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傍晚,李壹念忙完手上所有的工作,和往日不同的,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江边一直朝前走。落日的余晖洒在宽阔的江面上,把范仲淹的“浮光跃金、静影沉璧”铺进现实的景致里。几只满载着煤或沙子的大货船在江面上缓缓驶过,像心思沉重的老人,把沉默带向远方。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江边小路上散步,把闲适、欢愉微笑着散入风中,深沉的人低头默默走着。此刻,李壹念并没有多少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她的心里浮着的是那些浮光割裂的金片,脑中浮现的却是“眼睁睁看着去死”这几个字。
大伯走了,今天凌晨四五点走的。今早哥哥李向南打电话给李壹念,问她要不要一起回老家。李壹念想了想,离大伯上祭还有几天,前两天她还回老家看过大伯,看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眼,心里已经没有多大遗憾了。我还是晚一点回去吧,周末我手上还有一点事。李壹念回李向南说。其实她还想说,早就说过要你周五请半天假带爸妈回老家,还能赶上见大伯最后一面,你非得要周六出发!这下好了,现在终究是没见到大伯最后一面!但她把话忍住了,没有往下说。李向南也确实抽不开身,在经济下行运营困难时,向那个严厉的老板请半天假,李向南就要伤筋动骨一次。勉强为之又有何意义呢?
李壹念昨天约了一个客户今早十点见面,谈一个家居项目的装修设计细节问题。向来有出门综合症的李壹念,在家里转来转去,九点二十出门,却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为了赶时间,她只得顺手在茶几上捡了几个儿子秋游不肯带的小面包,和几个前两天看望大伯时,她和堂嫂在月光下摘的几个小桔子。儿子和他老爸还在睡懒觉,她不用管,这让她省了点心。当她一直左转右转的身躯终于在滴滴车上安静下来时,她脑海里这才真正意识到了大伯的死。啊,大伯终究还是走了,活了八十二岁,也算完满了。儿孙满堂,重孙都有好几岁了,有几个人能看到?大伯一生像一颗庄稼那样默默奉献,养活了三个弟弟二个妹妹,又养活了自己的三个子女,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到老天爷那里报道,都没有一处错可以挑,必然是要上天堂的。
但真的完满吗?一个大大的问句突然在李壹念耳边响起,把李壹念着实吓了一跳!
大伯在李壹念回来后不过二三天就走了,走得那么快,是吃了那天伟华给大伯母的安眠药吗?还是只是停了大伯的药,停了延续他生命的盐水,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就像农村里那些生病的老人一样,昨天还好好的,只要一病,轻的吃点药,重的去医院看一看,回来没多久就走了!想到这儿,李壹念的心顿时被一把锐利的小刀逼到一个死角,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咬在嘴里的小面包就哽在了喉咙口,也哽在了心口,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就跟着流了下来。李壹念用手背擦了擦,把面包上的油也擦进了眼中,眼泪就止不住地带了出来。
我从小没见过爷爷,我可是一直把大伯当作爷爷啊!他在世我没帮上什么忙,快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也一点忙都帮不上!那些哥哥们终归是应付我……
李壹念越想越伤心,越想也越无奈,委屈就搅和着痛心在她心里相伴而下。滴滴司机扭过头来看了李壹念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是止住了,像一只突然停在半空的手。想着一会儿就要与客户的见面,李壹念终于还是控制住了她的眼泪。她拿出手机,把屏幕摁黑,然后对着屏幕上有些模糊的嘴㫳,抹起了刚被泪水和面包吃掉的口红。又从包里拿出纸巾,把眼角的泪花擦了擦,再在眼尾补了一条细如蝌蚪尾巴的眼线。
2
李壹念踩着点到了与客户约定的茶餐厅。见到李壹念,身穿牛仔裤,脚穿流线性设计球鞋的人届中年的郭先生,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他们这次讨论的主要是郭先生父母公寓厨房、卫生间和客厅等老人主要活动空间的便捷与安全设计问题。当下经济不景气,其实郭先生也是咬牙为父母买的房子,为的是不让在农村生活的七十多岁的老父母,还得去和在城里长大的媳妇磨合过日子。
