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月儿,这辈子活得像黄土塬上的风,起起落落,卷着满身尘埃,最后连个扎根的地方都没有。如今我跟着老陈的工地,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里辗转,夜里躺在漏风的简易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哭,总想起几十年前的日子——粮库的麦香、供销社的柜台、夜市的灯火,还有那些男人的脸,一张一张,像刻在骨头上的疤,怎么也磨不掉。我就是这样,在时代的浪里浮浮沉沉……
一
1985年的黄土塬,春天来得迟。三月里,风还裹着一股子呛人的黄土味,刮在脸上像砂纸蹭过,可粮库院子里的白杨树已经抽了芽,嫩生生的绿,透着点生机。我二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系着,是娘特意给我编的。站在开票室的窗口,阳光落在我脸上,暖融融的,来买粮的老汉老婆子总爱说:“月儿这闺女,皮肤白得像细面,眉眼俏得像画儿,真是咱粮库的‘塬上一枝花’。”
我听了,脸上会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开票。指尖划过粗糙的粮本纸,油墨的味道混着院子里飘来的麦香、黄土味,还有远处河滩的湿腥气,凑成了日子的味道——安稳,厚实,像塬上的黄土层,一层压一层,扎实得很。
粮库是县城里最体面的单位,青砖围墙砌得丈二高,大门是铁皮包的,刷着红漆,上面挂着“国营城关粮库”的木牌子,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却依旧透着威严。能进粮库当开票员,是多少人羡慕的事,我爹娘提起我,嘴角就合不拢:“我家月儿有福气,端上铁饭碗了,这辈子饿不着。”
我确实该知足。同单位的王建国,个子高高壮壮,皮肤是塬上男人特有的黝黑,手掌粗糙,是常年扛粮袋磨出来的。他人老实,话不多,却疼我。每天下班,他会提前在粮库门口等我,手里揣着一个温热的烤红薯,或者一把刚摘的酸枣。“月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的声音浑厚,带着点陕北汉子特有的鼻音,眼神落在我身上时,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
我们结婚一年,女儿丫丫刚满半岁,粉嘟嘟的小脸,眼睛像黑葡萄,哭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每天晚上,我抱着丫丫坐在炕沿上,建国在灶房里忙活,柴火噼啪作响,饭菜的香味飘过来,丫丫会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朝着灶房的方向喊。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下去——有安稳的工作,有老实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像塬上的庄稼,春种秋收,顺顺当当。
可日子久了,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粮库的围墙太高,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每天看着同样的人,听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接过粮本,问清斤两,开票,收钱,递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风吹过白杨树的声音,都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有时候,我会趴在开票室的窗台上,望着粮库大门外的土路发呆。土路坑坑洼洼,被马车、自行车碾出一道道辙印,黄土被风卷起来,扬得老高。偶尔有卡车驶过,扬起的尘土能把人埋半截。可我就是想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粮库一样,只有黄土和麦香?还是有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日子?
王建国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次,他摸着我的头说:“月儿,是不是觉得日子太闷了?等秋收了,我带你和丫丫去县城逛逛,买块新布料,给你做件衣裳。”他的手很粗糙,摸在头上有点扎人,可我心里暖暖的。我摇摇头,笑着说:“不闷,有你和丫丫,挺好的。”
我知道自己是不知足。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能有这样的日子,已经比多少人强了。可那点微末的不甘,像塬上的草芽,在心里悄悄冒了头,怎么也压不住。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该只困在这丈二高的围墙里,不该只和粮本、磅秤打交道。可我又不敢多想,铁饭碗太金贵了,我输不起,也舍不得。
二
粮库主任张老贵,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脑门上油光锃亮,像是抹了一层猪油。他总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身上常年飘着一股旱烟和酒糟混合的味道,闻着就让人不舒服。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透着一股精明和贪婪,看人时,目光黏糊糊的,像沾了黄土的膏药,贴在人身上,撕都撕不掉。
张老贵手握着粮库的实权,调粮、分福利、安排岗位,全凭他一句话。粮库的人都敬着他,见了面,老远就喊“张主任”,脸上堆着笑。他对我,起初还算规矩,只是偶尔在开票室门口路过时,会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我一番,嘴里啧啧两声:“月儿这模样,真是越来越俊了,在开票室可惜了。”
我听了,心里直发毛,赶紧低下头,加快手里开票的速度,假装没听见。可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得更得意了。
后来,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喊我去他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粮库的最里头,一间单独的屋子,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旱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办公桌是老式的木制办公桌,上面堆着一摞摞文件,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都凉透了,结了一层茶垢。
第一次找我,是说账目对不上,让我去核对。我拿着账本,小心翼翼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木椅上,身体向后靠着,眯着眼睛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月儿啊,坐。”他指了指他对面的凳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暧昧。
我不敢坐,低着头,小声说:“张主任,账本我带来了,咱们现在核对吧。”
“急什么,”他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细面票,塞到我手里,“拿着,给丫丫做点好吃的。小孩子长身体,得吃点细粮。”
那几张细面票,在当时可是稀罕物。我手里捏着票,心里像揣了个滚烫的红薯,烫得慌。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我不敢拒绝。“张主任,这不行,我不能要您的东西。”我想把票还给他。
“怎么不行?”他把我的手推回来,“这是我给丫丫的,又不是给你的。拿着,别客气。”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粗糙、冰凉,还带着一股油腻的味道,我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账本的事,不急,”他又说,“我看你在开票室太辛苦了,天天对着那么多人,吵得慌。我琢磨着,给你调个轻松的记账岗,不用天天坐窗口,怎么样?”
记账岗确实轻松,不用面对那么多顾客,也不用风吹日晒。我心里一动,可随即又沉了下去。我知道,这轻松的岗位,不是白给的。“张主任,谢谢您的关心,我在开票室挺好的,不用调岗。”我小声说。
“傻丫头,”他笑了,“有轻松的活儿不干,偏要受那份罪。听我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贪婪。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塬上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手里攥着那几张细面票,捏得死死的,指节都发白了。我安慰自己,他只是关心下属,我想多了。可我心里清楚,这种侥幸,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从那以后,张老贵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给我几块布料,有时候是半斤红糖,有时候是一小袋花生。我每次都推脱,可他总能找到理由塞给我。粮库的人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有好奇,有羡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坐立不安。
有一次,开票室的李大妈偷偷拉着我说:“月儿啊,张主任对你可是不一般,你可得小心点。他那个人,没什么正经心思,粮库以前好几个年轻姑娘,都被他祸害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火辣辣的,赶紧说:“李大妈,您别瞎说,张主任就是关心我。”
李大妈叹了口气,摇摇头:“傻孩子,人心隔肚皮,你可别太单纯了。”
我知道李大妈是为我好,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个铁饭碗来养活自己,养活丫丫。我只能一次次地忍,一次次地逃避,祈祷着这一切能早点过去。
三
那年腊月,黄土塬上下起了鹅毛大雪。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粮库的青砖围墙被雪覆盖,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院子里的白杨树,枝桠上积满了雪,像开了一树银花。风呜呜地叫着,像鬼哭,刮在脸上,冰凉刺骨。
到了分救济粮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盼着能多分点细面和大米,过个好年。粮库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在冷空气中。我坐在开票室里,看着外面排队的人,心里也惦记着家里的救济粮。丫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建国每天扛粮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家里就盼着这点救济粮,能让过年的桌子上丰盛点。
可轮到我家的时候,负责分粮的老李却告诉我,我家的救济粮被卡了。“月儿,你家的手续不全,张主任说了,得等核实了才能分。”老李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很小。
“手续不全?”我愣住了,“我家的手续都是按规矩办的,怎么会不全?”
