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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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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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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

一、塬上降生:1966年的风与土

一九六六年的深秋,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董志塬被一层灰蒙蒙的天压得喘不过气。这片号称“天下黄土第一塬”的广袤大地,平展展铺向天际,却又被千万年的雨水切割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沟壑,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沉默地袒露着土黄色的肌理。风从西北方向卷过来,裹着细密干燥的黄土,打在人的脸上、身上,打在土坯房的泥墙上、破旧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老天爷在低声叹息,又像是岁月在无声地诉说。

兴隆台,就坐落在董志塬腹地偏北的一道土崖之下,说是村子,不过是三十多户人家聚拢而成的聚落。房屋全是就地取材的土坯垒砌,屋顶盖着晒干的麦草,年深日久,麦草变成了灰褐色,和四周的黄土融为一体。村子背靠的土崖高达数丈,崖壁上凿着几口废弃的老窑,崖顶稀稀拉拉长着耐旱的酸枣树、荆条和几株半死不活的老榆树,枝桠扭曲,在寒风里抖个不停。村前是望不到边的坡地与梯田,土是肥土,却全靠天吃饭,十年九旱,庄稼长得蔫头耷脑,从春到秋,大多时候都是一片枯黄。

我就在这一年的农历九月二十,降生在兴隆台村最靠里的一间土坯房里。

那一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冷风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钻。土坯房里没有生火,灶膛里只有一点残存的火星,冷得像一口冰窖。母亲躺在铺着薄薄麦草的土炕上,身下垫着一块洗得发白、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褥子,身上盖的棉被硬得像铁皮,棉花早已经板结,四处露着线头,风一吹,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母亲已经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本就瘦小,身高不足一米五,常年的劳作让她的背微微佝偻,脸颊上是两片褪不去的高原红,那是董志塬的太阳和风刻在她脸上的印记。此刻,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湿漉漉的碎发粘在鬓角,嘴唇被咬得发紫,每一次阵痛袭来,她都死死攥住炕沿的木头,指节泛白,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喊声,只是压抑地喘息着。

“水……他爹,给我一口水……”

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冰冷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父亲蹲在炕沿下方的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杆磨得油光发亮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碎烟叶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却驱不散半点寒意与慌乱。父亲生得瘦高,骨架很大,却没有多少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典型的黄土高原人的眼睛,浑浊、坚韧,又藏着化不开的愁苦。他读过三年私塾,能认几百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帮乡亲念家信、写春联,在兴隆台这遍地睁眼瞎的村子里,算是个“先生”。可这点文化,在一九六六年的饥荒与动荡里,一文不值。

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黄土,那是常年握锄头、抡镰刀、刨土地留下的痕迹。听见母亲的声音,父亲猛地回过神,慌忙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踉跄着起身,走到灶房端来一碗豁口的粗瓷凉水。

“慢点,慢点喝……”父亲小心翼翼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的胳膊上,一勺一勺喂水。他的动作笨拙又轻柔,生怕碰疼了母亲。

母亲只喝了两口,又一阵剧痛袭来,她猛地弯下腰,闷哼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爹,我怕是不行了……家里还有四个娃要养,我要是走了,你可咋办……”

父亲的肩膀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胡说!你能行,咱娃马上就来了!家里不能没有你,娃们不能没有娘!”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卷着黄土吹进来,接生婆王大娘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旧布衫,头上包着黑头巾,踩着厚厚的黄土快步走进来。王大娘快六十岁了,脸上的皱纹比董志塬的沟壑还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手脚麻利,是兴隆台乃至周边几个村子最有名的接生婆。

“咋样了?生了没?”王大娘大着嗓门问,一进门就往炕边凑,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造孽啊!这身子骨虚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连点力气都没有,家里就没点吃的?煮点面糊糊垫垫,不然咋生得下来!”

父亲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绝望:“大娘,家里就剩小半瓢玉米面,还是留着给大妞、二妞她们熬糊糊的,实在拿不出东西了。粮缸空得能倒扣,连糠皮都快没了。”

王大娘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年月,活人比啥都难。我拼上老骨头,帮你把娃接下来!”

