而低沉,时而悠扬,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吹着一支永远也吹不完的曲子。

村里的孩子们,依旧会跑到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支笛子。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有的孩子会伸出手,想要够到那支笛子,却总是够不着。他们就站在树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支笛子是谁的呀?”“它为什么会挂在这里呀?”“风吹过的时候,它为什么会唱歌呀?”

这时,村里的长辈们,就会走过来,蹲在孩子们身边,指着那支笛子,给他们讲那个爱吹笛子的老人的故事。老人们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缓缓地,像是在诉说一段遥远的往事。

他们会讲,那个老人,十岁的时候,父亲在集市上花了三毛五,给他买了一支笛子。那支笛子,是他这辈子最金贵的礼物。他们会讲,老人小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崖畔上练笛,笛声从生涩到悠扬,点亮了土窑洞的黄昏。他们会讲,老人十六岁的时候,背着铺盖卷,揣着笛子,去泥阳师范求学,在四十一级台阶上,对着远山吹笛,笛声里满是青春的意气和思乡的情愫。他们会讲,老人师范毕业,回到家乡当老师,教孩子们吹笛,陪着父母走过最后的时光,父母离世后,笛声里多了几分孤寂。

他们会讲,老人三十岁的时候,辞去了工作,背着笛子去漂泊。他走过江南的烟雨,在西湖边吹《茉莉花》;走过塞北的草原,在马背上吹《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走过海边的沙滩,在礁石上吹《大海啊,故乡》。他睡过桥洞,饿过肚子,却从未放下过那支笛子。他们会讲,老人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遇到了一个老艺人,老艺人说,他的笛声里,有黄土的魂。他们会讲,老人病了一场,醒来后,就收拾行囊,回到了这片黄土高原。

他们会讲,老人四十岁回到家乡,收拾了土窑洞,种了蔬菜,栽了枣树,每天依旧吹笛。他把那支旧笛子,送给了班里最有灵气的小女孩。他的笛声,变得从容而淡然。他们会讲,老人六十岁的时候,两鬓斑白,气息微弱,却依旧在县里的文艺汇演上,吹了一曲《牧民新歌》,赢得了满场的掌声。他把笛子挂在老槐树上,说,要让笛声永远飘在黄土高原的上空。

他们会讲,老人最后长眠在父母的坟旁,葬在了这片黄土里。他走的那天,风很大,老槐树上的笛子,鸣响了一整天。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着光。听完故事,他们会仰着头,看着那支笛子,小声地说:“我也要学吹笛。”“我也要让我的笛声,带着黄土的魂。”“我也要把笛子挂在老槐树上,让它永远唱歌。”

于是,村里的笛声,又响了起来。孩子们拿着崭新的笛子,跑到崖畔上,跑到土窑洞前,跑到老槐树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他们吹《南泥湾》,吹《牧民新歌》,吹《扬鞭催马运粮忙》。他们的笛声,起初是生涩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麻雀,可渐渐地,越来越悠扬,越来越婉转。

那笛声,和当年的笛声,一模一样。带着黄土高原的糙劲儿,带着土窑洞的暖,带着父母的爱,带着岁月的香。它飘过梯田,梯田里的庄稼,在笛声里长得愈发茁壮;它飘过村庄,村庄里的人们,在笛声里笑得愈发灿烂;它飘过那条被车轮碾出深辙的土路,土路延伸向远方,像是一条通往梦想的路。

它飘向山的那头,飘向云的深处,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像那个老人的一生,平凡,却又闪亮。他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吹了一辈子的笛子,守了一辈子的黄土。可他的笛声,他的魂,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就像那支笛子的魂,永远,永远,飘荡在黄土高原的上空。风吹过,笛声鸣响,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