“我也不知道,你还是去问张主任吧。”老李说完,赶紧转身忙活去了。
我心里清楚,这又是张老贵的鬼主意。他就是想拿捏我,想让我服软。我坐在开票室里,心里像被猫抓一样,坐立不安。外面的雪还在下,风越来越大,把窗户吹得哐哐响。我看着外面排队的人一个个领了粮,开开心心地走了,心里更着急了。
果然,没过多久,张老贵就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开票室。他身上的旱烟味和酒糟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月儿啊,你家的救济粮,我帮你摆平了。”他眯着眼睛笑,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晚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粮本。”
我心里一沉,冰冷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知道晚上去他办公室意味着什么,可我又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去,家里的救济粮就没了,建国会失望,丫丫也吃不上细面。我咬着牙,嘴唇都快咬破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张老贵笑得更得意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只要你听话,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他的手拍在我肩膀上,像一块石头压着,沉得我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塬上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是在为我哭泣。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着揣了半天的粮本,一步步走向张老贵的办公室。脚下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雪地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酒糟味扑面而来,张老贵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酒,酒瓶倒在桌子上,里面的酒洒了一半。
“月儿来了,坐。”他指了指他对面的凳子,眼神里的贪婪已经毫不掩饰。
我不敢坐,低着头,小声说:“张主任,粮本……”
“急什么,”他笑了笑,起身走到我身边,“月儿啊,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只要你听话,以后记账岗是你的,救济粮也少不了你的,甚至还能给你男人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
他的手伸了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双手粗糙、冰凉,带着一股油腻的味道,像钳子一样,死死地攥着我,让我动弹不得。“张主任,你放开我!”我哭喊着,声音却因为害怕而变得微弱。
“放开你?”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救济粮是那么好拿的?你以为记账岗是那么好调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得付出点代价。”
他的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摸索,我拼命地挣扎,可在他面前,我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不开。“张主任,求你了,放开我,我不要救济粮了,我也不要调岗了!”我哭着哀求。
“现在说不要晚了!”他把我推倒在椅子上,扑了上来。我闭上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办公室里的旱烟味、酒糟味,还有他身上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让我感到一阵恶心。我觉得自己像一件商品,被人肆意践踏,毫无尊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拿起桌子上的粮本,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一步步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我手里攥着粮本,粮本上的字迹都被我的泪水打湿了。我走在雪地里,身上的雪融化了,冰冷的水顺着衣服往下流,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心里的痛比身上的冷要强烈千万倍。
回到家,建国已经睡着了,丫丫也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我不敢吵醒他们,躲在灶房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一夜。灶房里的柴火已经灭了,冷冰冰的,像我的心。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是为了娃,为了家,可我心里清楚,我只是懦弱,只是向权力妥协了。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那道道德底线,彻底崩塌了,只剩下无尽的羞耻和对自己的厌恶。
四
纸终究包不住火。我和张老贵的事,没过多久就被粮库的大妈们知道了。她们平日里就爱凑在一起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一点小事都能传得沸沸扬扬,更何况是这种事。
那天早上,我刚走进粮库,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人们看我的眼神变了,有鄙夷,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开票室的李大妈,以前对我挺照顾的,现在见了我,也只是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几个年轻的女工,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你看她那样子,还装清纯呢,背地里不知道干了什么龌龊事。”
“就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就勾引主任,真是狐狸精。”
“听说她是为了救济粮和记账岗,才答应张主任的,真不要脸。”
那些话,像塬上的风,无孔不入,吹得我抬不起头。我只能低着头,快步走进开票室,把门关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流言蜚语。可我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那些话,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让我无地自容。
建国也很快就知道了。他是个老实人,脸皮薄,粮库的流言蜚语传到他耳朵里,他一下子就垮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做饭,也没有抱丫丫,只是坐在炕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味弥漫在屋子里,呛得我直咳嗽。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建国,我……”我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事实就摆在那里,我无从辩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愤怒和失望,“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们有丫丫,有安稳的日子,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我是为了丫丫,为了这个家,”我哭着说,“张老贵卡着我们家的救济粮,我没办法……”
“没办法?”他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有什么没办法的?我们可以少吃点细面,可以不调岗,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柳月儿,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另一间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抱着丫丫,坐在炕边,哭得撕心裂肺。丫丫被我吵醒了,也跟着哭了起来,小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我紧紧地抱着她,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我对不起建国,对不起丫丫,对不起这个家。
从那以后,我们就分屋而居了。建国不再和我说话,不再给我做饭,不再碰我一下。他每天下班回家,就直接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抽烟,或者发呆。家里的气氛变得冷冰冰的,像腊月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
丫丫也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她以前总是黏着我,现在却很少喊我妈妈,有时候我想抱抱她,她会躲到建国身后,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有一次,她指着我,对建国说:“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建国把她抱起来,温柔地说:“不是,妈妈只是有点累了。”他的眼神却看向我,带着一丝冰冷的失望。
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家,因为我的过错,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
粮库的日子也越来越难熬。张老贵依旧会找我,依旧会给我好处,可我现在看到他,就觉得恶心。我想拒绝他,可我又怕他报复,怕他把我赶出粮库。粮库的围墙,曾经是我以为的安稳窝,如今却变成了囚禁我的牢笼。我每天都活在痛苦和煎熬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些流言蜚语,逃离张老贵的掌控。
我开始后悔,后悔当初的妥协,后悔自己的懦弱。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拒绝张老贵,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看重那份铁饭碗,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只能在这个牢笼里,一天天忍受着痛苦和屈辱,盼着能有一天,彻底逃离这里。
五
1988年,改革的风终于刮遍了黄土高原。县城里渐渐热闹起来,以前冷清的街道,现在摆满了地摊,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辞了国营单位的工作,摆起了地摊,做起了生意,听说有的人赚了不少钱,比在国营单位干一年挣的还多。
那些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我看着粮库外面越来越热闹的街道,看着那些做生意的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心里的逃离念头越来越强烈。我受够了粮库的流言蜚语,受够了张老贵的纠缠,受够了建国冰冷的眼神,受够了这个囚禁我的牢笼。我想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我相信凭我的能力,一定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把辞职的想法告诉了建国。他听了之后,愣住了,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过了好久,他才捡起来,用脚踩灭,说:“月儿,你疯了?粮库的铁饭碗多好,辞了工作,你以后怎么办?我们娘俩怎么办?”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反对。
“我不想再在粮库待下去了,”我坚定地说,“那里的日子,我一天也受不了了。我想出去闯一闯,就算以后吃苦,我也认了。”
“闯?你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的,能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月儿,别瞎折腾了,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就算我们现在感情不好,可我们还有丫丫,为了丫丫,你也该忍一忍。”
“我忍不了了,”我哭着说,“建国,我受够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受够了张老贵的骚扰,我想离开这里,重新活一次。”
我父母也坚决不同意。我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月儿啊,女孩子家,有个安稳的工作不容易,别一时糊涂,辞了工作,以后有你后悔的。你要是觉得粮库不好,我们可以想办法给你调个单位,没必要辞职啊。”
“娘,我已经想好了,”我抽回手,说,“我不想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了,我想自己做点什么,就算赚不到钱,我也心甘情愿。”
无论他们怎么劝,我都没有改变主意。那天,我拿着粮库的工作证,走到了主任办公室。张老贵正在喝茶,看到我进来,眯着眼睛笑了:“月儿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是不是想通了,愿意调去记账岗了?”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心里充满了厌恶。“张主任,我辞职了。”我把工作证放在他桌子上,声音平静地说。
张老贵愣住了,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铁青地说:“柳月儿,你别后悔!离开粮库,我看你能有什么出息!你以为外面的世界那么好混?我告诉你,你迟早会回来求我的!”