土坯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母亲压抑的呻吟、王大娘低声的指挥、父亲沉重的呼吸,和窗外呜呜作响的风声。姐姐那年三岁,穿着一件短得遮不住脚踝的旧布衫,头发枯黄得像塬上的干草,脸上沾着黄土,吓得躲在屋角的土堆边,抱着膝盖,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炕上的母亲,一动也不敢动。

她还不懂什么是生死,只知道母亲很疼,父亲很怕,屋子里的空气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爹……娘疼……”姐姐小声啜泣,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走过去,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把姐姐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宽,却硌得慌,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清晰摸到他一根根凸起的肋骨。父亲摸了摸姐姐枯黄的头发,低声说:“大妞乖,不哭,娘给你生弟弟呢,以后你就有弟弟陪了。”

姐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脸埋进父亲的怀里,小声说:“弟弟饿不饿?我有饼子,给弟弟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干硬的玉米面饼子,那是早上父亲省下来给她的口粮,她攥了整整一天,舍不得吃,饼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缘还沾着黄土。

父亲看着那块小小的饼子,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望向窗外漫天漫地的黄土。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这个在黄土地里刨食、再苦再累都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孩子一句天真的话,差点哭出声。

他是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却连一口饱饭都给不了妻儿,连一间温暖的屋子都给不了即将降生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那哭声很小,像小猫叫,却带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在冰冷的土坯房里回荡。

王大娘猛地直起身,手里抱着一个浑身皱巴巴、皮肤发黄、闭着眼睛哇哇哭的婴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生了!是个带把的!男娃!兴隆台又添了个男丁!”

父亲浑身一震,猛地冲到炕边,死死盯着王大娘怀里的我。我那么小,那么软,裹在一块破旧的粗布里,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父亲干涸的心里。

“男娃……真的是男娃……”父亲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想碰我,却又猛地缩了回去。他的手太粗糙、太坚硬,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我这脆弱的小生命碰碎了。

母亲虚弱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原本惨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柔,有欣慰,更有藏不住的忧愁。她想抬手摸一摸我,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声说:“他爹,给娃……起个名吧……”

父亲望着窗外董志塬连绵不绝的黄土,望着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的土粒,望着这片生他养他、也让他受尽苦难的土地,一字一句地说:“就叫黄土。生在黄土地,长在黄土地,像这塬上的土一样,皮实、耐造、好养活。”

从此,我有了名字——黄土。一个刻着董志塬印记,藏着父亲最朴素期盼的名字。

而我人生的起点,就这样落在了一九六六年的兴隆台,落在了饥饿、寒冷、慌乱与微弱希望交织的黄土塬上。我的童年,也从这一刻起,注定要在饥饿与恐慌中,一步步往前走。

二、一家六口:土屋里的苦与暖

我们家,一共六口人。

父亲,母亲,姐姐,我,大妹妹,小妹妹。

姐姐叫董春妞,比我大三岁,是家里的老大。我出生那年,她刚满三岁,却已经懂得帮母亲递东西、看妹妹、守家门。大妹妹叫董秋丫,小我两岁,在我记事时,她已经能跟在我身后跑,像一条小尾巴。小妹妹来得最晚,在我四岁那年降生,家里的日子已经难到了极致,她是在半饥半饱中挣扎着长大的,从小就体弱多病,脸色永远蜡黄,动不动就发烧咳嗽。

母亲是地道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董志塬,连二十里外的西峰镇都没去过。她不识字,不会算账,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辈子唯一会做、也做了一辈子的事,就是干活。做饭、喂猪、养鸡、种地、缝补、洗衣、照顾老人孩子……从鸡叫忙到月亮升起来,从天亮忙到天黑,像塬上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母亲的模样,是董志塬最普通的农妇模样。黑红的脸,粗糙的手,永远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永远用一根旧头绳挽在脑后。她的手最让我心疼,手掌上布满裂口,深的地方能看见粉红色的嫩肉,冬天一冻,裂口流血,沾了黄土,结成黑红色的痂,一层叠一层,洗都洗不掉。可就是这双手,撑起了我们整个家,缝补了我们所有的破衣裳,做出了能让我们活下去的糊糊与野菜。

父亲则不一样。他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口袋里常年装着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闲下来就会在上面写写画画。他藏着三本旧书——《三字经》《百家姓》和一本残缺的《增广贤文》,用蓝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土炕靠墙的暗洞里,那是他的命根子。在那个动荡的年月,这几本书,随时可能给家里带来灾祸。

父亲话少,沉默寡言,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肩上永远扛着沉重的活计,脸上永远挂着化不开的愁云。他很少笑,很少抱我们,可我们都知道,他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沉默里。

