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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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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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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仓

董志原的风是有骨头的。

数百万年堆积起来的黄土层厚逾百米,层层叠叠铺展开辽阔塬面,沟壑纵深如大地皲裂的掌纹,子午岭的淡青色轮廓横亘在地平线上,一年四季的长风从不歇息。春风裹挟细碎黄土,扑打土窑糊着麻纸的木窗,簌簌落满院畔干枯的糜草;盛夏热风干烈滚烫,把梯田里的谷子烤得蔫垂叶片,空气浮动黄土蒸腾起来的燥热;深秋朔风寒凉,卷走遍野枯黄秸秆,塬上一派萧疏苍茫;冬日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刃,割得人脸颊皲裂渗血,光秃秃的黄土坡死气沉沉,万物都缩进冻土深处蛰伏。

这片厚重沉默的黄土,养育了一代又一代陇东农人。塬上人落地生于黄土,劳作依存黄土,最后长眠埋入黄土,一辈子最简单真切的期盼,不过仓廪充盈,三餐饱食,免受饿肚子的苦楚。一九六六年暮春,饥荒余韵还牢牢箍着整片董志原,家家户户粮缸空空荡荡,粗糠野菜勉强果腹,一个男婴降生在塬深处的黄土窑院里,父母苦于常年食不果腹,盼天降丰年、粮仓满盈,便给他取名,天仓。

我与天仓一生的羁绊,就始于这片大风不息的黄土塬。往后数十年,我求学远行,闯荡四海,他固守故土,辗转市井,一条人生路岔开两端,一次次重逢别离,看着那个常年梳着一丝不苟大背头、生着古铜色面庞的少年,在黄土与烟火里走完漫长一生。塬上风起,故人犹在,旧日光景总能顺着长风,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一九六六年的董志原,处处浸着饥馑带来的压抑。入春之后连日干旱,塬上梯田迟迟渗不出潮气,往年种下的春禾迟迟不肯破土,村里老人蹲在塬边土崖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不住叹气,人人心里都悬着惶恐,生怕又是一季歉收。黄土路被往来行人踩得结实硬邦邦,大风一吹,浮土漫天飞扬,放眼望去,天地皆是浑黄一色。

我六岁这年,在隔壁夯土院落里第一次见到天仓。那天午后黄沙漫天,我揣着半块发硬的糠饼,跑到邻院找孩童玩耍,推开低矮的土院门,就看见院里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孩童。彼时他刚过完六岁生日,比同龄孩子高出整整一个头,骨架舒展挺拔,完全不像常年饿饭显得佝偻瘦小的乡下娃。长年累月经受高原烈日暴晒、黄土风沙打磨,他整张脸是深沉厚实的古铜色,颧骨轮廓分明,嘴唇偏厚,眼神干净憨厚。最惹眼的是一头浓密黑发,小小年纪便学着村里成年汉子的模样,蘸着凉水仔细梳成利落规整的大背头,发丝服帖贴在头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任凭院中大风吹来,发丝也不见散乱。

“这是我家天仓。”天仓母亲挎着一只豁口瓦盆,一边淘洗苦苦菜,一边笑着介绍,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命苦,赶上最难熬的年月降生,只盼老天爷怜惜,往后粮仓不空。”

天仓局促地攥着衣角,古铜色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看向脚下松软黄土,小声冲我点头:“你好。”

我望着他一丝不苟的背头,忍不住心生好奇,随口问道:“天天梳这么整齐,不嫌麻烦?”

他抬眼看我,目光质朴坦荡:“爹娘说,再穷也要收拾体面,人看着周正,做事才踏实。”

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只记住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玩伴。往后整个童年,我们二人成了董志原塬形影不离的伙伴。春日风沙漫卷之时,我们结伴钻进沟壑深处挖苦苦菜、蒲公英,野菜是当时家家户户主要吃食;盛夏午后躲在塬畔老杜树下乘凉,看沟壑里盘旋的老鹰;秋日结伴下地捡拾散落的麦穗,小心翼翼装进粗布小布袋,积攒一点微薄口粮;寒冬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迎着刺骨寒风在土路上追逐打闹。黄土塬无边无际,层层梯田顺着地势铺开,蜿蜒土路缠绕纵横沟壑,远方子午岭常年笼罩淡淡的雾霭,辽阔苍茫的环境,铸就了塬上人淳朴执拗的性子。

一九七零年,村子集资修建乡村小学,校舍仅仅是四间低矮土坯瓦房,土墙斑驳脱落,黑板是漆黑的旧木板,课凳都是就地砍伐木料简单打造而成。消息传来,村里大半农户都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早下地务农补贴家用,愿意送孩子上学的家庭寥寥无几。天仓父母咬牙决定,一定要送孩子读书,哪怕家里口粮更加紧张。

自此每天凌晨天还蒙着冷青色薄雾,我和天仓就背着缝满补丁的粗布书包结伴赶路。三四里的塬间土路空旷冷清,四下只有风吹黄土的呜呜声响,路边野草沾满冰凉露水,打湿单薄布鞋,寒意顺着脚尖窜遍全身。天仓永远走在前侧,高挑挺拔的身影迎着朝雾,大背头被微凉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古铜色侧脸迎着淡白天光,一路沉默慢行,偶尔回头叮嘱我:“路滑,小心脚下黄土陡坡,别摔进沟里。”

我快步追上他,望着前路望不到头的黄土长路,随口感慨:“每天起这么早,实在太累了。”

“累也要念书。”天仓脚步不停,声音厚重朴实,“以前老一辈不认字处处吃亏,多识几个字,总归多条出路,就算最后依旧种地,也能看懂农事历书。”

课堂之上,天仓算不上聪慧机灵的学生,理解课文、演算算术总是慢上一截,旁人一遍弄懂的知识,他要反复琢磨许久。可他是全班最为勤勉刻苦的人。下课别的孩子四散打闹嬉戏,他独自坐在长条木凳上,握着短短的铅笔头,一遍遍誊写生字,泛黄卷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遇上雨雪天气土路难行,不少学生逃课居家歇息,唯独天仓无论风霜雨雪,从来没有缺过一节课。

授课的乡村先生时常感慨:“天仓这孩子天资平平,韧劲却是十里八乡少见的,踏实本分,是实打实的庄稼娃心性。”

放学后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把整片董志原染成温暖的橘赤色,家家户户土窑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柴火混合粗粮饭食的气味随风飘散在塬面。我们并肩踩着松软黄土往村落走去,脚下尘土簌簌作响,归鸟成群掠过沟壑上空。

我侧头看向他被晚霞衬得温润的古铜色脸庞,开口问道:“天天埋头读书,会不会觉得煎熬?”