谈到洗手间,郭先生主要考虑厕所扶手的位置,他觉得扶手与马桶位置不能太高,太高老人够不着,也不能太低,否则老人使不上劲,会更加麻烦,最好综合考虑一下两位老人的手臂长度。听到这儿,李壹念愣住了!她不是为郭先生的考虑周到,她是想到了大伯家的厕所。
具体来说,那不是厕所,那是在有些歪斜的红砖小房外挖的一个土坑,用几块破旧的草席遮住四周,再在土坑里镶嵌了一个类似缸的容器,在上面铺两块吱吱作响的木板。夏天里,热浪熏天,那粪缸里的蛆虫就特别活跃,仿佛分分钟可以沿缸壁爬上来……大伯的厕所,李壹念只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敢去了……
郭先生关切的询问把李壹念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以为是他的要求太苛刻了。李壹念说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件小事。她说她会和两位老人沟通,再结合他们的实际情况来进行考虑。
在谈到厨房时,郭先生考虑的是切菜的位置是否够用,还有容身问题,是否方便老人转身到冰箱拿东西……李壹念眼前浮现出大伯家的厨房,那是厨房吗?与厕所就一墙之隔,准确地说,是半截墙半张草席之隔,臭气分分钟可以渗透过来。更不用说那泥土与碎砖砌的灶台,那暗沉的泛着幽冷白光的木板碗柜,柴火杂乱地堆在墙角,几个织得走了型的蜘蛛网常年胡乱地挂在屋角……多少年了,大伯和大伯母就在这里解决吃喝拉撒的问题,可是没有哪个晚辈提出过疑义,没有哪个晚辈提出来说这里住着不适宜,包括李壹念……李壹念的心像被针刺了许多个小孔,在一滴一滴漏着血粒子。又像无数个小蚂蚁在小声地啮咬着她的内脏。郭先生为李壹念倒来一杯开水,关切地询问李壹念怎么了。李壹念摇摇头说没事,老毛病,不碍事。于是他们又开始讨论客厅与卧室的设计细节问题。
客厅啊,大伯家的客厅,大伯家有客厅吗?大伯家的房子,是从前搞集体时遗留下来的仓库,一场洪灾让它从长条形变成了缺边缺角的豆腐块状倒掉的那一多半,经常在深黑的夜里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无尽的凄厉与北风。推开两扇泛白的旧木门,就到了大伯家。进门是放满农具和谷子的堂屋,一股混杂着多种味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你忍不住想后退。堂屋旁的卧室,有一张大大的老式旧木床,漆早就斑驳了,像被流浪狗狠心啃过的,深一块,浅一块。暗哑的床单和床罩像好多年没有洗了,但实质上洗过并没有多久,只是没什么区别。一个从退水后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旧沙发上,堆放了许多已经洗过和未来得及洗的衣服,像一个年老的弃妇散发着暗绿的怨恨……
李壹念望着为郭先生父母精心设计的客厅和主卧,精美的新中式沙发,高度适中的品质圆角茶几,精心考虑过老年色彩美学的背景墙,依照人体舒适度设计的床垫……再想想大伯的家,她的心又被狠狠地嘲笑了一下,这就是一名室内设计师的人生作为!她喉咙里突然一阵哽咽,就要干呕出来……
3
夜渐渐凉了,江边小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李壹念仍然呆呆地坐在江边石凳上。望着从天上泼洒下来的五彩楼宇的倒影,以及霓虹辉映里徐徐前行的船只,她的心不知不觉地从这荒凉的尘世逃逸了出去,直至去到一个没有人的远方。
听说大伯身体越来越差,人都快不行了,那天晚上,李壹念特意给大伯家的伟华哥打了一个电话。你大伯估计就是最近这些天了。李壹念问候完大伯,伟华接过大伯手中的手机,跑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和李壹念说道,前些日子,一到晚上内脏疼得不行,只喊要吞药死掉,这两天打了吗啡,好些了。医生说,胃癌是世上最痛的癌,病人都是活活痛死的。你大伯现在是水都不能喝了,一喝就吐血,实在要喝水,我就在他口里放一块打湿了的纸巾,让他舔一舔。还拉血呢,昨天拉了好多血……
放下电话,李壹念懵了。她想起今年国庆时,在一个家族婚庆酒席上她还刚见过大伯,那时的他与兄弟子侄们谈笑风生,讲了好多不为人知的县里的、乡里的往事,白色的长寿眉随着他的讲述一上一下,让他口中的那些故事栩栩如生……才一个多月啊,怎么会这样?那一刻,李壹念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不可想象”这几个字的写法。与世无争了一辈子,老天为什么让大伯在生命尽头,得这个残酷的病啊?
