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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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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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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恩师

四十年光阴弹指过,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带着塬上泥土的腥甜,掠过宁县的沟壑梁峁。每当我拿起竹笛,指尖触到冰凉的笛身,那一声声清越的笛音便会漫过岁月的长河,将我拉回四十年前,那个飘着槐花香的宁县师范校园。

那是1981年的初秋,黄土高原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高云淡,塬上的糜子穗儿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便掀起一层层金黄的浪。我揣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踩着乡间土路的尘土,走进了宁县师范的大门。朱红的校门斑驳着岁月的痕迹,门楣上“宁县师范学校”几个大字,透着一股子庄重。校园里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细碎的金黄。彼时的我,还是个穿着粗布褂子、带着一身乡土气的少年,怀里揣着的,是对未来的憧憬,还有一份对音乐近乎执拗的热爱。

宁县师范的校园,是一方藏龙卧虎的天地。在这里,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每个同学也都憋着一股子劲儿,要把自己的特长亮出来。教体育的窦峰老师,身材魁梧,嗓门洪亮,喊口令时能震得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张琪老师和他搭班,性子温和些,教我们练双杠时,总怕我们摔着,一双大手护在旁边,满是耐心。教文学的李建荣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讲起李白杜甫,眉飞色舞,那些古诗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塬上的信天游,带着荡气回肠的韵味。教书法的李向荣老师,更是厉害,一手欧体写得刚劲有力,他握着我们的手教我们临帖时,指尖的力道透过毛笔传到纸上,一笔一划,都是风骨。

这些老师,都在我的青春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要说印象最深的,却是我的音乐启蒙老师——赵志宁。

初见赵老师时,是开学后的第一节音乐课。那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音乐教室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映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教室里摆着几架旧风琴,琴键泛黄,却擦得一尘不染。我们一群新生叽叽喳喳地坐在板凳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教我们音乐的老师。

门一开,赵老师走了进来。他中等个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西装,袖口磨出了一圈浅浅的毛边。他的头发乌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明亮而温和,像塬上的清泉,透着一股子儒雅的气息。最让人难忘的,是他手里那支竹笛,竹色青润,笛身上刻着几缕梅枝,一看就是被主人摩挲了千百遍的。

“同学们好,我叫赵志宁,是你们的音乐老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像笛音一样清亮,瞬间就压下了教室里的嘈杂。他放下竹笛,笑着看向我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喜欢唱歌的,有喜欢乐器的,从今天起,我就陪着大家,一起在音乐的世界里走走。”

那一刻,我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那支静静躺在桌上的竹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我从小就喜欢音乐,放牛的时候,总爱对着塬上的风哼调子,后来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支最便宜的竹笛,自己摸索着吹,吹出来的调子总带着一股子生涩。如今,终于有一位专业的老师,要教我吹笛子了。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音乐教室的常客。每天放学后,别的同学都去操场打球、去阅览室看书,我却揣着我的竹笛,跑到音乐教室门口,等赵老师。

赵老师的笛子吹得极好。他拿起竹笛,嘴唇轻贴笛口,指尖在笛孔上灵活地跳跃,那笛声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吹《牧民新歌》时,笛声清亮悠扬,仿佛能看到草原上的骏马奔腾,牧民们扬着鞭子,唱着歌,蓝天白云下,是一望无际的绿;吹《五梆子》时,笛声又变得高亢明快,带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豪爽,像黄土高原上的信天游,直抒胸臆;吹《扬鞭催马送粮忙》时,节奏急促,笛声里满是丰收的喜悦,仿佛能看到马车轱辘滚滚,粮袋鼓鼓,赶车人甩着响鞭,马儿嘶鸣着奔跑在乡间的小路上;吹《陕北好》时,笛声婉转,带着陕北民歌的韵味,苍凉又深情;吹《姑苏行》时,笛声又变得温柔婉约,像江南的烟雨,细腻绵长。

每次听赵老师吹笛,我都听得入了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常常想,怎么会有人把笛子吹得这么好呢?那些音符,仿佛是有生命的,能带你去草原,去江南,去陕北的黄土坡,去看遍世间的风景。

赵老师看出了我对笛子的痴迷,便主动提出,要手把手教我。

“你的乐感很好,就是指法和气息不对。”他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放在正确的笛孔上,“按孔的时候,要用力按实,不能留缝隙,不然音就不准了。”他又教我练气息,“吹笛子,气息是根。你要学会用丹田发力,像塬上的风一样,沉下去,再送出来,这样的笛声才会有穿透力。”