天仓抬手顺着头顶的背头,动作习惯自然,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谈不上煎熬,比起下地扛锄头、挑粪劳作,坐在屋里念书轻松太多。我从小跟着爹娘下地干活,知道土里刨食有多辛苦。”

年少的我尚且体会不到饥荒岁月劳作的重压,只看见他平日里勤快肯干,课余一回家便主动包揽大半农活。播种、锄草、收割、担土积肥,样样农活娴熟老练,小小年纪手掌便磨出一层薄薄硬茧。饥饿刻进一代人的记忆深处,天仓比任何人都畏惧食不果腹的日子,也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塬上的春风岁岁往复,黄土静静沉淀岁月,两个少年迎着塬上风,在梯田与土路之间慢慢长大。天仓永远保持着梳背头的习惯,哪怕物资匮乏,只用凉水梳理,也时时刻刻打理得一丝不苟。这份旁人眼里略显死板的讲究,是贫苦岁月里,他给自己守住的一点体面。我时常望着塬上挺立的白杨,总觉得天仓就如同白杨一般,扎根厚重黄土,任凭风沙肆虐,身姿始终笔直坚挺。

数年光阴在黄土塬不息的长风里缓缓流淌,转瞬之间,我们一同从村小学升入乡镇初级中学,求学路途拉长至十余里土路,生活的辛苦陡然加剧。

董志原的四季格外分明,冬日西北风横穿整片塬面,寒风刺骨,脸颊长时间暴露在外极易冻出裂口,双手冻得僵硬肿胀,握不住单薄的笔杆;盛夏烈日毫无遮挡烘烤黄土大地,土路车马行人扬起漫天黄尘,一身粗布衣裳整日沾满尘土,汗水浸透衣物干结之后,布满一层黄土盐渍。初中课业难度陡增,文史数理课业堆积如山,压得一众农家学子喘不过气。

我天生擅长读书,理解知识点轻松快捷,一心埋头苦读,满心期盼靠着学业走出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去往远方开阔天地。天仓依旧保持往日勤恳踏实的性子,天资有限,成绩始终处在班级中游,他从不焦躁烦闷,只是默默加倍耗费时间用功,别人温习一遍功课,他便反复背诵演算三四遍,深夜寄宿在学校土坯宿舍,借着昏暗煤油灯读到深夜。

周末放假归家,天仓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自家梯田之中。家中弟妹年纪幼小,父母常年操劳身子孱弱,家里大大小小农活尽数压在他身上。春耕时节顶着大风犁地播种,夏季烈日下躬身除草,秋日起早贪黑收割晾晒,寒冬翻地积攒农家肥,一年四季从无清闲时刻。每到周一返校,他黝黑厚实的手掌总会新增一道道细小裂口,旧茧层层叠加,粗糙得如同经年风吹日晒的老树皮。

某个秋收结束的傍晚,我们坐在塬畔土崖上歇息,望着一望无际金黄褪去的田地,我出言劝说:“少分担一些农活,腾出更多时间刷题背书,好好冲刺高中,千万别早早困在农田里。”

天仓低头摩挲布满厚茧的掌心,指尖划过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目光望向远处幽深沟壑,神色夹杂少年独有的无奈与隐忍,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何尝不想一心读书,可家里实在撑不住。几亩薄田是全家唯一口粮来源,父母常年劳累落下一身病痛,弟妹还要吃饭长大,我若是只顾自己读书,家里日子会愈发艰难。”

“可以尝试复读,总有机会考上。”我依旧不甘心。

他抬手捋了捋纹丝不乱的大背头,古铜色面庞掠过一丝坦然的笑意:“尽力就够了,读书是出路,踏实种地也不算丢人。塬上世世代代农人皆是如此过日子,踏踏实实活下去,总归能填饱肚子。”

早早体会过生活重担的他,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通透,早早认清了自家窘迫的家境,默默做好了辍学务农的打算。我望着他挺拔沉默的身形,望着苍茫荒凉的董志原,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年少的我尚且不懂,一纸成绩单,即将彻底割裂两条原本并行的人生轨迹。

一九七六年盛夏,初中毕业成绩正式公布,闷热的空气裹挟黄土热气,整片塬面沉闷压抑。我顺利考入县城重点高中,是全乡寥寥无几上榜的学子,街坊邻里纷纷夸赞前程远大;天仓距离高中录取分数线差了七分,最终落榜。

出成绩那日,天空灰蒙蒙的,大风卷起黄土漫天飞舞,天地一片昏黄。我们二人沉默走在往日熟悉的回乡土路上,沿途往日嬉笑打闹的景致依旧,唯独一路寂静无声,只剩下脚下黄土簌簌响动,还有塬风呜呜的呼啸声。走到村口生长数十年的老槐树下,粗壮枝干遒劲扭曲,浓密枝叶遮蔽小片阴凉,天仓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狂风卷起尘土掠过四周,却丝毫没有吹乱他精心打理的背头,发丝依旧整齐服帖。古铜色的脸上没有失意颓废,没有不甘怨怼,只有平和淡然,一双见证多年黄土岁月的眼眸澄澈干净,由衷生出艳羡,没有半分嫉妒:“恭喜你,以后去往县城读书,往后能走出董志原,见识外面广阔世界,往后定然大有出息。”

我喉头哽咽,鼻尖发酸:“复读一年吧,你足够用功,来年绝对可以考上。”