李壹念从省城赶到老家时,已是中午时分。过了饭点,但伟华哥还没有下桌,正和一位舅舅模样的人说着什么。李壹念简单地和伟华哥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就直奔大伯的房间。在大伯生命最后,伟华哥把大伯从他那个黑乎乎的家里接了过来。
房间宽敞明亮,结实的铝合金大窗,将室外啾啾的鸟鸣与清澈宁静的冬日池塘温和地揽入。一张席梦思大床躺着大伯,安然地放着他逼仄了一世的身体,大床旁边一张铁丝网小床,被子呈现出起床不久的样子。房间里燃着艾草,一股令人舒适但又莫名紧张的清香缭绕整个屋子。
大伯!见到躺在床上,一个瘦得只剩躯壳的黑乎乎的背影,李壹念压住颤抖平稳地叫了一声。半睡中醒来的大伯一下子认出了李壹念,他握住李壹念的手,说道,念念,是你啊,你怎么来了?李壹念笑着说道,我这几天放假,没什么事就回来看一看。你对我这么好,这怎么要得呢?你的手好暖和啊。大伯用气若游丝的感动说道。李壹念握着大伯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泪水就从眼角沿着鼻子皮下的内侧一直往下流,流到了李壹念的心里。她脑海里浮现那年夏天她回老家省亲,看见大伯一个人孤单地在禾场上收稻谷的情形。那时早已过了饭点,大伯却正吃力地把板车上一捆捆新割的稻谷搬下来,一刻也不得停。有一些半熟的稻谷贴在他身上,随着他两条走路的大腿一起一伏,好似又饿又累地冒起了白烟。当李壹念从二伯家盛来一碗饭送过来时,大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嘴里说道,你对我这么好,这怎么要得呢?
大伯你好好休息啊,没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李壹念安慰道,她知道这句话纯属安慰,纯度百分百的安慰。大伯没有接话,不知道是听出了这句话的空洞、苍白、无力,还是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他微微闭上了眼睛,被病痛拉成一条斜线的嘴角泛出死亡的波纹。
从大伯房间走出来,李壹念被堂姐伟芝拉到客厅去吃饭。李壹念哪有胃口哟。她坐在饭桌上,夹了一点青菜,在嘴里没滋没味的咬着。伟华哥此刻正和他舅舅模样的人讨论着大伯走后的事宜,诸如道场、和尚、墓地、丧扶之类。舅舅呀,我和你讲,我的爷老子作了一世的孽,冒享过一天的福!伟华一边喝酒,一边和舅舅说着话,油光发亮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澈的泪,一浊一清的鲜明对比,让伟华的脸显得有些滑稽。李壹念脑海中闪过大伯那像补丁一样补在小洋楼中的小屋,心中就想,伟华哥的眼泪是真切的吗?