“我不会后悔的,”我看着他,眼神坚定,“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受你的气了。”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粮库的大门。站在粮库门口,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是黄土混着麦香的味道,而是一种自由的气息,夹杂着地摊上食物的香味、人们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我心里既兴奋又慌乱,兴奋的是我终于逃离了那个牢笼,慌乱的是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立足。但我不后悔,我告诉自己,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要走下去,重新活一次。
六
辞职后,我才发现,现实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我身无长技,除了在粮库开票,什么都不会。找工作谈何容易,跑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有的单位嫌我没经验,有的单位嫌我是女人,有的单位给出的工资低得可怜,连糊口都不够。
眼看着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少,我心里越来越着急。我租了一间小破屋,就在县城的边缘,房子又小又暗,墙壁上布满了裂缝,下雨天还会漏雨。每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真的像建国和父母说的那样,我太冲动了,太糊涂了。
后来,托塬上的一个远房亲戚帮忙,我进了县供销社当售货员。供销社是县城里的老牌单位,规模不大,里面摆满了各种商品,从油盐酱醋到布匹衣裳,应有尽有。我只是个临时工,没有编制,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而且工作还特别累,每天要站一整天,接待各种各样的顾客,有时候还要被顾客刁难。
可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一份工作,能养活自己。我每天早早地就去上班,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把商品摆放整齐,脸上带着笑容,接待每一位顾客。虽然累,但我觉得很充实,至少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忍受那些流言蜚语。
供销社的经理叫李建军,三十多岁,长得还算精神,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他嘴特别甜,会说体己话,不像张老贵那般粗鄙。他对我格外照顾,我刚去供销社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耐心地教我怎么接待顾客,怎么盘点货物,怎么记账。
“月儿,别紧张,慢慢来,”他笑着说,“接待顾客的时候,要热情一点,顾客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不耐烦。盘点货物的时候,要仔细一点,别出错。”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他的笑容很温和,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心,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见我中午吃饭总是凑活,有时候只是啃个干馍,喝口水,他会从家里带个白面馒头给我,或者给我买一碗羊肉泡馍。“月儿,别委屈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该吃就得吃。”他把馒头递到我手里,语气很真诚。
有一次,一个顾客因为商品的价格和我吵了起来,说我卖的东西比别的地方贵,还骂骂咧咧的。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建军正好路过,他赶紧走过来,笑着对顾客说:“大哥,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我们供销社的商品,都是明码标价,绝对不会乱涨价的。您要是觉得贵,我们可以给您便宜点,您看怎么样?”
顾客见他态度好,气也消了不少,最终还是买了东西。顾客走后,李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月儿,别往心里去,做生意就是这样,什么样的顾客都有,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慌,喊我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感激。在那些孤独又艰难的日子里,李建军的温柔像一颗糖,甜到了我的心坎里。我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关心了,建国对我冷淡,父母也不理解我,粮库的人对我指指点点,只有李建军,把我当回事,关心我,照顾我。
我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对他产生了信任,甚至有了一丝依赖。我会和他说起我在粮库的遭遇,说起我的委屈和痛苦,说起我对未来的迷茫。他总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安慰我:“月儿,你是个好女人,只是遇人不淑。别担心,以后有我呢,我会照顾你的。”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我冰冷的心。我开始觉得,也许我遇到了对的人,也许我的生活会慢慢好起来。那时候的我,太孤独了,太渴望被关心、被理解了,以至于被李建军的温柔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想过,这份温柔背后,是否藏着什么算计。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就以为抓住了全世界,却不知道,这根浮木,可能会把我拖向更深的深渊。
七
相处的时间久了,李建军对我的态度渐渐变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我,说只要我好好干,他就有办法给我转正式编制。“月儿,你是个很能干的姑娘,我很欣赏你,”他看着我说,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供销社正好有个转正的名额,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只要你好好表现,这个名额就是你的。”
正式编制,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临时工不稳定,工资又低,随时都可能被辞退。要是能转正,就意味着有了安稳的工作,不用再担心失业,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太想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了,太想在这个县城里立足了。
“李经理,真的吗?”我激动地说,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不用谢我,”他笑了笑,凑近我说,“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过,转正的事,还需要你多帮帮忙。”
“帮忙?”我愣住了,“李经理,我能帮你什么?”
“是这样的,”他顿了顿,说,“供销社最近来了几个大客户,要谈一笔大生意,这笔生意对供销社很重要,也对你的转正很重要。晚上有个饭局,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帮我陪陪客户,只要把客户陪好了,这笔生意谈成了,你的转正就没问题了。”
我心里犹豫了。陪客户吃饭,我知道意味着什么。以前在粮库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有些人为了谈生意,会让女人陪客户喝酒、唱歌,甚至做一些不光彩的事。我不想这样,可转正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李经理,我……我不太会喝酒,也不会说话,”我小声说,“我怕我帮不上忙,反而会搞砸。”
“没事,有我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只要陪着就行,不用你说太多话,客户都喜欢漂亮的姑娘,你往那儿一站,生意就成了一半。再说了,我会照顾你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动摇了。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想,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让我帮忙,也许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在他的甜言蜜语和转正的诱惑下,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穿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蓝布连衣裙,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我把头发梳成了披肩发,还抹了一点雪花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李建军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供销社门口等我。“月儿,你今天真漂亮。”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脸上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们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县城最好的一家饭店。饭店里灯火通明,装修得很豪华,和我平时去的小饭馆完全不一样。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昂贵的西装,脖子上挂着金项链,一看就是有钱人。他们看到我进来,眼睛都直了,不停地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贪婪。
“李经理,这位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笑着问,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这是我们供销社的柳月儿,”李建军笑着介绍,“月儿,快给各位老板问好。”
我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各位老板好”。
“柳小姐真漂亮啊,”八字胡男人笑着说,“李经理,你可真有福气,身边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王老板过奖了,”李建军笑着说,“月儿,快坐下,别站着。”
我坐在李建军身边,心里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饭局开始了,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有鱼有肉,还有我从来没吃过的海鲜。他们不停地劝我喝酒,一杯接一杯,我本来就不会喝酒,几杯下去,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柳小姐,再喝一杯,”八字胡男人端着酒杯,凑到我面前,“只要你喝了这杯酒,我就和李经理签合同。”
我摆摆手,说:“王老板,我真的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哎呀,柳小姐,别不给面子嘛,”他不依不饶,“就一杯,就一杯。”
李建军在一旁笑着说:“月儿,喝了吧,王老板是我们的重要客户,别得罪他。”
我看着李建军,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关心,只有一丝不耐烦和催促。我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可事到如今,我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下肚,我感觉喉咙像火烧一样,头晕得更厉害了。八字胡男人趁机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又肥又腻,让我感到一阵恶心。“柳小姐,你的手真嫩啊。”他笑着说,手还在我的手上不停地摩挲。
我想挣脱,可他握得很紧,我根本挣不开。我看向李建军,希望他能帮我,可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和其他老板谈笑风生,还时不时地劝我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饭店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家招待所的床上,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我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李建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月儿,太好了,生意谈成了!”他笑着说,“你的功劳最大,转正的事,我已经给你上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李建军,你昨晚为什么不帮我?”我哭着说,“那些人对我动手动脚,你为什么不管?”