天仓轻轻摇头,肩头微微下沉,褪去少年独有的轻快:“不必了,家里经济早已捉襟见肘,父母耗尽心力供我读完初中,已经倾尽所有。弟妹年纪尚小需要照料,家中田地无人打理,我身为长子,理应扛起家里所有担子。”

简简单单几句家常话语,藏着少年过早扛起的生活风雨。那一刻看着伫立老槐树下身着发白粗布衣衫的身影,我清清楚楚明白,从此往后,我们的人生彻底走向殊途。我将要翻越黄土群山,奔赴县城、奔赴更远的城市追逐前程;而他即将脱下学生衣衫,扛起锄头,一辈子扎根这片厚重黄土,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与梯田、庄稼、塬上风朝夕相伴。

开学前夕,我专程去往他家土窑宅院道别。夯筑的黄土院墙历经多年风雨侵蚀,多处已经剥落坍塌,窑顶铺着干枯茅草,院落四处堆放犁耙、箩筐各式农具。彼时天仓已经换上劳作装束,裤脚高高卷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腿,脚上布鞋沾满湿润泥土,刚刚从田里劳作归来,肩头扛着一把老旧锄头,额角布满细密汗珠,纵使满身尘土,依旧抽空梳理好了背头,看上去干净端正,丝毫不见潦草颓废。

看见前来告别的我,他放下锄头,用破旧衣襟擦干净手上泥土,憨厚笑着招呼我落座土炕:“确定明日动身前往县城?”

“没错。”我环视简陋清贫的窑洞,心绪低落。

“在外好好用功读书,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不要虚度光阴。”他神色郑重,语气恳切,“我留在塬上守着田地、家人,往后你每逢回乡,随时都能找到我。这片黄土是故土,我不会走远。”

没有煽情伤感的长篇告别,只有陇东农人最质朴真诚的叮嘱。那次离别之后,我远赴县城求学,后续顺利考入外地大学,一步步远离董志原连绵沟壑与漫天黄土;十六岁的天仓正式接过父辈劳作的农具,彻底扎根故土,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最好的少年岁月尽数交付黄土梯田。

往后数年寒暑假我短暂回乡,总会抽空前去探望他。常年田间辛苦劳作褪去了他仅剩的青涩,身形愈发魁梧宽厚,古铜色肌肤被日晒风吹得愈发暗沉厚重,唯独数十年养成梳理背头的习惯从未更改。纵使整日下地劳作满身尘土,闲暇之时必定沾水打理发丝,守住独属于自己的体面。

谈话之间能清晰察觉,岁月劳作沉淀出沉稳内敛的气质,待人依旧忠厚热忱,邻里谁家遇上农活忙不过来,他总会主动前去搭手帮忙,从来不计较得失辛苦;遇上村里贫寒老人,也时常力所能及接济接济。旁人打趣他太过实在,容易吃亏,他只是憨厚一笑,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董志原的长风年复一年掠过层层梯田,昔日结伴奔跑的两个少年,一个奔赴山海越走越远,一个留守故土深耕岁月,隔着漫长距离,任由时光缓缓拉开人生距离。

在外求学数年,我走出黄土高原闭塞的环境,见识到大都市林立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繁华热闹的市井景象,眼界不断拓宽。可每到深夜独处,脑海里总会浮现董志原苍茫辽阔的塬面,呼啸不息的长风,还有那个守着梯田辛勤劳作的身影,心底时常挂念留守故土的天仓。

每次踏回乡间黄土路,熟悉的泥土气息裹挟凛冽长风扑面而来,层层梯田顺着地势铺向远方,沟壑纵横依旧是儿时模样。远远望去,田地间躬身劳作的高大身影,十有八九便是天仓。二十岁的他,已然是村子里数一数二能干的庄稼汉子。常年负重耕耘,脊背宽厚结实,一身筋骨都是黄土劳作磨炼出来的。古铜色脸庞沟壑初显,被高原烈日晒得发亮,眉眼依旧温和敦厚,待人处事向来包容忍让。

农忙时节结束,我们时常坐在塬边土坡闲谈,头顶是澄澈辽阔的陇东长空,长风掠过耳畔吹动野草,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大地。我曾经疑惑发问:“整日下地辛苦劳作,灰头土脸,何必天天耗费精力梳整齐背头?简简单单随意披着头发省事很多。”

天仓抬手轻轻抚过顺滑整齐的黑发,动作从容淡然,目光望向脚下厚重黄土,语气质朴坚定,内心想法直白坦荡:“日子清贫吃不饱穿不暖是境遇,可做人的精气神不能垮。哪怕日日扎根泥土吃苦受累,外表收拾利落端正,心里才能敞亮踏实。人穷不能志气短,外表潦草,心性慢慢也就懒散懈怠了。”

简简单单一番心里话,道出他一辈子坚守的处世风骨。物质生活常年拮据清贫,但是他始终守住内心的自尊与体面,苦难生活从来没有磨灭他做人的底线。

黄土塬土地依靠天时收成极不稳定,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粮食丰收勉强保障一家人温饱;一旦遭遇春旱、秋霜、冰雹灾害,田地减产甚至近乎绝收,一年辛苦劳作几乎付诸东流。艰苦的生存环境之下,不少农人整日怨天尤人,感慨命运不公,可我从来没有在天仓脸上看见愁苦颓丧。

春日风沙凛冽,他迎着黄沙躬身播种糜谷、土豆、高粱,弯腰在黄土里一遍遍耕耘;盛夏酷暑蒸腾热浪,顶着毒辣日头除草松土,衣衫被汗水浸透反复风干,结出一层层土渍;深秋迎着寒凉秋霜收割庄稼,起早贪黑忙到深夜;寒冬寒风刺骨,依旧奔赴田地翻土、积攒农家肥,默默为来年农事做好筹备。一年四季三百多天,极少有清闲休憩的时候。粗糙手掌老茧堆叠,指缝常年嵌着洗不干净的黄土,纵使常年劳苦,他始终心态平和,粗茶淡饭也吃得心安自在。

闲谈之时他总会好奇询问城里生活境况:“大城市生活是不是格外安逸?不用面朝黄土受罪。”