一行人吃完饭,大伯睡下了还没醒,伟芝于是请李壹念到客厅去烤火。伟华前两年把自己家房子装修了一遍,客厅里铺的地板砖,大沙发结实又漂亮,茶几也是城里人喜欢的那种款式。家长里短地聊过了一轮,李壹念终于向伟芝表达了她的意思:他们兄妹几个,只顾着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生的孩子,却没有把大伯照顾好。伟芝低着头沉默不语。其实她过得也不怎么如意,中年离婚在县城做点打豆腐的小生意。算了,李壹念想,现在就是把姐姐从内到外批判一回,又有什么用呢?作为大伯的侄女,我也比你做得好不到哪里去。李壹念沉沉地叹了口气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李壹念说还是出去晒会太阳吧,就出去了。伟华也在禾场边晒太阳边刷手机。来来往往的车在水泥禾场旁的马路上跑来跑去,把一场不久就要到来的死亡消融到远方。初冬的太阳洒在伟华身上,有一种厚重而略显悲凉的暖意。这份厚重,来自他对即将死去的父亲的照顾。他在省城帮别人跑车的兄弟伟明回来了一趟又走了,怕丢了饭碗。
大伯没有吊盐水吗?李壹念问道,他又不能吃东西,不吊盐水怎么能行呢?李壹念不解地问伟华。伟华边刷手机边说道,停了他的盐水,伟龙说不用吊了!伟龙是二伯的小儿子,也是家族堂兄妹当中唯一比李壹念小的。他是一名赤脚医生,就住在镇上。这怎么能行?这样不是让大伯等死吗?李壹念大声嚷道,脑海中就闪现那些走得很快又很无声的农村老人的身影。你们怎么能这么做?她眼睛里蓄满了一池的惊讶与不解,眼看就要冲刷出来。
4
大伯这一生,为了你们兄妹三个,操碎了心。李壹念说道,尽量压住内心的不满与指责,他活到八十二岁,没给你们添过半分麻烦,在他生命的最后,你们兄妹多照顾他一个月两个月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说得过去的,你说呢?伟华低着头,略带悲伤地说道,肯定是这样。你大伯这个样子,你以为我心里好受?我也很心痛,也很难过。一滴清泪又从伟华疲惫浮肿的眼中流出,差点流到他的手机屏幕上。
正当李壹念想和伟华好好说一下时,伟龙来了。
是我的主意,伟龙说道,娴熟地端了把小木椅坐下。大伯这个病,就算给他再吊盐水,最多也就是一个月的事。可是他痛起来受不了啊,内脏都烂掉了,他吐的血和他拉的血,就是他烂掉的内脏!
可是我看大伯现在蛮好,也没吐血也没拉血,和我说话清清楚楚的!李壹念
盯着伟龙不解地说道。那是打了吗啡,止住了痛!吗啡止得了一时,可是谁能保证保多久?伟龙回答说。能保多久就保多久,实在痛得受不了了再说啊!李壹念执着地争辩着。
那样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早一点走,人也解脱了!伟龙抬高了声音说道,他小眼睛的长睫毛翘了起来,每当伟龙与别人争辩时,他的长睫毛就会像蝴蝶翅膀一样翘起来,像要保护他的小眼睛。你说得倒是轻松,你知道一个要走的人的心理吗?谁不想多活一天?谁不想多看看自己的家人?死亡是很恐怖的,谁都不知道死了以后是什么样子,谁都会害怕的!李壹念声音也抬高了一些,但是也还不至于愤怒,大伯在里间正睡着。
你以为我心里不痛吗?我昨天问大伯的时候,我也哭了!伟龙说道,声音里有流过泪的余痕,眼睛也忽闪了一下。李壹念相信那是真的。这真是大伯做的决定?李壹念有些惊讶,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怎么问的?我和他说,我给你每天都吊水,我还可以保你一个月左右,但是人会比较痛苦,不吊盐水的话,可能一周左右会走,但人没有这么痛苦。大伯选择了不吊盐水。
李壹念沉默了。她还能说什么呢?这是大伯自己的选择,除了尊重他的个人意愿,还能说什么呢?李壹念转过脸去,突然觉得心里的悲痛涌到了瞳孔,涨得她的眼睛生痛。可怜的大伯啊,一世默默付出,到生命最后,选择的也是这样默默地离开……
那天晚上,李壹念没有回省城,她想最后陪一陪大伯。她端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大伯房门口,听大伯的朋友赵嗲和他聊天。赵嗲是大伯的发小,两个人有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赵嗲前两年出了一场车祸,前额有一块肉凹进去了,咋一看,还以为是贴了一张黑膏药。赵嗲和大伯像平日里那样聊着天。赵嗲说,你那次没有进供销社吃公粮,真的有些可惜,多好的机会,都是伍粮新搞的鬼。大伯说,他那还不是嫉妒我,吃了公粮就比他强了啵,这小子一生都在和我较劲!那可不,小鸡肚肠子,我们不和这样的人计较。大伯说,还计较什么?都过了一世了!