“月儿,别生气,”他走过来,想抱我,“做生意就是这样,难免会遇到一些不规矩的人,你就当是为了工作,委屈一下。等你转正了,就不用再受这种委屈了。”
“委屈?”我推开他,“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就是把我当作拉拢客户的工具!”
“月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的脸色变了,“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转正。你以为转正那么容易吗?不付出一点代价怎么行?”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我的心里。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温柔,不过是他的糖衣炮弹,所谓的转正,不过是他用来利用我的诱饵。可我已经骑虎难下,只能一次次地妥协,一次次地伤害自己。
从那以后,李建军经常让我陪客户喝酒、谈生意。每次我都很抗拒,可他总能用转正的承诺说服我。我一次次地坐在酒桌前,忍受着客户的骚扰,看着李建军虚伪的笑容,心里的失望一点点累积。我开始明白,我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
八
我陪李建军谈成了好几笔大生意,供销社赚了不少钱,李建军也因为业绩突出,受到了上级的表扬,升职加薪了。可他却再也不提转正的事了,每次我问起,他都找各种理由推脱。
“月儿,你别急,”他总是这样说,“领导还在考虑,转正的名额很紧张,我正在给你争取,再等等。”
“等?我等了多久了?”我终于忍不住了,“李建军,你当初答应我,只要我帮你谈成生意,就给我转正,现在生意谈成了,你怎么不提了?你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他冷笑一声,脸上的温柔和善解人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鄙夷和不屑,“柳月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转正那么容易?你不过是个靠脸吃饭的女人,能让你在供销社待着,没把你撵走就不错了。”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屈辱,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做了那么多?”他啐了一口,“你不就是陪客户喝了几杯酒吗?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再说了,你也得到好处了,工资不是给你涨了点吗?别不知足了。”
“好处?”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绝望,“你给我的那点工资,能弥补我受到的伤害吗?李建军,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你爱信不信,”他不耐烦地说,“反正转正的事,你想都别想了。如果你不想干了,可以辞职,没人拦着你。”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我再也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塬上的风刮得正紧,黄土打在我的脸上,生疼生疼。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来往的行人,心里一片茫然。我又一次失业了,又一次被人欺骗和利用。
我以为逃离了粮库的牢笼,就能迎来新生,可没想到,却跌进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未来像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光明。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路过一家小卖部,里面传来了熟悉的歌声,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歌声温柔婉转,却让我更加伤心。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九
1992年,我在县城的夜市摆起了地摊。夜市在县城的中心街道,每天晚上都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摊位一字排开,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玩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特的烟火气。
我的摊位很小,只有一块破旧的塑料布,上面挂着一些从批发市场进来的便宜衣服,大多是年轻人穿的牛仔裤、T恤衫。每天天不亮,我就要去几十公里外的批发市场进货,扛着沉重的衣服,挤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累得气喘吁吁。到了晚上,我在夜市占个摊位,支起架子,把衣服挂起来,一直卖到深夜。
黄土塬的风很烈,晚上尤其冷。我穿着厚厚的棉袄,裹着围巾,还是觉得冷得刺骨。有时候下起雨来,我还要赶紧收摊,把衣服装进塑料袋里,免得被淋湿。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几十块钱,生意不好的时候,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赔上进货的本钱。
我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出租屋比以前的小破屋还要差,只有几平米,里面除了一张土炕,什么都没有。墙壁上布满了霉斑,下雨天还会漏雨。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我开始怀念粮库的日子,虽然压抑,虽然有流言蜚语,但至少不用这么辛苦,至少能有一个安稳的住处。可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在夜市摆摊的时候,我认识了赵强。他开了一家服装店,就在夜市附近,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赵强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时髦的皮夹克,头发染成了黄色,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看起来很有钱。他经常来我的摊位逛,有时候会买几件衣服,有时候会和我聊几句。
“老板娘,你这衣服多少钱一件?”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笑着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打量。
“大哥,这件牛仔裤三十块钱,你要是诚心要,二十五给你。”我笑着说。
“行,给我拿一条。”他爽快地说,从钱包里掏出二十五块钱递给我。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我的摊位。他知道我一个女人摆摊不容易,经常会帮我搭把手,收摊的时候帮我扛架子,进货的时候帮我联系货车。“月儿,你一个女人家,太辛苦了,”他看着我说,“天天风吹日晒的,赚不了几个钱,还累得够呛。”
我笑了笑,说:“没办法,为了生活,只能这样。”
“你要是愿意,就来我的店里帮忙吧,”他突然说,“我给你开高工资,一个月五百块钱,不用你摆摊,不用风吹日晒,怎么样?”
五百块钱,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比我摆摊赚的多得多。我心里一动,可又有点犹豫。“大哥,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我看你人挺好的,也挺能干的,”他笑着说,“再说了,我店里正好缺个帮手,你来了,我也能轻松点。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当我的‘老板娘’,我们一起经营这家店,赚了钱一人一半。”
“老板娘?”我愣住了。
“是啊,”他凑近我说,“我离婚好几年了,一直一个人。我觉得你挺好的,温柔贤惠,长得又漂亮,我们要是能在一起,肯定能好好过日子。”
他的话像一颗糖,甜到了我的心坎里。我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关心了。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想,也许他真的是真心想和我过日子,也许我真的能摆脱这种辛苦的生活。
我累怕了,也穷怕了。摆摊的日子太辛苦了,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赵强的提议,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虽然我知道,他说的“老板娘”可能只是个幌子,他看中的只是我的姿色,可我还是答应了他。我太渴望摆脱这种辛苦的生活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搬进了赵强的店里,和他开始了同居生活。赵强对我确实不错,给我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各种化妆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每天带我去饭店吃饭,出手阔绰,还带我去县城的舞厅跳舞、去卡拉OK唱歌。我不用再摆摊受苦,不用再风吹日晒,日子过得比以前滋润多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用什么换来的。赵强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漂亮的摆设,撑场面,满足他的私欲。他从来没有提过结婚,也从来没有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和朋友。每次我问起结婚的事,他都找各种理由推脱。“月儿,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结婚就是一张纸,没必要那么在意。”他总是这样说。
我对爱情和婚姻,已经彻底失望了。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一个安稳的生活,一个不用再受苦的地方。只要能过上好日子,其他的,我也不想再奢求了。
十
赵强有个爱好,就是好赌。他经常带我去塬边的牌馆打牌,牌馆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烟雾缭绕,嘈杂声一片,桌子上堆满了现金,看着让人眼花缭乱。
在牌馆里,我认识了周明。他是县工商局的干事,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肚子鼓鼓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官腔。他手里握着工商检查的权力,牌馆老板都敬他三分,牌桌上的人也都巴结他。
周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眼睛就直了。他不停地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充满了贪婪。“这位是?”他笑着问赵强。
“这是我女朋友,柳月儿。”赵强笑着说,把我往他身边拉了拉。
“柳小姐真漂亮啊,”周明笑着说,“赵老板,你可真有福气。”
从那以后,周明就经常找机会接近我。他借着查牌馆的名义,和我套近乎,给我买各种零食、水果,还经常夸我漂亮、温柔。“月儿,你跟着赵强可惜了,”他偷偷对我说,“他就是个赌鬼,迟早会把家产都输光的,给不了你幸福。”
我心里很不舒服,可又不敢得罪他。赵强看出了周明的心思,可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怂恿我和周明走近点。“月儿,周干事可是个大人物,咱们可得巴结好他,”他偷偷对我说,“工商局的权力可大了,咱们的店能不能开下去,全靠他照顾。只要你把他哄开心了,他就不会找咱们的麻烦,还会给咱们行方便。”
“赵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生气地说,“我是你的女人,你怎么能让我去陪别的男人?”