我细细讲述外界繁华景象、便捷生活方式,他静静侧耳倾听,眼底生出淡淡的向往,却从未心生自卑,也没有一心想要逃离故土的念头。

“外面世界再好,终究不是我的根。”他淡然笑道,目光眷恋望向整片董志原,“我生来就适合种地务农,守着自家田地照料家人,过得安稳踏实。世人各有各的活法,有人奔赴远方闯荡,有人留守故土安居,没有高下之分。”

彼时大批乡村青年不甘黄土塬贫瘠困苦,纷纷结伴去往大城市务工,想要摆脱世代务农的命运,身边不少同乡都劝说天仓一同外出打工,外出务工收入远比种地可观,不用年年看天时吃饭。面对众人劝导,他屡屡摇头婉拒。

一日傍晚干完农活,几位同乡围坐在窑洞门口劝他外出谋生:“守着几亩薄田一辈子赚不到积蓄,趁早出去务工打拼,早早攒下钱财,往后日子轻松不少。”

天仓蹲在地上擦拭锄头,古铜色面庞神色认真,语气恳切:“家中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腰腿常年病痛离不开人照料,弟妹尚且在读私塾,家里大大小小事务离不开我。一旦我外出远行,家中没人撑起家业,一家人生活会彻底乱套。钱财多少够用就行,一家人平安和睦,远比外出漂泊求财重要。”

旁人听完纷纷叹息,觉得他太过固执死板,白白错失外出谋生的机遇。可只有我明白他内心的考量,重情顾家、懂得担当,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宁愿自己常年辛苦清贫,也不愿抛下至亲独自闯荡。

平日里邻里之间谁家遇上难处,他向来热心相助。邻里农忙人手不足,主动无偿下地帮忙;村里孤寡老人搬运重物,他主动上前搭把手;有人手头拮据临时借粮食,他宁可自家紧缩口粮,也愿意出手接济。遇上旁人无端口舌非议、随意调侃他固执讲究,他从来不会争执动怒,只是淡然一笑置之,从不放在心里。

大学求学那几年,每一次返乡重逢,天仓的身形愈发沉稳,性情一如既往淳朴宽厚。岁月风霜打磨了容貌,却从来没有改变他忠厚、坚韧、知足的本心。这片苍茫厚重的董志原,养育出无数这般隐忍踏实的农人,天仓正是千万乡土劳动者最典型的缩影。甘于扎根黄土,直面贫苦辛劳,不抱怨命运,不畏惧磨难,凭着一双勤劳双手默默扛起生活所有压力。

大学毕业那年夏天,我最后一次以学子身份回到故土,站在塬边高地远眺,看见田地之中躬身劳作的身影。落日余晖铺洒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上,影子长长投射在黄土梯田之上,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在晚风里静静伫立。那一刻内心感触万千:我一路拼命逃离黄土故土,追逐远方前程;天仓心甘情愿坚守故土,默默接纳平凡清贫。人生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无所谓孰优孰劣,奔赴山海是人生选择,深耕乡土亦是别样圆满。

步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自上而下席卷南北大地,闭塞沉寂的陇东黄土高原,也慢慢迎来时代变化。乡间土路陆续拓宽硬化,集市贸易渐渐兴起,外出务工、摆摊经商的村民越来越多,单一依靠农耕度日的生活模式被打破,处处透着新生的烟火气息。

此时的天仓已然二十六七岁,数十年田间劳作沉淀出十足的成熟气质,高大身形依旧挺拔,古铜色面容添上深深浅浅岁月纹路,常年打理的大背头乌黑整齐,几十年如一日不曾改变。多年辛勤操劳,他顺利赡养父母安稳度日,弟妹相继长大成家立业,压在肩头最沉重的家庭重担终于卸下大半。依靠种地仅仅勉强维持温饱,很难积攒积蓄,看着身边不少同乡靠着小生意日子渐渐宽裕,安稳知足数十年的天仓,内心生出去往县城谋生的想法。

他不愿意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大城市,畏惧漂泊无根的生活,思量许久,决定前往距离董志原不远的庆阳本地县城。依托塬地而生的小城风土相近,既能摆摊谋生赚取收入,闲暇之余也能随时回乡探望故土亲友,进退自如。闲暇时日他特意请教乡间老手,潜心学习陇东特色饸饹面手艺,黄土高原粗粮压制的饸饹面是本地世代流传的吃食,筋道爽滑,浓汤鲜香,受众极广。揉面、压面、熬制骨汤、调配调味、把控火候,他一遍遍反复练习,凭借踏实韧劲练就一身地道扎实的手艺。

恰逢我回乡探亲,秋日天高云淡,塬上糜谷遍地金黄,秋风拂过田垄掀起层层金色麦浪。我们坐在昔日常闲谈的塬坡之上,他一身干净布衣,背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神色带着对新生活的期许。

我率先开口询问:“确定打算去县城街边摆摊卖饸饹面?街边小摊风吹日晒,起早贪黑,劳累程度不比种地轻松。”

“我心里清楚摆摊辛苦。”天仓望着远方县城隐约的楼宇轮廓,语气笃定从容,“大半辈子都在土里吃苦,什么样的劳累都熬过来了。种地只能维持温饱,摆摊凭手艺做生意,踏实肯干多少能攒下积蓄,往后生活能宽裕一些。只要肯踏实出力,勤恳劳作,绝对不愁生计。”

“在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遇事没人帮衬,想好如何应对了吗?”我叮嘱道。

“做人本本分分,做生意童叟无欺,待人诚心实在,踏踏实实过日子,自然能站稳脚跟。”他素来信奉勤恳向善的处世道理。

几日之后,天仓收拾简单单薄行囊,告别世代居住的黄土窑洞,辞别生活数十年的董志原故土,孤身奔赴县城,正式开启市井摆摊谋生的日子。初期创业条件格外艰苦,没有足够资金租赁实体门店,只能在县城老街道拐角搭设露天小摊。一套老旧饸饹压制器械、几口铁锅、几张简易木桌板凳、成套碗筷,便是他全部谋生家当。