李壹念微笑着听他们聊着,感觉就是雪天里老哥俩的围炉交谈,有那么一刻,李壹念恍惚了,仿佛大伯不是一个马上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大伯是不是被伟龙错误地引导了?伟龙提供的第一个选择,是说大伯如果吊水,会痛苦地过一个月,但是大伯打了吗啡,就不那么痛了呀,伟龙这是抛了一个错误的前提的引导!李壹念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她也顾不得赵嗲和大伯聊到什么程度了,跑上前去,贴近大伯说道,大伯,你还是吊盐水吧,我看你打了吗啡人还蛮精神!
大伯顿了一顿,眉头皱了一下又轻轻舒展开了,满脸的病色也跟着扩展开来。算了,我还是不吊盐水了,大伯淡淡地说道,仿佛在做一个非常简单的小决定。您是不是怕连累伟华哥他们?李壹念热切地说道,您操劳了一辈子,把挣的钱都花在他们身上了,伟华哥他们多照顾你一个月两个月的,是应该的!您不要怕耽搁他们,养儿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大伯把手按在心口,眼睛里有温热,他继续说道,我还是有些难受,主要是心里不舒服,一直要吐,吐又吐不出来,算了,还是别吊盐水了吧。说完,大伯轻轻闭上了眼睛,像在回味着什么。看着大伯的样子,李壹念的心被丢进了即将到来的死亡宣言里,感到一种无法挽回的心疼与绝望。她仿佛看到大伯一人孤独上路的样子,死亡紧紧扼住了他:大伯吓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李壹念上前拉住他,心想着一定要帮帮他,无论如何要帮帮他!
突然,李壹念拉住大伯的手,哭着说道,大伯,你别怕啊,我们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你别怕!她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一样,握住大伯的手也在颤抖着。大伯看到李壹念这样伤心,也激动起来,他感到混身难受,一阵恶心涌上来,他哽咽着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伟华赶忙过来扶着大伯,伟芝听到声音也跑了进来,她很担心,但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李壹念被大伯这突如其来的样子吓到了,她连忙往后退缩。见伟华一人忙不过来,她又连忙把有些呕吐残余的垃圾桶端过来,垃圾桶的酸腥味刺激着她本不怎么敏感的鼻子。但是上面没有血,大伯没有吐血!
当李壹念好不容易照顾好大伯重新睡下,一抬头,发现赵嗲和他老伴不知何时离开了。
5
大伯上祭的那一天,非常热闹,远近的乡邻、亲朋都来了,迎宾的鞭炮声从中午一直响到晚上。一时,花圈鲜花堆成山,宾朋如水密集,孝子孝侄孝孙迎宾跪了一地……现场像送一位大领导那样有排场。这位生前一直在劳作,几乎没怎么享过清福的老人,也终于在死后被人意外地重视了一回。
作为迎宾团中的一员,李壹念每迎接一位客人的到来,都会很虔诚地磕头谢宾,她把头磕到最低,低到几乎穿过蒲垫点到水泥地,仿佛每磕一次头,都能消融一点她内心的愧疚与不安:她终究是没能说服伟龙和伟华他们,给大伯吊盐水。她走的时候,反复叮嘱过他们:大伯精神状态其实还不错,也没有吐血拉血,他只怕是怕耽误你们不肯继续吊盐水。有大伯在一天,你们还有一位父亲,还有一位大伯在这里,不要学农村里的其他老人,让大伯死得那样快,划不来啊!……他们当时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只过了二三天,大伯就走了。这哪有吊盐水啊?说不定,还吃了那天伟龙给大伯母的安眠药!
李壹念百思不得其解,心痛到可以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哭的声音。但表面上她仍然是很平静的。终于抓住了不知道为了葬礼哪些事跑上跑下的伟龙,把他拉到一边。大伯走得这么快,你是不是让大伯母给大伯吃了安眠药?伟龙抬起来,怔怔地看着李壹念。那天我走之前无意中看到了,你还说,这个药旁人不能给,只能大伯母给,在大伯痛得不行的时候给!我那天不是商务车司机在骂我快走,我肯定制止你了!