记忆里,我们家的土屋永远是昏暗、拥挤、寒冷的。

屋子一共两间,外间是灶房和堂屋,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沿豁了口,锅底结着厚厚的锅灰。墙角放着一口空落落的粮缸,缸底永远干干净净,连一粒粮食都找不到。里间是卧室,一盘大通炕占了屋子大半空间,我们一家六口,就挤在这一盘炕上,头挨头,脚碰脚,盖着那一床破旧的棉被,互相取暖。

冬天最冷的时候,屋里的水缸都会结冰,我们半夜冻醒,只能紧紧抱在一起,听着窗外的寒风呜呜作响,盼着天快点亮。

我们的童年,是被饥饿两个字填满的。

那时候,董志塬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公粮却一粒都不能少。家家户户的粮缸都空了,能吃的东西,只有野菜、榆钱、槐花、树叶、糠皮,甚至是掺了一点点玉米面的黄土。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摸黑起床,蹲在冰冷的灶房里,往大铁锅里添半锅水,抓一小撮玉米面,搅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糊糊。那糊糊清得可怜,一碗喝下去,肚子撑得圆滚滚,却不顶饿,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就又咕咕叫起来,饿得人心慌、眼前发黑。

“娘,我饿……”

这句话,是我们姊妹四个每天说得最多的话。

大妹妹秋丫总是拽着母亲的衣角,仰着一张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脸,眼睛大大的,肚子却因为长期饥饿微微鼓起,像一只可怜的小麻雀。她的头发枯黄分叉,一扯就断,脸上永远沾着黄土,却有着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母亲蹲下来,把秋丫搂进怀里,用粗糙的手背擦去她脸上的土,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乖丫丫,等娘去塬上挖点苦苣,回来给你煮野菜糊糊,放一点点盐,可香了。”

“野菜不好吃,我想吃麦面馍馍……”小妹妹也凑过来,细声细气地说。她最小,最娇气,也最让人心疼,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连麦面馍馍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母亲的眼眶红了,把我们四个都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的怀抱很暖,很窄,却能挡住所有的寒冷与恐惧。

“娘也想给你们吃馍馍,娘也想让你们天天吃饱……可娘没本事,地里不长粮,娘没办法啊……”母亲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我的头上,咸咸的,烫烫的。

我站在最前面,拉着母亲的手,看着母亲流泪,看着妹妹们哭唧唧的样子,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被一种酸涩的情绪填满。我不懂什么是饥荒,不懂什么是公粮,我只知道,母亲很难过,父亲很辛苦,我们很饿。

父亲从地里回来了。

他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裤脚卷到膝盖,腿上被酸枣树划了好几道血口子,渗出来的血沾了黄土,结成了黑痂。他的身上、头上、眉毛上,全是细密的黄土,整个人像刚从土里钻出来一样。

放下锄头,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劣质的旱烟呛得他咳嗽,他却毫不在意,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黄土坡,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地里的麦苗又蔫了,再不下雨,今年又是绝收。”父亲闷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绝望,“公粮催得紧,村里已经有人出去逃荒了,咱们家这么多娃,往哪走?”

母亲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强打起精神:“他爹,别愁。逃荒不是活路,咱守着这塬,守着这土,总能活下去。明天我去北沟挖野菜,那边远,人少,野菜多,我多挖点,晒干了存起来,能撑过冬天。”

“北沟太远,路险,还有狼,你一个女人家,太危险。”父亲立刻反对。

“那咋办?总不能看着娃们饿死吧!”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出来,“你识文断字,你能想办法吗?粮缸空了,面罐见底了,连喂鸡的糠都没了!娃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这么饿下去,会出人命的!”