自此小城的朝暮晨昏,都镌刻着他忙碌的身影。每日凌晨三四点天色漆黑,夜色尚且浓重,旁人还处在熟睡之中,他便早早起床生火、揉醒面团、熬煮大骨浓汤、备好各类配菜食材,有条不紊筹备全天食材。待到天色微亮街巷行人渐多,小摊准时开张营业;直到深夜街巷行人散尽,方才逐一清洗厨具、收拾摊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廉价出租小屋休息。一年四季风雨无阻,极少给自己留出闲暇休息日。

第二年春日我专程去往县城探望,黄土吹来的干涩春风掠过老街,街边树木抽出嫩绿新芽,街巷行人往来络绎不绝,烟火气息浓郁热闹。穿过纵横街巷,一眼就认出拐角小摊里忙碌的天仓。人群之中高挑身形格外醒目,常年露天经受日晒风吹,古铜色肤色愈发暗沉黝黑,眉宇间添上奔波劳碌的疲惫,唯独数十年坚持的大背头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哪怕整日笼罩在面食油烟之中,发丝依旧整洁利落。

一身朴素工装边角沾染细碎面粉与油烟痕迹,一双久经劳作的大手老茧厚重,娴熟快速揉面、送进饸饹床压制下锅、捞面入碗、调配汤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对待每一位前来就餐的食客,态度谦和憨厚,话语不多,总是默默足量盛面加料。务工苦力、上学孩童、老街住户,各色食客络绎不绝,小摊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趁着食客稀少空档,我走上前出声呼喊:“天仓。”

他闻声猛然抬头,看清来人之后,黝黑的眼眸瞬间亮起光彩,疲惫一扫而空,脸上绽开淳朴真切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回本地来了?怎么提前没有捎信告知一声。”

“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你的生意,整日起早贪黑摆摊,实在太过辛苦。”我看着忙碌简陋的小摊心生感慨。

他抬手擦去额头滚落的汗珠,随意坐在一旁木凳上,语气满是知足:辛苦属实辛苦,但是心里格外踏实。依靠自己实打实的手艺挣钱,不坑蒙拐骗,买卖公道,每晚躺下睡觉心安踏实,比起靠天吃饭的农田,安稳不少。”

话音落下,他麻利动手压面烹煮,很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饸饹面,红油浮于鲜汤之上,面条劲道厚实,配料满满当当,还是记忆里地道的故土风味。捧着热面入口,熟悉的乡土滋味涌上心头,望着眼前奔波市井依旧本心不改的故人,内心感触颇深。

从黄土塬耕耘田地的农人,到小城街巷摆摊的商贩,生活环境、谋生方式彻底改变,可天仓忠厚实在、淳朴善良的本性丝毫没有动摇。市井商圈不少商贩争相缺斤短两、压低食材成本谋取高利,唯独他坚持足量用料,食材选用实在新鲜,定价公道实惠。时常遇上家境贫寒的务工人员、独居老人,他主动多加面条、添满热汤,从不额外加价。

闲谈之间我直言:“同行生意人都在想方设法抬高利润,你这般实在厚道,赚不到多少钱财。”

天仓擦拭着碗筷,神色淡然:“底层普通人谋生本就不容易,大家都是辛苦讨生活,何苦互相算计压榨。钱财够用即可,做生意首要对得起良心,长久实在经营,食客自然愿意反复光顾。”

身处浮躁逐利的市井环境,他依旧保留着黄土塬农人最质朴纯粹的本心,任凭周遭风气如何变化,始终守住自己做人做事的底线。日复一日守着街边小摊,在袅袅烟火之中,静静经营着属于自己平淡踏实的市井人生。

岁月缓缓流转,数十年时光悄然逝去,县城旧老街巷迎来一次次翻新改造,低矮旧屋逐步改建商铺楼房,街边小摊来来去去,无数生意人来了又匆匆离场,唯有天仓的饸饹面小摊数十年固守老街拐角,从来没有变换位置。

常年烟火熏烤、风吹日晒,步入中年的天仓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肩头沉淀数十年生活重担,微微显得厚重沉稳。古铜色面庞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是半生农耕、半生市井劳作留下独有的印记;两鬓慢慢生出缕缕白发,穿插在乌黑发丝之间,那头陪伴一辈子的大背头依旧打理得整齐光亮,白发黑发错落排布,衬得人愈发沉稳老成。一双常年揉面做饭的双手,关节粗大僵硬,老茧密布,常年接触面食水汽,指尖时常开裂脱皮。

数十年摆摊经营,老街周边住户、常年往来食客几乎人人熟知天仓,口碑传遍整片老城区。别的摊贩精打细算想方设法压缩食材成本,唯独他数十年恪守初心,面粉、骨肉汤底、配菜从来不会偷工减料,分量始终充足实在。遇上赶路匆忙的行人,他加快烹制速度绝不拖沓;遇上脾气挑剔难相处的客人,他耐心包容好好沟通,从来不会争执吵架;街边流浪饥寒的穷苦人,偶尔前来讨要一碗热面,他也愿意免费送上一碗热乎饸饹。

熟识的街坊时常劝说:“大半辈子辛辛苦苦,趁着生意红火抬高一点价钱,积攒更多积蓄,早早清闲享福。”

天仓一边擦拭桌面油污,一边慢悠悠摇头,神态平和淡然:“靠着一碗饸饹面安稳养家糊口,日子安稳知足就行。年少挨饿受苦的滋味我亲身经历过,深知吃不饱饭有多难熬,不忍心抬高价格加重普通人生活负担。老老实实做人做事,心安便是最大福气。”

常年在外漂泊奔走,我回乡频次逐年变少,每次途经这座小城,必定专程前往老街小摊坐坐,吃上一碗热饸饹面,闲谈过往岁月与当下生活。数十年重逢闲谈,能清晰感受到他通透豁达的人生心态。谈及一辈子大大小小的劳苦磨难,他从来不会诉苦抱怨:“普通人一辈子,哪有轻轻松松一帆风顺的日子。年少饥荒挨饿,青年种地吃苦,中年摆摊熬夜受累,都是寻常人世常态。熬过艰难岁月,如今衣食无忧,早已胜过从前太多。”