“什么你的我的,”他满不在乎地说,“这年头,有钱才是硬道理。周干事有权有势,咱们得罪不起。再说了,他也不会亏待你的,只要你听话,好处少不了你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看着赵强那张贪婪的脸,我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现在吃他的,住他的,离开了他,我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辛苦的日子。在赵强的不断怂恿和周明的权力诱惑下,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周明经常约我出去,带我去饭店吃饭、去舞厅跳舞。他对我很大方,给我买昂贵的首饰、衣服,还塞给我一些现金。“月儿,只要你跟着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气。”他抱着我说,语气很真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像一件商品,被赵强当作交换的筹码,卖给了周明。我失去了最后的尊严,自我价值感也彻底丧失了。我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堪,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在这条沉沦的路上,越走越远。
每次和周明在一起,我都觉得无比恶心。他身上的官腔、他贪婪的眼神、他油腻的手指,都让我感到一阵反胃。可我只能忍着,脸上强装着笑容,迎合着他。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周明,心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贪婪,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十一
纸终究包不住火。我和周明的事,还是被赵强撞破了。那天,赵强提前从外地赌钱回来,正好撞见我和周明在店里亲热。他气得脸色铁青,冲上来就给了我一个耳光。“你这个贱人!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竟然敢背叛我!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流出血来,咸咸的。我想解释,可赵强根本不给我机会,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门外拖。“滚!你给我滚出去!这个店不欢迎你!”他一边拖一边骂,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来。
我被赶出了服装店,身无分文。外面下起了大雨,黄土塬的雨,又大又急,砸在身上生疼。我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了,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怎么办。
我想起了周明,想起了他说过会照顾我。我冒着大雨,跑到了周明的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周明的老婆,一个身材肥胖的女人,脸上带着怒气。“你是谁?找周明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我找周明,我有急事。”我哭着说。
“周明不在家!你赶紧走!”她不耐烦地说,就要关门。
“嫂子,我真的有急事,你让我进去等他吧。”我哀求着说。
“你这个狐狸精!还想勾引我老公!”她突然冲上来,对我又抓又打,“我早就听说周明外面有女人了,原来就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被她打得浑身是伤,只能抱着头,不停地躲闪。周明正好回来了,看到这一幕,他赶紧把他老婆拉开。“你干什么?疯了吗?”他生气地说。
“我干什么?”他老婆哭着说,“你看看你找的好女人!竟然敢找上门来!周明,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周明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他低声说,语气很冰冷。
“周明,我被赵强赶出来了,我无家可归了,你帮帮我吧。”我哭着说。
“帮你?我怎么帮你?”他皱着眉头说,“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闹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周明,你以前不是说会照顾我吗?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冷冷地说,“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他说完,就把他老婆拉进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了下来。我终于明白,我不过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腻了,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建国托人带话给我,让我给丫丫拿抚养费。丫丫已经上小学了,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怎么给抚养费?我站在黄土塬的巷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我恨赵强的无情,恨周明的虚伪,更恨自己的愚蠢和堕落。我想起了丫丫,想起了她小时候粉嘟嘟的小脸,想起了她喊妈妈的声音。我对不起她,作为一个母亲,我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没有给她足够的关爱。我甚至连抚养费都给不起,我真的不配做一个母亲。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我站在巷子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生存的绝境压垮了我所有的尊严,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怎么活下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丧家之犬,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十二
走投无路之下,我在县城的一家陕北小饭馆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饭馆不大,就在路边,店面简陋,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老板叫孙瘸子,五十多岁,是个光棍,腿有点瘸,走路一摇一摆的。他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嘴角总是叼着一根旱烟,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味和汗臭味。
孙瘸子之所以录用我,不过是看中了我还有几分姿色,能吸引顾客。“月儿,你长得漂亮,来我这里干活,肯定能给我带来生意。”他笑着说,眼神里带着一丝贪婪,“我给你一个月三百块钱,管吃管住,怎么样?”
三百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给丫丫寄点抚养费。我答应了他。
饭馆的工作非常辛苦。每天早上五点多,我就要起床,去菜市场买菜、洗菜、切菜。然后回到饭馆,打扫卫生,准备食材。中午和晚上是吃饭的高峰期,我要给顾客端茶倒水、点菜、上菜、收拾碗筷,忙得像个陀螺,一站就是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
孙瘸子对我很苛刻。稍有不顺心,就对我破口大骂。“你怎么搞的?菜炒得这么咸?想把顾客都赶走吗?”“桌子怎么擦的?还有油!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破锣一样,每次骂我,都引来顾客的围观,让我无地自容。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他经常对我动手动脚。有时候,他会借着给我递东西的机会,摸我的手;有时候,他会从背后突然抱住我,在我身上乱摸。我每次都拼命地反抗,可他却威胁我说:“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扣你的工资,把你撵走!你要是被我撵走了,看谁还会要你!”