父亲被问得哑口无言,猛地把烟袋往地上一磕,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董志塬灰蒙蒙的天,肩膀微微颤抖。

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却连家人的温饱都保障不了。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耻辱与痛苦。

我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抬头看着父亲孤单的背影,心里又怕又酸。我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父亲母亲吃饱饭,一定要让姐姐妹妹都穿上新衣裳,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哭。

那时候的我们,穷得一无所有,却有着最朴素的愿望。

而土屋里的日子,虽然苦,虽然难,却也藏着细碎的、暖人心的光。

晚上,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疲惫的脸,针脚密密麻麻,缝补着我们破旧的衣裤,也缝补着这个破碎的家。父亲坐在炕边,借着灯光,教姐姐认简单的字,教我数数字,声音低沉而温和。

姐姐学得很认真,她知道,父亲识文断字,读书是唯一能走出黄土塬的希望。

“春妞,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做人要堂堂正正。”

“爹,我记住了。”

“黄土,这个字念‘土’,咱是黄土的孩子,不能忘本。”

“爹,我记住了。”

我们姊妹四个围坐在炕边,听着父亲的声音,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烟火味,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慌,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我们的家,一间破旧的土坯房,一盘冰冷的土炕,一对苦命却坚韧的父母,四个相依为命的孩子。苦是真的,饿是真的,可暖,也是真的。

三、塬上岁月:四季里的求生

董志塬的四季,分明而残酷。每一个季节,都写着我们求生的艰难,也藏着童年最原始的记忆。

春天,是挖野菜的季节。

春风一吹,塬上的冻土慢慢化开,枯黄的草丛里,冒出一点点嫩绿的野菜。这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也是全家活命的希望。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带着姐姐和我,挎着破旧的竹篮,拿着小铲子,往塬畔、沟底、田埂上走。能吃的野菜很多——苦苣、蒲公英、马齿苋、灰条菜、刺蓟、小根蒜……凡是能入口的,我们都挖得干干净净。

母亲走在前面,弯腰蹲在地上,手指飞快地挖着野菜,粗糙的手被野菜根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挖,不停地往篮子里装。

“黄土,慢点跑,别摔沟里去。”母亲时不时抬头叮嘱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娘,我知道!”我跟在姐姐身后,像一只小野兔,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把找到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拔下来,递给姐姐。

姐姐比我懂事,她总是把大棵的、嫩的野菜留给我和妹妹,自己挖那些小的、老的。

“弟弟,你挖这个,这个好吃。”姐姐把一棵鲜嫩的苦苣递到我手里,笑着说。她的笑容很干净,像塬上的蓝天,虽然脸上沾着黄土,却格外好看。

挖回来的野菜,是我们一天的口粮。母亲把野菜洗干净,放在大铁锅里煮,不放油,只撒一点点盐,有时候连盐都没有,就清水煮烂,拌上一点点糠皮,就是全家的饭。

野菜很苦,涩得舌头发麻,难以下咽,可我们却吃得很香。因为我们知道,不吃,就会饿死。

榆钱熟了的时候,是我们最幸福的日子。

崖上的老榆树抽出一串串嫩绿的榆钱,像小小的铜钱,挂满枝头。母亲带着姐姐爬上榆树,捋下满满一篮榆钱,回家拌上一点点玉米面,蒸成榆钱饭。那榆钱饭带着淡淡的甜味,软软糯糯,是我们童年里最美味的佳肴。

“娘,真好吃!我要吃三碗!”我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肚子撑得圆圆的。

母亲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可我知道,母亲自己一口都没吃,她把所有的榆钱饭,都留给了我们。

夏天,是盼雨的季节。

董志塬的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黄土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能烫得人跳起来。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筒,再不下雨,就会全部旱死。

父亲每天都往地里跑,顶着烈日,蹲在麦田里,用手刨开干燥的黄土,看着干枯的麦根,眉头永远紧锁。

“老天爷,下点雨吧……”父亲常常对着天喃喃祈祷,声音沙哑。

我们也盼雨。下雨了,庄稼就活了,就有粮食了,就能吃饱饭了。

有一天傍晚,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父亲从地里狂奔回来,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孩子:“下雨了!终于下雨了!今年有收成了!”

母亲也跑到院子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们姊妹四个在雨里跑啊、跳啊、笑啊,任凭雨水浇透衣裳,心里满是欢喜。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董志塬喝饱了水,枯黄的庄稼一夜之间变绿了,整个塬上,都充满了生机。

秋天,是收粮的季节,也是更苦的季节。

麦子熟了,金灿灿一片,父亲母亲没日没夜地收割、打场、晒粮。可收上来的粮食,一大半都要交公粮,剩下的一点点,根本不够我们吃半年。

粮入仓的那一天,父亲看着粮缸里薄薄的一层麦子,蹲在地上,抽了一夜的烟。

“够吃三个月,剩下的,还是要靠野菜。”父亲轻声说,像是在告诉我们,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秋天,我们还要拾麦穗、捡豆子、刨土豆,把地里遗漏的粮食一点点捡回来,每一粒,都珍贵得像金子。