对比旁人攀比房产存款、羡慕富贵生活,他从来不会心生艳羡:“富人有富人的奢华日子,普通人有普通人平淡安乐。我没有本事做大生意赚取大财,凭借手艺自给自足,家人平安健康,三餐温饱,就已经十分圆满。”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见证着他日复一日的坚守。盛夏三伏天酷暑难耐,老街毫无遮挡,烈日直射小摊,热浪裹挟油烟闷热难耐,他满头大汗依旧有条不紊忙活生意;寒冬腊月寒潮来袭,陇东气温骤降,凛冽寒风穿透单薄衣物,双手冻得通红僵硬,依旧准时出摊营业。

一年深冬时节天降大雪,漫天白雪铺满整条老街,天地一片素白,寒风呼啸刺骨,绝大多数街边摊贩早早收摊居家取暖,街巷冷冷清清。我踏着厚厚积雪寻访过去,远远看见一盏昏黄油灯孤零零亮在街角,白雪落在天仓的肩头、雪白夹杂黑发的背头之上,落上薄薄一层积雪。

他裹着厚实旧棉袄,鼻尖冻得通红,双手冻得发僵,依旧有条不紊生火熬汤、揉面煮面,小摊之内热气腾腾,和室外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我快步走上前抖落满身积雪,开口劝道:“大雪严寒天气,客人寥寥无几,索性停业休息几天,何苦顶着风雪受罪。”

天仓抬手拂去头顶积雪,憨厚一笑,呼出团团白雾:“多年养成按时出摊的习惯,歇在家里反倒心神不宁。总有赶路晚归的路人、劳作结束的工人,寒冬夜里急需一碗热面御寒。我辛苦一点无所谓,能给旁人送去一点暖意,也算有所用处。”

风雪拍打街巷,小摊之内烟火温热,看着风雪之中默默坚守的故人,内心满是动容。数十年历经贫苦磨难,依旧心怀善意,骨子里带着黄土人独有的热忱温柔。

闲谈之时细数过往年少岁月,聊起七十年代董志原艰苦的农耕生活,聊起年少结伴读书赶路的往事,往昔画面历历在目。谈起昔日一同长大的同乡玩伴,有人外出经商暴富,有人务工漂泊碌碌无为,有人困在故土务农度日,人生际遇各不相同。

天仓感慨长叹:“人生路千百条,际遇祸福难以预料。当初落榜没能继续求学,一度觉得前路渺茫,如今回头细看,扎根乡土、市井谋生,平平淡淡一路走来,没有大风大浪,也算安稳顺遂。”

半生市井浮沉,看过人情冷暖、市井算计,他从来没有被世俗功利同化,内心依旧留存少年时期那份纯粹质朴。生意场上各类投机取巧的谋生手段,他向来不愿沾染,始终坚守本分踏实经营。老街一众老食客格外敬重他的人品,不少人从小吃他的饸饹面长大,几十年依旧专程前来光顾。

闲暇无事之时,他总会独自望向南方董志原的方向,目光饱含眷恋。哪怕常年定居小城谋生,内心最深的根依旧扎在那片黄土塬之上,故土永远是心底放不下的牵挂。

时光飞速流逝,一晃天仓步入中老年阶段,大半辈子都在繁重劳作之中度过,年少种地,中年摆摊,一辈子几乎没有清闲享乐的时光。常年凌晨早起、深夜歇息,作息常年颠倒,加上数十年风吹雨淋劳作透支身体,腰腿落下顽固风湿,长时间站立劳作便酸痛难忍,常年操劳积攒下不少慢性小病。

儿女长大成家之后,一家人多次劝说他关停小摊,放下劳碌好好养老休养,不必继续起早贪黑辛苦奔波。面对家人轮番劝说,天仓总是温和婉拒:“忙活一辈子早已习惯劳作生活,彻底闲下来整日无所事事,内心空落落的难以心安。只要身子尚且能够活动,就继续守着小摊做事,靠着手艺度日心里踏实。待到实在体力跟不上,自然而然就停下营生。”

劳作早已融入他数十年的日常生活,勤恳度日早已刻入心性,清闲安逸反而让他无所适从。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浓重痕迹,高大身躯依旧挺直没有佝偻,只是步履不再轻快矫健,走动起来带着老者独有的沉稳迟缓;古铜色皮肤松弛下垂,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刻满半生风雨沧桑;大半辈子坚持打理的大背头大半已然花白,依旧一丝不苟梳理平整,成为伴随一生独有的标识。

我一次秋日回乡,午后街巷人流舒缓,小摊生意清闲,我俩坐在一旁木凳闲谈,暖阳洒落下来,静静笼罩着苍老从容的身影。我沉吟许久,问出埋藏心底多年的问题:“一辈子大半时光都在吃苦受累,年少挨饿、中年奔波,一辈子清贫简朴,回想这一生,会不会觉得满心苦楚?”

天仓抬眼望向远处纵横交错的街巷,目光悠远沉静,静静回想一辈子走过的路途,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心里话:“实打实吃过无数苦头,幼年赶上饥荒缺衣少食,青年扛着养家重担日日务农,中年孤身来到小城摆摊受尽奔波劳累,苦自然是吃过无数。”

话语稍作停顿,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平和淡然,没有丝毫悲戚怨怼:“但是细细品味,一生也藏着不少甘甜。熬过饥馑年代,往后衣食无忧不愁温饱;凭一己之力赡养送走双亲,扶持弟妹成家立业,尽到为人长子的责任;靠着一碗饸饹面养家糊口,儿女平安长大成家,家庭和睦安稳。一辈子行事坦荡真诚,不曾算计伤害任何人,俯仰之间无愧于心,这样的日子,已经足够圆满。”

一番朴素直白的话语,道尽普通人一生的人生真谛。世人大多追逐荣华富贵、名利权势,总觉得拥有财富才算幸福,天仓历经半生苦难,早早看透俗世欲望,懂得接纳平凡生活,懂得知足感恩。