他教我吹的第一支曲子,是《茉莉花》。起初,我吹得磕磕绊绊,气息不稳,指法也生疏,吹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絮。我有些沮丧,放下笛子,低着头说:“老师,我是不是太笨了,学不会。”

赵老师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鼓励:“别急,学笛子,就像种塬上的庄稼,得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你看,塬上的糜子,从播种到收割,要经过春种、夏耘、秋收,哪一步都不能急。吹笛子也是一样,得多练,熟能生巧。”

他拿起我的笛子,重新放在我的唇边,“来,跟着我,再试一次。吸气,沉丹田,呼气,轻贴笛口……”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竹笛传到我的手上。我跟着他的指引,吸气,呼气,笛声缓缓地从笛管里流出来,虽然依旧带着生涩,却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赵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你看,这不就好了吗?坚持下去,你一定会吹得很好。”

那一刻,我心里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心。

从那以后,我练笛更勤了。每天天不亮,我就跑到校园后面的土坡上,对着塬上的风练气息;课间休息时,我也揣着笛子,在教室的角落里练指法。赵老师也总是陪着我,他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在了教我吹笛子上。他会一遍遍地给我示范,纠正我的指法,调整我的气息,甚至会把他自己那支刻着梅枝的竹笛借给我,让我感受好笛子的音色。

“这支笛子,跟着我十几年了,”他看着我抚摸着笛身上的梅枝,笑着说,“它陪我去过西安音乐学院,陪我演过戏,现在,它也陪你练练手。”

我捧着那支竹笛,心里沉甸甸的,那不仅仅是一支笛子,更是赵老师对我的期许。

在赵老师的悉心教导下,我的笛技进步飞快。没过多久,我就能完整地吹出《茉莉花》了,后来,又陆续学会了《牧民新歌》《五梆子》《扬鞭催马送粮忙》《陕北好》《姑苏行》……一支又一支曲子,像一朵朵花,在我的笛管里绽放。

那时候,赵老师一家住在宁县师范的门房里。那是一间小小的套间,外面是收发室,里面是卧室,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房的窗户朝着校园,窗台上摆着几盆月季花,是赵师母亲手种的,开得热热闹闹。

赵老师的爱人,叫叶小英,也是宁县师范的老师。她不像赵老师那样儒雅,却是个利落又善良的女人。她负责门房的收发工作,每天守着那个小小的窗口,收发信件、报纸,登记来访的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见了我们这些学生,总是热情地打招呼,“放学啦?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门房里,还有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姑娘,是赵老师的女儿。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像个红苹果。她总是怯生生地躲在赵师母的身后,偷偷地看我们,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我们逗她的时候,她会咯咯地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那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给小小的门房添了许多生机。

我常常在练完笛子后,跑到门房去。有时候是去帮赵师母分发报纸,有时候是去看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更多的时候,是去找赵老师请教问题。

门房里的灯光,总是昏黄而温暖的。赵老师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支竹笛,正在修理笛膜。赵师母坐在一旁,缝补着赵老师的衣服,小姑娘趴在桌上,玩着手里的积木。窗外,是黄土高原的夜色,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塬上的风,吹过白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老师,您以前是在宁县剧团工作的吗?”有一次,我看着赵老师手里的竹笛,忍不住问道。

赵老师抬起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活儿,“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在剧团里吹笛子,跟着剧团走村串户地演出。”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些年的时光,“那时候的日子苦啊,演出的场地,有时候是村口的打谷场,有时候是庙里的戏台,风吹日晒的。可只要拿起笛子,一吹起来,就什么苦都忘了。后来,剧团送我去西安音乐学院深造,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在音乐学院里,我学乐理,学配器,学各种乐器,才知道,原来音乐的世界这么大。”

他顿了顿,看着我,“学音乐,不能只停留在会吹几首曲子的层面,你得懂乐理,懂配器,知道每一个音符背后的故事,这样,你吹出来的曲子,才有灵魂。”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赵老师不仅笛子吹得好,乐理和配器的功底也极为深厚。上音乐课时,他从来不是简单地教我们唱歌、吹曲子,而是会给我们讲乐理知识,讲和声,讲配器。他会拿着一本厚厚的乐谱,给我们分析每一段旋律的走向,每一个和弦的搭配,“你看,这里用一个切分音,就能让曲子变得更活泼;这里加一个和声,就能让曲子的层次感更丰富。”