冬天,是熬命的季节。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董志塬,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野菜冻死了,树叶落光了,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我们的口粮,变成了糠皮、磨碎的玉米芯、掺了黄土的糊糊。吃下去,肚子胀得难受,拉不出来,疼得我们直哭。

“娘,我肚子疼……”小妹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哭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母亲坐在炕边,一边给小妹妹揉肚子,一边掉眼泪。她把自己碗里的一点点口粮,全部分给我们,自己却饿了一天又一天,好几次饿晕在灶房里。

“娘,你也吃……”我把自己的碗递到母亲嘴边,哭着说。

母亲推开我的碗,强笑着说:“娘不饿,娘是大人,扛饿。你们是娃,吃了才能长大。”

我知道,母亲在骗我。她的脸越来越黄,身子越来越轻,走路都摇摇晃晃,可她从来不说饿,从来都把生的希望,留给我们。

晚上,我们姐弟四人挤在炕上,紧紧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姐姐把我的脚抱在她的怀里,用身体给我暖脚。

“弟弟,别怕,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春天一来,就有野菜吃了。”姐姐轻声安慰我。

我点点头,把头埋在姐姐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野菜味,慢慢睡着。

董志塬的四季,一轮又一轮,循环往复。我们就在这四季的轮回里,在饥饿与求生里,一点点长大。

四、恐慌年代:藏在心底的怕

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零年,是动荡的年月。恐慌,像一片乌云,笼罩在董志塬的上空,笼罩在兴隆台的每一个角落。

大人们说话,永远压着嗓子,眼神警惕,不敢大声说笑,不敢谈论时事,甚至不敢在家里留任何“旧东西”。

父亲识文断字,家里藏着三本旧书,这在当时,是极大的隐患。

那几本书,被父亲用蓝布包了三层,藏在土炕靠墙的暗洞里,上面用砖头压住,再用泥土封住,藏得严严实实。父亲从不敢拿出来,只有在深夜,等我们都睡熟了,才会偷偷取出来,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上几眼,又赶紧藏回去。

“黄土,记住,不管谁来问,家里都没有书,没有字纸,什么都没有。”父亲常常严肃地叮嘱我,眼神里满是恐慌。

“爹,我记住了。”我小声回答。

我不懂为什么书不能留,不懂为什么父亲那么害怕,我只知道,只要村口传来口号声,父亲的脸色就会瞬间惨白,母亲就会赶紧把我们拉进屋里,捂住我们的嘴,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经常来村里。他们挨家挨户搜查,翻箱倒柜,砸东西,骂人,凶得很。

有一次,他们直接闯进了我们家。

“董文清!你出来!有人举报你藏封建毒草,藏旧书!”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大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

父亲浑身发抖,却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低着头,不敢说话。

“搜!给我仔细搜!”男人一挥手,几个人立刻冲进屋里,把柜子、箱子、炕席、墙角,翻了个底朝天。土坯墙被扒掉一层土,灶台被掀翻,竹篮被砍破,屋里一片狼藉。

母亲扑上去,跪在地上,死死拉住那个男人的裤腿,哭着哀求:“同志,求求你们,别砸了!我们家真的没有书,真的没有!那是孩子爹的命,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滚开!臭农民,敢阻拦革命?”男人一脚把母亲踹开,母亲重重摔在泥地上,胳膊磕在土块上,立刻青了一大块,疼得脸色惨白。

“娘!”我大喊一声,想冲上去,却被姐姐死死抱住,捂住了嘴。

“别去!弟弟,别说话!会出事的!”姐姐在我耳边颤抖着说,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

我看着母亲摔倒在地,看着父亲低着头不敢反抗,看着家里被砸得乱七八糟,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害怕与无助。我恨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恨自己太小,保护不了母亲,保护不了父亲,保护不了这个家。

那些人翻了半天,没有找到旧书,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走后,父亲赶紧扶起母亲,母亲的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却顾不上自己的伤,挣扎着爬到炕边,抠开墙洞,看到那三本旧书还安安稳稳地藏在里面,终于松了一口气,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娘,你疼不疼……”我跑到母亲身边,摸着她青肿的胳膊,哭着问。