为了挣抚养费,为了能有一口饭吃,我只能忍。我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里,脸上强装着笑容,伺候着来来往往的顾客。饭馆里的食客大多是些粗人,他们经常会拿我开玩笑,说一些荤段子,有的甚至还会对我动手动脚。
我将延续前文的细腻笔触,继续强化环境、心理、外貌与对话描写,完整呈现柳月儿从饭馆挣扎到工地终老的剩余历程,确保人物弧光与时代质感贯穿始终:有一次,一个醉汉借着酒劲,抓住我的手,非要让我陪他喝酒。“小娘们,长得这么俊,陪哥喝一杯,哥给你小费!”他满嘴酒气,眼神浑浊,另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往我腰上摸。
我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想挣脱,可他握得太紧。“大哥,别这样,我还要干活呢。”我声音发颤,带着哀求。
孙瘸子就在旁边擦桌子,却假装没看见,还嘿嘿地笑:“王哥,别为难月儿了,她还要招呼其他客人呢。”嘴上说着,脚步却没动,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那醉汉不依不饶,猛地把我往怀里拽。我情急之下,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醉汉愣住了,饭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他妈敢打我?”醉汉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我。我吓得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下。只见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汉子冲了过来,一把推开醉汉:“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醉汉踉跄了几步,恼羞成怒地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饭馆里的碗碟被撞得粉碎,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孙瘸子急得直跺脚,却不敢上前拉架。最终,年轻汉子把醉汉摁在地上,醉汉骂骂咧咧地挣脱,摔门而去。
“谢谢你。”我惊魂未定,看着年轻汉子,小声说。他脸上沾了点灰,嘴角破了皮,却笑得很爽朗:“没事,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我叫大牛,就在隔壁工地干活。”
从那以后,大牛经常来饭馆吃饭,有时候会帮我干点重活,还会偷偷给我带个苹果、一把瓜子。他话不多,却很实在,看我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些男人的贪婪和算计。我心里暖暖的,却不敢多想,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
日子依旧难熬,可我心里有了一丝盼头,那就是多挣点钱,给丫丫寄过去。每次给丫丫寄钱,我都会在汇款单上写下几句关心的话,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我知道,丫丫还在恨我,建国也不会让她给我回信。可我不怪他们,这都是我应得的。
十三
1998年,南下打工的浪潮席卷了整个黄土高原。塬上的年轻人都纷纷背起行囊,往广州、深圳跑,说那里遍地是黄金,挣得多,机会也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县城,去大城市闯荡,我心里也动了心。
我厌倦了县城的是非,厌倦了那些鄙夷的目光,厌倦了这种苟延残喘的生活。我也想挣大钱,想给丫丫更好的生活,想让自己活得有尊严一点。虽然我知道,大城市的生活可能会很艰难,但我还是想试一试,也许那里真的有我的机会。
我咬着牙,辞掉了饭馆的工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装着零钱的布包,还有一张丫丫小时候的照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大牛,我怕他们阻拦,也怕自己会动摇。
离开县城的那天,天还没亮,黄土塬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我背着行李,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步步走向火车站。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我心里却充满了期待。我回头望了望县城的方向,心里默念:“丫丫,妈妈一定会挣大钱回来,给你最好的生活。”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火车终于到达了深圳。走出火车站,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直插云霄;马路上车水马龙,汽车的鸣笛声、人们的说话声、商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喧嚣而繁华的气息。霓虹闪烁,照亮了夜空,比县城的元宵节还要热闹。
可这繁华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渺小和孤独。我像一只误入城市的土拨鼠,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简陋的行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来往的行人都穿着时髦的衣服,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来自黄土高原的异乡人。
我和几个同乡一起,进了一家电子厂当流水线工人。电子厂很大,有几千名员工,厂房宽敞明亮,机器轰鸣。我的工作是给电子产品安装零件,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枯燥而乏味。流水线的速度很快,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稍微慢一点,零件就会堆积起来,组长就会过来训斥。
宿舍里住了十几个女工,拥挤不堪,空气污浊。每张床铺都很小,上面堆着行李和杂物。晚上下班,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倒头就睡。我躺在狭小的床上,听着身边工友的鼾声和窗外的车鸣声,心里空荡荡的。我想念黄土塬的安静,想念那里的风,想念那里的黄土味。
可我不能退缩,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我每天拼命地干活,希望能多挣点钱。厂里的工资是按计件算的,做得多,挣得多。我常常加班到深夜,手指被零件磨得红肿,腰也疼得直不起来,可我还是咬牙坚持。
十四
电子厂的车间主管叫林浩,二十多岁,长得还算帅气,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干净的厂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年轻气盛,说话很冲,对员工很苛刻,可因为手握加班、调岗的权力,厂里的女工都想巴结他。
林浩对我这个“黄土塬来的熟女”格外关注。我比厂里的其他女工年纪大一些,经历过太多事,身上多了一份成熟和沧桑,也许正是这份独特的气质吸引了他。
他经常会在车间里特意走到我身边,停下脚步,看着我干活。“柳月儿,你手脚挺麻利的嘛。”他笑着说,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小声地说:“谢谢主管。”
“不用谢我,”他说,“你这么能干,一直在流水线上太可惜了。我可以给你安排个轻松的品检岗,工资还能翻倍,怎么样?”
品检岗确实比流水线轻松多了,不用长时间站立,也不用重复机械的动作。我心里一动,可随即又沉了下去。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这么做,一定是有目的的。
“主管,我在流水线上挺好的,不用调岗。”我小声说。
“傻丫头,有轻松的活儿不干,偏要受那份罪。”他笑了笑,凑近我说,“我知道你一个女人在外不容易,想多挣点钱。只要你听我的,我不仅能给你调岗,还能给你涨工资,让你在厂里过得顺顺当当的。”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我的软肋。我太需要钱了,太需要一个安稳的工作了。我看着他年轻帅气的脸,心里犹豫了。也许,他真的只是欣赏我,想帮我呢?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刚走出车间,就看到林浩在门口等我。“月儿,我送你回宿舍吧。”他笑着说,手里拿着一辆自行车的钥匙。
“不用了,主管,我自己回去就行。”我推辞道。
“夜深了,不安全,我送你。”他不由分说,推着自行车走在我身边。
路上,他和我聊了很多,问我家乡的情况,问我为什么出来打工。我告诉他,我想挣大钱,给女儿更好的生活。他听了,叹了口气说:“月儿,你真是个好妈妈。放心,我会帮你的。”
回到宿舍门口,他突然握住我的手,眼神真诚地说:“月儿,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事,可我不在乎,我想照顾你,给你一个家。”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我冰冷的心。我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深情了?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林浩的情人。他给我安排了品检岗,工作确实轻松多了,工资也翻了倍。他经常带我去外面吃饭、逛街,给我买漂亮的衣服和化妆品。我沉浸在这种短暂的幸福里,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过去。
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幸福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林浩还很年轻,他不可能真的和我这个结过婚、有过孩子、经历复杂的女人在一起。他只是一时兴起,只是想找个排遣寂寞的对象。可我还是贪恋这份温暖,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
十五
我和林浩的关系,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林浩不仅和我在一起,还和厂里的另一个女工有染。那个女工怀孕了,找到林浩,让他负责。林浩不想负责,想用钱打发她,可那个女工不依不饶,闹到了厂里。
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整个电子厂都知道了林浩的风流韵事。工厂老板娘非常生气,亲自来到车间,把林浩骂了一顿。林浩为了自保,竟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老板娘,都是她勾引我的!”林浩指着我,大声说,“她看我是主管,有权有势,就故意接近我,诱惑我,我一时糊涂,才犯了错。你可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她!”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着林浩那张虚伪的脸,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我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做了他的情人,可他却在关键时刻,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林浩,你胡说!明明是你主动追求我的,是你说要照顾我的!”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胡说?”林浩冷笑一声,“谁能证明?你有证据吗?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从老家出来,不安分守己,就想靠男人往上爬!”