他上课的态度,是出了名的精益求精。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音符,他也要让我们反复练习,直到准确无误为止。有一次,我们练一首合唱曲,有几个同学总是唱不准一个高音,他就一遍遍地带着我们练,从气息到发声,一点点地纠正。那节课,原本只有四十分钟,他却陪着我们练了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做任何事,都要认真。”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音乐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一个音符错了,整首曲子的味道就变了。”

除了日常的音乐课,赵老师还组织了学校的乐队。乐队里有吹笛子的,有拉二胡的,有弹扬琴的,还有敲锣鼓的,我自然是笛子声部的一员。

组建乐队的日子,是忙碌而充实的。赵老师手把手地指导我们每一个人,他会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分配不同的声部,会耐心地教我们如何配合,如何让各种乐器的声音融合在一起。他对我们的要求,格外严格。排练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出错,他就会喊停,重新来。有时候,为了一个小节的旋律,我们会反复排练几十遍,直到所有人都默契十足。

“乐队讲究的是配合,”他站在乐队的前面,手里拿着指挥棒,“就像塬上的庄稼,需要阳光、雨露、土壤一起配合,才能长得好。你们每个人,都是乐队的一部分,少了谁都不行。”

在他的严格要求下,我们的乐队进步飞快。每年的元旦,学校都会举办大型文艺演出,而我们乐队的节目,总是压轴的。

那些年的文艺演出,是宁县师范最热闹的日子。舞台搭在操场的中央,挂着大红的幕布,幕布上写着“元旦文艺汇演”几个大字。台下坐满了师生,还有附近的村民,黑压压的一片。

每当我们乐队登场时,台下的掌声总是最热烈的。赵老师站在指挥台上,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手里的指挥棒一挥,悠扬的乐曲便响了起来。笛子的清亮、二胡的婉转、扬琴的清脆、锣鼓的铿锵,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恢弘的交响乐,回荡在操场的上空。

我们吹着《扬鞭催马送粮忙》,吹着《陕北好》,吹着那些赵老师教我们的曲子,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掌声一波接着一波。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晃动的人头,看着赵老师专注的神情,心里充满了自豪。我知道,这份自豪,是赵老师用无数个日夜的悉心教导换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学校的文艺演出,在全县乃至全市,都是数一数二的。有一次,市里举办中小学文艺汇演,我们乐队的节目拿了一等奖。颁奖的时候,赵老师站在台上,捧着奖状,笑得像个孩子。他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欣慰:“你们看,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好。”

那些年的师范生活,像一首悠扬的笛曲,欢快而短暂。转眼间,三年的时光就过去了。毕业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我们一群毕业生,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校园的老槐树下,和老师们合影留念。

赵老师站在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走上教学岗位,要好好教书,也要好好练笛子。”他递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竹笛,笛身上,刻着几缕梅枝,和他那支一模一样。

“这支笛子,送给你。”他笑着说,“希望你能带着它,把音乐的快乐,带给更多的人。”

我捧着那支竹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老师,我会的。以后,我一定会常来看您。”

赵老师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毕业后,我们这群师范生,各自走上了教学岗位。有的去了县城的学校,有的回了乡下的村小,像一颗颗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了黄土高原的各个角落。我被分配到了家乡的一所村小,学校坐落在塬边,几间土坯房,一面褪色的国旗,就是全部的家当。我成了一名全科老师,既要教孩子们语文数学,也要带着他们唱歌画画。

每当课余时间,我就拿出赵老师送我的那支竹笛,站在塬边吹起来。笛声越过沟壑,飘进村庄,飘进庄稼地,引得孩子们围在我身边,睁着好奇的眼睛。我便学着赵老师的样子,手把手地教他们握笛、按孔、运气。看着孩子们笨拙地吹出第一个音符时脸上的雀跃,我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赵老师掌心的温度。

工作之余,我最盼望的就是回宁县的日子。每次进城,我总要拐到师范学校的门房去。赵老师一家还住在那里,窗台上的月季花依旧开得热闹,小姑娘长高了些,梳着麻花辫,不再怯生生地躲人,会主动给我端来一杯热茶。赵老师还是那样,一见到我,就拉着我聊笛子,聊乐理,聊学校的乐队。

“最近练了什么新曲子?”他总是这样问,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我便拿出笛子,吹一曲他教我的《姑苏行》。笛声在小小的门房里盘旋,赵老师眯着眼睛听,手指轻轻打着拍子,时不时点头:“气息稳了,比以前更有韵味了。”

有时候,他也会拿出自己的那支梅枝笛,和我合奏一曲《陕北好》。他的笛声依旧清亮悠扬,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我的笛声青涩却执着,一老一少的笛音交织在一起,像塬上的风,带着泥土的芬芳,飘向窗外的星空。