母亲把我搂进怀里,强忍着疼痛,笑着说:“不疼,娘不疼。只要你们好好的,只要书还在,娘就不疼。”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狼藉的家,看着受伤的母亲,看着吓得发抖的孩子们,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黄土簌簌落下,他的手砸出了血,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是我没用……是我连累了你们……”父亲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如果我不识字,如果我不藏这些书,你们就不会受这份罪,不会被人欺负……”

“别这么说,他爹。”母亲擦了擦眼泪,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书是你的念想,是咱娃的将来。日子再难,咱也得熬下去,娃们都还小,咱不能倒。”

那天晚上,父亲一夜没睡,坐在炕边,抽了一夜的烟。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我第一次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饥饿,还有一种让人发抖的东西,叫恐慌。

从那以后,我们更加小心。父亲再也不敢把书拿出来,母亲说话更小声,我们孩子出门,不敢乱跑,不敢乱说,见了戴红袖章的人,就赶紧躲起来。

恐慌,像一根刺,扎在我们童年的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

五、姊妹情深:苦日子里的光

我们家四个孩子,姐姐,我,大妹,小妹,从小一起挨饿,一起受苦,一起长大,感情比董志塬的黄土还要深厚。

姐姐春妞,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

她比我大三岁,却像小大人一样,照顾我,照顾妹妹们。母亲下地干活,她就看家、做饭、喂鸡、洗衣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好吃的,她永远先给妹妹,再给我,最后自己才吃一点点。

有一次,邻居王奶奶给了她半块麦面馍馍,那是过年都吃不上的好东西。姐姐攥了一路,舍不得吃,跑回家,把馍馍掰成四小块,分给我和两个妹妹,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点点。

“姐姐,你吃大的。”我把自己的那块递给她。

姐姐摇摇头,笑着说:“我是姐姐,我不吃,你们吃。你们小,要长身体。”

那半块馍馍,甜得入心,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味道。

冬天太冷,我的脚常常冻得发紫,长冻疮,又疼又痒。晚上睡觉,姐姐就把我的脚抱在她的怀里,用她的体温给我暖脚,一夜都不松开。

“弟弟,疼吗?我给你揉揉。”姐姐用小手轻轻揉着我的冻疮,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疼我。

“不疼。”我摇摇头,心里暖暖的。

姐姐的手很小,很凉,却给了我最温暖的守护。

大妹妹秋丫,是我的小跟屁虫。

我去哪,她就去哪。我去放羊,她跟在身后;我去挖野菜,她帮我提篮子;我去塬上玩,她紧紧拉着我的衣角。

“哥哥,你等等我!”

“哥哥,我怕黑!”

“哥哥,给我摘一朵酸枣花!”

她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塬上的山泉。

有一次,我在沟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秋丫吓得哭了起来,赶紧跑回家,给我拿来母亲缝衣服的破布,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血、包扎。

“哥哥,疼不疼?我给你吹吹。”秋丫嘟起小嘴,轻轻吹着我的伤口,眼泪掉在我的膝盖上。

我摸着她的头,笑着说:“不疼,有秋丫在,哥哥就不疼。”

小妹妹最小,最柔弱,却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她体弱多病,经常发烧咳嗽,我们都格外疼她。母亲把最好的一点口粮留给她,姐姐给她梳头发,我和秋丫给她摘酸枣、找野果,哄她开心。

小妹妹很乖,很少哭,即使饿了、病了,也只是小声哼哼,从不吵闹。她最喜欢趴在我的背上,让我背着她在院子里走,小声喊:“哥哥,哥哥……”

那一声“哥哥”,能融化所有的苦,所有的累。

我们姊妹四个,从小就懂得互相谦让,互相照顾,互相温暖。

饿了,分一口野菜;冷了,挤在一起取暖;怕了,紧紧抱在一起;受委屈了,互相安慰。

我们没有玩具,没有新衣裳,没有糖果,没有零食,可我们有彼此。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苦日子里,姊妹情深,就是照进我童年里最亮的光。

六、父母之爱:藏在沉默里的重

父亲和母亲,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却把最深最重的爱,给了我们,给了这个家。

父亲的爱,是沉默的,是坚硬的,像董志塬的黄土,厚重、无言,却能撑起一片天。

他从不说爱,却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

为了让我们能吃一口饱饭,他去最险的沟里砍柴,去最远的地方换粮,去给别人家打短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不喊一声累。