老板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骂道:“你这个狐狸精,竟然敢勾引我们家林浩,真是不知廉耻!赶紧收拾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我被工厂辞退了,身无分文,还被厂里的人指指点点。我走出工厂大门,看着繁华的城市,心里一片冰凉。天空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我身上,冰冷刺骨。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行走。
我想起了林浩说过的话,想起了他给我的承诺,想起了那些短暂的幸福时光。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我像一个傻瓜,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亮我心中的黑暗。我走到一座桥洞下,蜷缩在角落里,躲避着风雨。桥洞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臭味,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太累了,太绝望了,只想找个地方歇歇。
我从布包里拿出丫丫的照片,照片上的丫丫笑得那么天真,那么可爱。我抱着照片,失声痛哭起来。“丫丫,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又被骗了,妈妈真没用……”我一遍遍地念叨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在桥洞里住了几天,我靠捡别人剩下的食物为生。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根油条,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些残羹剩饭。我变得越来越憔悴,头发凌乱,衣服肮脏,脸上布满了灰尘和皱纹,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模样。
我开始怀念黄土高原的县城,怀念那里的黄土味,怀念那里的风。虽然那里有伤心的往事,有鄙夷的目光,可至少还有我熟悉的人和事。我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如果我没有南下,如果我没有答应林浩,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能在桥洞下,忍受着饥饿和寒冷,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十六
千禧年初,我攥着同乡凑的几块钱,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狼狈地回到了黄土塬的县城。离开的时候,我满怀希望,以为能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可回来的时候,却一无所有,狼狈不堪。
县城还是老样子,黄土路,土坯房,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可我却觉得无比陌生,像一个异乡人。我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简陋的行李,头发凌乱,脸上布满了风霜,走在街道上,引来行人的指指点点。
“这不是柳月儿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她去深圳打工了,以为能挣大钱,没想到混得这么惨。”
“活该!谁让她当初不安分守己,做出那种丢人的事。”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无地自容。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回到县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建国和丫丫。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他们搬到了县城的另一头。我找到他们家的时候,心里既紧张又期待。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树,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房门。开门的是建国,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也变得浑浊了。看到我,他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陌生。
“你……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建国,我回来了。”我哭着说,“我想见见丫丫,我想看看她。”
建国没有说话,侧身让我进了屋。屋里很简陋,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很干净。丫丫正坐在炕边写作业,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穿着干净的校服,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
听到声音,丫丫抬起头,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怨恨。“你是谁?”她冷冷地问。
“丫丫,我是妈妈啊,你不认识妈妈了吗?”我哭着说,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丫丫猛地躲开,往后退了一步,大声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妈妈!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我的心里。我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丫丫,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知道错了,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哀求着说。
“机会?你早就没有机会了!”建国走过来,挡在丫丫面前,冷冷地说,“柳月儿,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不要再纠缠我们了。丫丫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想让你打扰她的生活。”
“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可我真的很想丫丫,我想弥补她,我想给她最好的生活。”我哭着说。
“弥补?你怎么弥补?你给她造成的伤害,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愤怒,“你走的时候,丫丫才几岁?她每天都哭着找妈妈,可你在哪里?你在外面风流快活,把我们娘俩抛在脑后!现在你混不下去了,才想起我们,才想起丫丫,你觉得可能吗?”
我无话可说,只能不停地哭。我知道,我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无法弥补我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我已经向法院提出了离婚,”建国平静地说,“手续很快就会下来,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看着建国冰冷的眼神,看着丫丫厌恶的表情,心里充满了绝望。我知道,我彻底失去他们了,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我走出了建国的家,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我身上,冰凉刺骨。我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他们曾经对我的关心和爱护。我想去看看他们,可又怕他们不认我。
我鼓起勇气,来到了父母的家门口。大门紧闭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敲响了房门,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母亲探出头来。看到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失望。
“娘,我回来了。”我哭着说。
母亲没有让我进去,只是冷冷地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你丢尽了我们家的脸,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哀求着说。
“机会?我们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你走吧,就当我们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她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外,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知道,我不仅失去了建国和丫丫,也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我成了塬上一个无家可归的孤人,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站在黄土塬的土地上,看着远处熟悉的村庄和县城,心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我失去了所有,人生陷入了彻底的荒芜。我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后果。
十七
离婚后,我无家可归,只能在县城的街头流浪。为了活下去,我在县城的工地旁摆了个小摊,卖水和零食。工地在县城的边缘,周围都是黄土坡,风很大,经常把我的小摊吹得东倒西歪。
我穿着破旧的衣服,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每天坐在小摊旁,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工人们大多是来自周边村庄的农民,他们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布满了灰尘和汗水,却个个精神饱满。他们经常来我的小摊买水、买烟、买零食,有时候会和我聊几句,问我家乡在哪里,为什么一个女人在这里摆摊。
我只是敷衍地回答,不想提起自己的过去。我怕他们知道我的经历后,会像其他人一样鄙视我,嘲笑我。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认识了工地的包工头老陈。老陈四十多岁,丧偶,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真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卷尺,每天在工地上忙前忙后。
他见我一个女人家不容易,经常来我的小摊买东西,有时候会多给我一些钱,有时候会给我带一些工地食堂的饭菜。“月儿,你一个女人家在这里摆摊太辛苦了,”他看着我说,语气很真诚,“要是不嫌弃,就来工地的食堂帮忙吧,管吃管住,还能给你开点工资。”
我心里一阵感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竟然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向我伸出了援手。我连忙点了点头,对老陈说:“陈哥,谢谢你,我不嫌弃,我愿意去。”
就这样,我来到了工地的食堂帮忙。工地的食堂很简陋,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有几口大锅和几张破旧的桌子。我的工作是给工人们做饭、打饭、收拾碗筷。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我却觉得很踏实。
老陈对我很好,按时给我零花钱,从不强迫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他知道我经历过很多事,从不追问我的过去,也从不歧视我。工地上的工人也都很朴实,他们知道我的遭遇后,没有嘲笑我,也没有歧视我,反而还经常关心我。
“月儿姐,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月儿姐,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咸菜,你尝尝。”
“月儿姐,晚上冷,多穿点衣服。”
他们的关心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我冰冷的心。我开始觉得,也许我还能好好活下去,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善良的人。
我对老陈充满了感激,也有一丝依赖。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谈爱情,再谈尊严了。我只是想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老陈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很珍惜。我每天努力地工作,把食堂打扫得干干净净,把饭菜做得可口美味,希望能报答老陈的知遇之恩。
十八
我在工地食堂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起床,和食堂的大师傅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很热闹,各种各样的蔬菜、肉类、水果摆满了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我跟着大师傅,学习怎么挑选新鲜的蔬菜,怎么砍价,怎么搭配食材。
回到食堂,我就开始洗菜、切菜、揉面、蒸馍。中午和晚上,工人们下班了,我就给他们打饭、收拾碗筷。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我却觉得很充实。看着工人们吃得津津有味,我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满足感。
老陈对我一直很好。他会经常来食堂看我,问我工作累不累,生活习惯不习惯。有时候,他会给我买一些我爱吃的东西,比如苹果、橘子、糕点。有时候,他会带我去县城的街上逛逛,给我买几件新衣服。
“月儿,你也该买几件新衣服了,总穿旧的也不好。”他笑着说,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心。
“陈哥,不用了,我有衣服穿。”我推辞道。
“拿着吧,”他把衣服塞到我手里,“女孩子家,还是要穿得干净漂亮一点。”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他是真心关心我。可我心里却很自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是一个经历过太多事的女人,身上有太多的污点,而他是一个正直、善良、朴实的男人。
有一次,工地上的一个工人结婚,邀请了我和老陈去参加婚礼。婚礼很热闹,新郎新娘穿着漂亮的礼服,接受着大家的祝福。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我心里既羡慕又难过。我想起了自己的婚姻,想起了建国,想起了我们曾经也有过这样幸福的时刻,可现在却物是人非。
老陈看出了我的心思,悄悄对我说:“月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总放在心里。你是个好女人,值得拥有幸福。”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陈哥,我不配,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幸福呢?”