赵师母总是笑着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你们师徒俩,这辈子是离不开笛子了。”

日子像塬上的流水,不紧不慢地淌着。转眼又是十几年过去,师范学校翻修了新校舍,那间老旧的门房却保留了下来,只是赵老师一家搬了出去。后来听说,他调到了庆阳市文化系统工作,先是在文化馆,后来又到了音乐家协会。

我去庆阳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文化馆的排练厅里指导一群孩子吹笛子。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背也微微有些驼,可握着笛子的手依旧稳健,眼神依旧明亮。看到我来,他笑着招招手,“你来得正好,听听这些孩子的笛音,有没有当年我们的影子?”

排练厅里,孩子们的笛声稚嫩却整齐,赵老师穿梭在他们中间,手把手地纠正指法,耐心地讲解气息。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赵老师就像塬上的一棵老槐树,默默扎根,枝繁叶茂,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幼苗。

从那以后,我去庆阳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去看他组织的演出,有时候是去和他探讨笛曲的改编。他总是很忙,忙着挖掘黄土高原的民间音乐,忙着组织音乐培训班,忙着把塬上的笛声传到更远的地方。可无论多忙,他总能抽出时间陪我聊上一会儿。

“黄土高原的音乐,藏在沟壑里,藏在信天游里,藏在庄稼人的汗水里。”他曾这样对我说,“我们要把这些声音留下来,传下去。”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那些年,他走遍了庆阳的山山水水,收集整理了数十首民间笛曲,还创作了许多以黄土高原为题材的声乐作品。他的作品里,有塬上的风,有沟里的水,有庄稼人的笑与泪,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到了2023年,黄土高原的冬天来得早,一场大雪过后,塬上一片银装素裹。就在这个冬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消息——《放歌黄土地——赵志宁声乐作品音乐会》将于12月在庆阳市大剧院举办。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彻夜难眠。我立刻收拾行囊,坐上了去庆阳的汽车。汽车在雪地里颠簸,窗外,是白茫茫的塬,是蜿蜒的山路,是挂着冰凌的白杨树。我的心里,像揣着一团火,那是对恩师的敬意,也是对一场音乐盛宴的期待。

音乐会那天,大剧院里座无虚席。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当赵老师走上台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他手里拿着那支刻着梅枝的竹笛,那支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竹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岁月的厚重,“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把这些年写的曲子,唱给大家听,吹给大家听。这些曲子,都来自黄土高原,来自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音乐响起,先是一段悠扬的笛音,那是赵老师亲自吹奏的。笛声从舞台上飘来,清亮而深情,像塬上的风,掠过沟壑梁峁,掠过村庄炊烟,掠过岁月长河。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笛声里。

接着,歌声响起。是他的学生们,用嘹亮的嗓音,唱着他写的歌。《塬上的风》《黄土谣》《信天游唱给新时代》……每一首歌,都带着黄土高原的气息,苍凉而深情,豪迈而婉转。歌声里,有糜子的清香,有窑洞的温暖,有陕北汉子的豪爽,有陕北婆姨的柔情。

我坐在观众席上,听着这些歌,听着这些笛音,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我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宁县师范,看到了那间洒满阳光的音乐教室,看到了赵老师手把手教我吹笛的样子;看到了那间小小的门房,昏黄的灯光下,他修理笛膜的专注;看到了元旦汇演的舞台上,他挥舞着指挥棒,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赵老师站在舞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我知道,那泪光里,有欣慰,有感动,更有对这片黄土地深深的眷恋。

我走到后台,紧紧握住赵老师的手。他的手有些粗糙,却依旧温暖。“老师,您的音乐会太精彩了。”我哽咽着说。

赵老师笑了,笑容像孩子一样纯真。“傻孩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黄土高原的声音。”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期许,“你也要好好教,让更多的孩子爱上笛子,爱上这片土地的音乐。”

我用力点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如今,又是一年深秋,黄土高原的糜子再次成熟,塬上掀起一层层金黄的浪。我依旧守在那所村小,依旧每天吹着那支刻着梅枝的竹笛。每当笛声响起,我总会想起赵老师,想起他的教诲,想起他的笑容。

赵志宁老师,我的恩师,他就像黄土高原上的一缕笛音,清亮而悠扬,穿越四十年的光阴,依旧在我耳边回响。他用一支竹笛,教会了我音乐,教会了我坚持,更教会了我,要永远热爱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

这份师恩,如塬上的风,如沟里的水,如笛音般绵长,将伴随我一生,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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