平日里待人处事愈发宽厚淡然,遇上生意纠纷、旁人闲言碎语,全然不会放在心上,心态豁达从容。年轻商贩嘲讽他经营模式死板不懂变通,跟不上新时代经商思路,白白错失增收渠道,听闻这些闲话,他从来不会争辩辩解,只是一笑而过,依旧坚守数十年的经营原则。

往来多年的老食客时常感慨:整条老街数十年来,唯独天仓做生意最实在厚道,人品更是无可挑剔。一辈子吃亏忍让,待人宽厚,反而积攒下极好的人缘,小摊客源格外稳定。

闲谈之中聊起我半生在外漂泊闯荡的经历,半生追逐事业前程,时常因为人情世故、得失利弊心生焦虑迷茫,奔波劳碌时常心生疲惫。反观天仓一生,从来没有刻意追逐外物,安于自身境遇,接纳命运赋予的清贫与辛劳,一辈子心态安稳澄澈,活得自在从容。

细细思索恍然醒悟:人生最高层次的自在,不是远赴万里追逐繁华,而是坦然接纳自己的境遇,脚踏实地做好分内之事,心怀善意对待周遭人事,懂得知足,学会自渡。天仓没有读过太多书籍,不懂深奥的人生哲理,靠着一辈子黄土岁月、市井烟火的亲身经历,悟出了最通透朴素的生活智慧。

平日里忙完生意闲暇之余,他不爱打牌消遣、闲谈是非,要么静静收拾打理小摊厨具,要么独自静坐回想年少董志原的旧事。每逢传统节日,总会购置祭品,抽空返回塬上老家,祭拜先祖,走访乡里旧友,从来没有远离故土人情。

半生风雨浮沉,饱尝生活万般艰辛,苦难没有消磨掉他的善良,清贫没有滋生贪婪,劳碌没有让人颓废消沉。历经世事沧桑,依旧待人热忱温和,遇事懂得忍让包容,踏踏实实走完大半辈子人生路。看似平凡普通的底层小人物,身上藏着黄土高原农人最可贵的坚韧底色。

时代飞速更迭,新世纪之后县城大力开展城建改造,旧时古朴老街大幅度翻新拆迁,大量经营数十年的老牌小摊陆续搬迁关停,老一辈本土生意人纷纷退场,新式网红商铺、连锁店铺遍布街巷,旧日淳朴市井烟火慢慢淡化。整条承载数十年烟火记忆的老街,唯独天仓坚持多年的饸饹面小摊保留原址,成为老街上为数不多的旧日风物。

已是花甲之年的天仓,年岁迈入老年,体力大幅度衰退,从前整日长时间站立劳作毫不吃力,如今忙活一上午便腰腿酸胀疲惫不堪。风湿病痛时常发作,阴雨天骨关节酸痛难忍,时常强忍病痛照常出摊营业。儿女再三强硬劝说关停小摊安心养老,他依旧执拗坚持:“做了一辈子饸饹面,割舍不下这份生计,也舍不得相处几十年的老街食客。能劳作一日,便踏实经营一日。”

满头花白的大背头依旧梳理得严丝合缝,数十年不曾更改的习惯,早已深入生活本能。古铜色老脸皱纹层层堆叠,饱经风霜,眼神褪去壮年的锐气,只剩下慈祥宽厚。前来吃面的大多是相伴数十年的老顾客,看着日渐苍老的摊主,众人纷纷心生感慨,时常出言劝慰好好休养。

“天仓叔,年岁这么大不必硬撑,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一位从小吃他面食长大的中年人感慨说道。

天仓一边缓慢揉着面团,慢悠悠答道:“闲下来无所事事反而煎熬,做点力所能及的活计,日子过得充实。一辈子勤劳惯了,清闲反倒不习惯。”

新时代不少商户利用短视频、打折活动大肆宣传招揽顾客,想尽办法扩大生意,唯独年迈的天仓依旧固守老法子,不做营销、不搞花样,只依靠实打实的口味、实在分量留住食客。年轻生意人都说他思想老旧死板,跟不上如今的经商潮流,他从来不在意旁人看法,恪守自己一辈子的经营准则。

某次暮色降临,夕阳余晖铺满整条老街,暖光洒在老人花白整齐的背头之上,场面静谧安然。我坐在小摊桌边,看着他慢悠悠煮面调味,动作迟缓却依旧一丝不苟。

我轻声发问:“劳碌清贫一辈子,从未享受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回想这一生,心中是否存有后悔?”

天仓停下手中厨具,望向天边沉沉落日,思绪飘回一九六六年降生的黄土窑洞,想起年少塬上读书时光,想起独自奔赴县城闯荡的岁月,良久笃定摇头,语气格外坚定:“从来没有半分悔意。人生每条道路都是自己一步步选择而来,当初落榜选择务农,后来选择摆摊谋生,每一个决定我都坦然接受。”

“这一生孝敬长辈,扶持手足,养育儿女,待人真诚和善,做事清清白白,不曾做过一件愧对良心的事。吃过苦、挨过累,但是一生坦荡心安,仅此一点,便无怨无悔。年少经历饥荒寒苦,对比如今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已然十分知足。”

质朴厚重的一番话语,沉淀着一辈子的人生阅历。大半辈子身处社会底层,受尽生活劳苦,却始终守住本心,善良、勤恳、知足、坚韧四大品性,从头到尾从未改变。

不少慕名而来的食客,听闻他数十年坚守小摊、厚道做人的往事,专程前来品尝一碗老式饸饹面,感受旧日乡土烟火气息。哪怕年纪越来越大,他依旧恪守初心,不会因为年老便缩减食材分量,对待陌生食客和多年老友一视同仁,谦和有礼。

岁月催老容颜,消磨体力,唯独年少养成的心性、黄土赋予的风骨,任凭数十年时光冲刷,分毫未曾改动。对比鲁迅笔下被生活重压磋磨麻木消沉的闰土,同样出身贫苦乡土,历经一辈子辛劳磨难,天仓没有被苦难磨去热忱与生气,到老依旧心怀温热,待人赤诚,身处烟火俗世,内心依旧保留着董志原黄土赋予的纯粹本心。