“别这么说,”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是要学会原谅自己,重新开始。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我看着他,心里犹豫了。我渴望幸福,渴望有一个人能照顾我,可我又害怕再次受到伤害。我经历了太多的欺骗和背叛,已经不敢再相信爱情了。
“陈哥,谢谢你,”我小声说,“让我想想,好吗?”
老陈点了点头,笑着说:“好,我等你。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老陈的关系越来越近。他对我越来越好,越来越体贴。我心里的防线也渐渐松动了。我开始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也许老陈就是那个能给我幸福的人。
可我还是不敢轻易答应他。我怕自己的过去会影响他,怕别人会嘲笑他,怕我们的生活不会幸福。我只能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努力地工作,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弥补过去的过错,让自己变得更好。
只是在深夜,躺在工地的简易房里,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粮库的安稳,想起丫丫小时候的模样,想起那些伤害过我的男人,想起那些痛苦的经历。我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如果当初我能坚守自己的底线,如果当初我能抵挡住诱惑,如果当初我能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十九
某个雨夜,工地的简易房漏雨了,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我坐在小板凳上,擦着碗,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一片平静。
工人们都已经睡了,工地上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我看着窗外的雨帘,想起了自己这半生,像一场漫长而苦涩的梦。
从粮库的开票员,到供销社的临时工,再到夜市的摊贩、饭馆的服务员、电子厂的工人,最后到工地食堂的帮厨。我经历了太多的起起落落,遇到了太多的男人。算起来,一共有九个男人,他们像九道坎,横在我人生的道路上,把我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粮库主任张老贵,贪图我的姿色,用权力逼迫我妥协,毁了我原本安稳的生活。他那张油腻的脸,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那股旱烟和酒糟混合的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供销社经理李建军,贪图我的美色,把我当作拉拢客户的工具,欺骗我的感情。他的甜言蜜语,他的虚情假意,像一把刀,刺穿了我的心脏。
服装店老板赵强,贪图我的容貌,把我当作撑场面的摆设,为了利益把我推给别人。他的自私自利,他的冷酷无情,让我看清了人性的丑恶。
工商局干事周明,贪图我的肉体,把我当作发泄私欲的对象,用完就弃。他的官腔,他的贪婪,他的虚伪,让我对权力失去了所有的幻想。
饭馆老板孙瘸子,贪图我的廉价劳动力和几分姿色,肆意践踏我的尊严。他的苛刻,他的猥琐,他的冷漠,让我感受到了底层生活的艰辛和屈辱。
电子厂主管林浩,贪图我的成熟风韵,把我当作排遣寂寞的情人,关键时刻把我当作替罪羊。他的年轻帅气,他的花言巧语,他的背信弃义,让我再次尝到了被欺骗的痛苦。
还有三个男人,他们或短暂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或给我带来了更深的伤害。一个是牌馆里的赌徒,他骗光了我所有的积蓄;一个是舞厅里的常客,他花言巧语地追求我,却只是为了和我玩玩;还有一个是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他趁我不备,抢走了我的钱包。
这九个男人,他们各自带着不同的贪婪,走进了我的生活,又一个个离开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伤害和悔恨。我以为自己是在追着时代的浪潮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最终却被浪潮拍在黄土塬上,丢了自我,失了所有。
我深刻地认识到,人性是多么的自私和贪婪。在那个社会改革飞速发展的浪潮中,许多人都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他们为了利益,为了私欲,不择手段,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和感情。而我,就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被那些贪婪的男人,被那个迷失的时代,一步步推向了沉沦的深渊。
我不恨他们,我只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贪婪,恨自己的不知足。如果当初我能坚守自己的底线,如果当初我能抵挡住诱惑,如果当初我能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的人生,却已经没有了重来的机会。
二十
21世纪初,我依然跟着老陈的工地,在黄土高原的各个县城之间辗转。日子过得依旧平淡,每天买菜、做饭、收拾碗筷,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老陈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可他依然对我很好,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我。我们没有结婚,也没有明确的关系,只是像亲人一样,相互陪伴,相互扶持。他知道我心里的顾虑,从不强迫我,只是默默地守护在我身边。
丫丫结婚的时候,没有给我发请柬。我是从同乡那里得知消息的,那天,我偷偷地跑到了婚礼现场附近,远远地看着丫丫穿着漂亮的婚纱,和她的新郎一起,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福。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像一朵盛开的鲜花。
我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丫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有了一个爱她、疼她的人;难过的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不能亲自为她祝福,甚至不能靠近她。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希望她永远幸福,永远快乐,不要再像我一样,经历那么多的苦难。
父母离世的时候,我也只是远远地站在塬上的坟头,不敢靠近。坟头长满了野草,风吹过,野草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我让他们蒙羞了,我没有脸面去见他们。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他们祈祷,希望他们在天堂里能够安息,能够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女儿。
曾经的那些男人,张老贵、李建军、赵强、周明、孙瘸子、林浩……他们早已消失在人海,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我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也不想知道。他们对我来说,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伤痛和回忆。
我站在工地旁的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县城车水马龙,看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塬上的风刮着,吹起了地上的黄土,也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背也驼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模样。我像一粒黄土,渺小而卑微,依附在老陈身边,在这黄土高原上,度完余生。
老陈也老了,身体不如以前硬朗了,可他依然每天在工地上忙前忙后。我们一起住在工地的简易房里,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日出日落。他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经历,讲他家乡的故事,我会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我们的生活很平淡,却很安稳。
我心里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悔恨,只剩下一种彻底的释然与麻木。我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自己的过去。我知道,在那个社会改革飞速发展的浪潮中,像我这样迷失方向、丢了自我的人还有很多。我们都是时代的牺牲品,被人性的自私和贪婪所吞噬,最终只剩下一身伤痕,归于黄土。
黄土高原的风还在刮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里带着黄土的味道,带着麦香的味道,带着岁月的味道。我的故事,就像这塬上的风,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但我知道,这段经历,会永远刻在我的心里,提醒着我,也提醒着那些后来人,在时代的浪潮中,一定要坚守自己的本心,不要迷失方向,不要丢了自我。否则,最终只会像我一样,一无所有,孤独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黄土高原上,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我和老陈并肩站在黄土坡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心里一片平静。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我并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最终会回归这片黄土,回归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有我的根,有我的记忆,有我一生的悲欢离合。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像一粒尘埃,在时代的风中起起落落,最终归于平静,归于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