冬天,他把最厚的被子给我们盖,自己盖一件破旧的单衣;吃饭,他把碗里的糊糊全拨给我们,自己喝清水;天冷,他把我们的手揣进他的怀里取暖,自己的手却冻得开裂。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

家里没有药,没有钱,父亲急得团团转。天还没亮,他就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厚厚的黄土,往二十里外的公社卫生院跑。

山路崎岖,寒风刺骨,父亲的脚步踉跄,却始终把我护在背上,不让我受一点风吹。

“黄土,坚持住,马上就到了……”父亲一边跑,一边轻声安慰我,他的呼吸急促,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父亲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求医生救救我。

那一刻,我才知道,父亲这个沉默坚硬的男人,为了孩子,可以放下所有的尊严。

我的病好了,父亲却累倒了,躺了三天才起来。

母亲的爱,是温柔的,是细腻的,像塬上的春风,无声无息,却包裹着我们的一生。

她用一双粗糙的手,给我们缝补衣裳,做鞋做饭,洗衣梳头,把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自己饿肚子,却让我们吃饱;自己受冻,却让我们穿暖;自己受委屈,却从不让我们受一点欺负。

有一年冬天,母亲为了给我们挖野菜,掉进了北沟的雪坑里,腿摔断了,却还是把满满一篮野菜紧紧抱在怀里。

她躺在炕上,不能动,却还在惦记着我们:“他爹,锅里的野菜煮好了,给娃们盛上,别让他们饿肚子……”

母亲的爱,藏在每一碗糊糊里,每一件补丁衣裳里,每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每一句温柔的叮嘱里。

父母之爱,不求回报,不计付出,在最苦最难的日子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们挡住了饥饿、寒冷、恐慌与苦难。

他们是我生命里最伟大的人,是董志塬上最坚韧的树。

七、塬上记忆:刻进骨血的根

长大后,我常常梦回董志塬,梦回兴隆台的土坯房,梦回那段苦得嚼不动的小时候。

梦里,有漫天漫地的黄土,有呜呜作响的寒风,有破旧的土炕,有稀得照见人影的糊糊;

梦里,有父亲沉默的背影,有母亲温柔的笑容,有姐姐温暖的怀抱,有妹妹们天真的笑脸;

梦里,有挖野菜的快乐,有盼下雨的期待,有吃榆钱饭的幸福,有姊妹相依的温暖;

梦里,也有饥饿的痛苦,有恐慌的颤抖,有受欺负的委屈,有流不尽的眼泪。

董志塬的黄土,埋了我的童年,也养了我的根。

我是黄土的孩子,生在黄土,长在黄土,我的骨血里,流着黄土的坚韧,藏着黄土的厚重。

小时候的苦,是真的苦,可小时候的暖,也是真的暖。

那些苦难,没有打垮我们,反而让我们更加坚韧,更加懂得珍惜,更加懂得感恩。

我记得塬上的老榆树,记得崖上的酸枣树,记得沟里的泉水,记得村里的土路;

我记得父亲的旱烟袋,记得母亲的粗布手,记得姐姐的补丁衣裳,记得妹妹们的小脚丫;

我记得饥饿的滋味,记得恐慌的感觉,记得求生的艰难,记得相爱的温暖。

所有的一切,都刻进了我的骨血,融进了我的灵魂,成为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

八、岁月回望:小时候,是一生的乡愁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董志塬变了,兴隆台变了。

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柏油路,地里的庄稼年年丰收,家家户户都吃饱了饭,穿上了新衣裳,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恐慌。

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他们一辈子受苦,没享过一天福,没能等到好日子到来。

姐姐老了,我也老了,妹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日子安稳幸福。

可我常常站在董志塬的塬畔上,望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泪流满面。

我想念小时候,想念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想念那盘冰冷的土炕,想念父母的声音,想念姊妹的陪伴。

小时候,是我一生最苦的岁月,也是我一生最真的岁月;

小时候,藏着我所有的苦难,也藏着我所有的温暖;

小时候,是我永远回不去的过往,也是我一生放不下的乡愁。

一九六六年,我出生在董志塬兴隆台,在饥饿和恐慌中长大,在黄土和亲情中扎根。

小时候的故事,讲不完,说不尽,像董志塬的黄土一样,绵延不绝,深沉厚重。

那片黄土,那些亲人,那段岁月,将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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