人至暮年,念旧之情愈发浓烈,常年定居小城,天仓心里最深的执念依旧是故土董志原。平日里只要腾出空闲时间,他都会独自搭乘班车返回塬上村庄,走访旧邻里,看一看年少生活过的土窑旧址,游走昔日劳作半生的层层梯田,回望自己一生开始的故土。

近些年乡村大力振兴建设,昔日泥泞黄土土路全部修成平整柏油路,破旧土坯窑洞大多改建新式砖瓦房,荒山栽种林木,整片董志原一改早年贫瘠荒凉的模样,村容面貌焕然一新。旧时挨饿受穷的艰苦岁月彻底远去,家家户户衣食富足,处处都是安稳祥和的景象。旧貌换新颜,熟悉的故土景物大变模样,一同长大的儿时玩伴大多老去,不少故人已然离世,物是人非,每每站在塬上高处眺望,天仓总是心生万千感慨。

我回乡之后,时常陪着年迈的他一同游走在塬间老路,步履缓慢,两人顺着年少读书上学的老路缓步前行,迎面吹来依旧熟悉的塬上风,气流裹挟黄土独有的厚重气息,数十年未曾改变。

天仓走在前方,高大挺拔的身形配上花白整齐的大背头,在辽阔苍茫的塬面之上格外醒目。他走走停停,驻足眺望曾经耕种数十年的梯田、早年就读的破旧村小旧址、儿时结伴玩耍的沟壑,目光绵长温柔,细细打量这片养育自己一生的土地。

“几十年光景转瞬即逝,从前年年惧怕旱灾歉收饿肚子,谁都想不到如今塬上百姓日子过得这般富足安稳。”他望着成片整齐的新式农田,语气满是欣慰动容,“熬过最难熬的饥荒岁月,看着故土越来越好,心里由衷欢喜。”

我们并肩伫立在塬边崖口,放眼望去沟壑纵横,辽阔塬面一望无际,子午岭静静横亘远方。忆起一九七零年清晨两人迎着晨雾结伴求学的画面,年少身影历历浮现眼前,转瞬之间两个少年都已是垂暮老者,岁月流逝让人唏嘘不已。

“一辈子扎根陇东这片黄土,大半辈子辛苦度日,你看待这一生如何评判?”我望着苍茫黄土问道。

天仓迎着浩荡长风,神色安然平静:“黄土孕育我降生,滋养我长大,我前半生依靠田地谋生,后半生靠着乡土吃食立足市井,这一生都离不开董志原。这片土地给予我清贫磨难,也教会我勤恳踏实、隐忍向善的道理。纵使一辈子平凡无奇,能安稳走完一生,故土有家可回,便是最好归宿。”

常年在外漂泊闯荡,我见过世间万千繁华,时常陷入得失内耗,反观一辈子留守乡土与小城的天仓,一辈子安于平凡,接纳命运,心态永远平和坦荡。历经一世风霜,没有远大抱负,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家人和睦,行事无愧本心,简简单单过完一生,反倒活得最为通透自在。

一代代陇东农人如同天仓一般,扎根厚重黄土,默默忍受贫瘠与劳苦,凭着坚韧勤恳繁衍生息。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事迹,渺小普通,却是黄土高原最坚实的根基。吃苦耐劳、淳朴厚道、知足常乐,正是这片土地传承千百年的乡土风骨。

晚风掠过塬面吹动花白发丝,整齐的背头随风轻晃,苍老的身影静静伫立黄土之上,历经六十载风雨沉浮,褪去所有年少意气,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从容。外貌早已不复少年模样,但是骨子里那份忠厚执拗、体面自重的本心,和一九六六年降生在黄土窑院里的孩童别无二致。

旧日少年身影藏在黄土长风之中,半生烟火,半生乡土,回望漫漫人生路,起落浮沉皆已成过往,余下岁月,守着小摊,念着故土,安然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往后余下的岁月里,天仓一边打理着陪伴半生的饸饹面小摊,一边时常往返县城与董志原故土之间。年岁越发衰老,体力一日不如一日,慢慢缩减每日营业时长,不再从凌晨忙碌到深夜,只挑选白天人流旺盛的时段出摊,量力而行操劳营生。

闲暇之时坐在小摊门口,看着街巷人来人往,时常回忆起年少和我在塬上追逐风沙、捡拾麦穗、结伴求学的往事,闲谈之中细细细数数十年大大小小的往事。他依旧保持一辈子的生活习惯,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蘸水梳理背头,哪怕年岁苍老,依旧守住这份刻入一生的体面。

董志原的长风日复一日吹过层层黄土梯田,四季往复不停,见证一代人的降生、成长、老去。天仓这一生,名字寄托着饥荒年代百姓期盼粮仓充盈的朴素愿望,人生轨迹贴合着时代变迁:生于六十年代饥馑之时,少年埋头黄土耕耘,青年遭遇升学别离,中年借着改革浪潮奔赴小城摆摊谋生,晚年看淡世事,回望故土安然度日。

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大富大贵的际遇,只是黄土高原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里最平凡的一人。吃过饿肚子的苦,熬过面朝黄土的累,扛过养家糊口的重担,走过市井谋生的奔波,历经一辈子清贫劳碌,却从来没有丢掉善良、坚韧、知足与自尊。任凭生活百般磋磨,始终干干净净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身处底层依旧心怀温热,苦难缠身依旧向阳生活。

我时常独自踏上董志原,站在当年结伴闲谈的塬坡之上,长风呼啸掠过耳畔,仿佛看见两个少年迎着朝阳,顺着黄土长路慢慢前行,一个奔赴山海远走他乡,一个留守故土扎根烟火。两条不同的人生路,没有高下之分,各自走完独属于自己的人生旅途。

人间烟火岁岁不息,老街的饸饹香气常年飘荡街巷,董志原厚重的黄土静静承载一代代人的悲欢起落。天仓的故事,是一代人的乡土记忆,是黄土塬独有的人生写照。塬上风骨长存,忠厚本心不改,名为天仓的普通人,伴着黄土长风,走完质朴坦荡的一生,留在这片生养他的辽阔塬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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