发神经吧你?伟龙横扫了一眼李壹念,大伯死之前都没有再剧烈的痛了,吗啡对他暂时有作用,用得着吃安眠药吗?那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李壹念迫切地问道,她抓着伟龙的手就不由得紧了一些。正常人不吃不喝几天也会不行!那你们为什么不给他吊盐水?非要看着他死?李壹念追着内心的疑惑不放。她心想,伟龙的父亲也就是二伯,才活到七十出头就死了,伟龙内心也许在嫉妒大伯,觉得人轻位卑的大伯早一点走更合理!
这样活下去有意义吗?只会增加痛苦!伟龙大声说道,有邻近的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把脸转过去了。怎么就没有意义了?谁不想多活几天?谁不想多在家人身边待几天?大伯又不是痛得不行!
你魔怔了吧你?这是大伯自己的选择,我们谁能改变?伟龙有点不耐烦了。大伯从发病到现在,还只有一个多月!他死之前,还亲手给我们每个晚辈准备了一份子孙钱,死的时候就放在他的胸前,大伯人还这么清醒,心里也这么放不下我们,你们就没有一点怜惜之情吗?李壹念那个“情”字还没说完,伟龙挣脱她紧拉着他的手,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留下李壹念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眼泪就无声地流了出来。
按照老家习俗,上祭那夜也就是出殡前那一夜是要守通宵的。作为“都管”的二伯家的伟豪哥来统计守夜人数。大伯家的伟华两兄弟,终究暂时原谅了伟豪哥欠大伯土地钱的不是,请了社会活动能力相当强的他来当“都管”。伟豪哥果然不负重望,把整个葬礼举办得井井有条,热闹非凡。算是对大伯的一种忏悔吧。
李壹念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她平日里安静如水的老公留下来陪她。其余报名的,要么是大伯直系子孙辈,要么是平日里老实巴交并且第二日没什么重要事情的侄孙辈。举着香蜡跟着和尚转了几圈,有些疲劳的李壹念找了把座椅坐下,一抬头看见伟豪哥与哥哥李向南在红色长帐篷的条凳上聊着什么。两个平日相互看不太惯的人,今天怎么在大伯葬礼上和解了?
李壹念默默地走了过去。两位哥哥看到李壹念,都不约而同停下谈话看向她。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会儿。趁着中途三人突然安静下来的当口,李壹念壮了壮胆说道,两位哥哥,我有一事不知道该讲不该讲。两位哥哥抬起头来看了看李壹念,有点惊讶,又有点期待。你说。伟豪哥许可道,老板语气的尾音就通过那个“说”字出来了。
其实李壹念想和两位哥哥询问大伯是怎么死的问题,但临时作了改变:问了他们不一定会说,说了估计还要挨骂,那不如说点实际一点的吧,李壹念心里劝解着自己。
大伯生前,我们几个可能做得不够好呢。李壹念用右手紧握着她左手的四个指头说道。两位哥哥都认真地看着李壹念,眼睛里写着愿闻其详几个字。这些年,大伯住着那么破的房子,到八十多岁了还整天在田里干活,我们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建议帮他一下。李壹念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道,我们三个,在家族里算是在外拼搏见过世面的,能力也稍微强一些,按道理更应该帮衬家里的人。可是我们并没有做到。
伟豪拍了拍大腿上的灰尘,然后把两只手继续插进翘着的大腿中间。女伢子,你说的这些话,其实我早就考虑过了。伟豪一直叫家族里最少的妹妹李壹念为女伢子。大伯的事,说起来,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确实做得不够好。伟豪是出了名的红黑派生意人,谷鬼子的关门弟子,但也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前些年他与大伯同住一个生产组的老父也就是二伯生病时,他倾家荡产地为二伯治病,还把家里从内到外装修了一遍,让二伯在好的环境里养病。我也有我的考虑,哎,各有各的难处吧。伟豪坦诚地说道,听到“难处”两个字,李壹念想到伟豪哥还欠大伯租地钱的事。这些年我做了不少门的生意,包括最近做的水产生意,都是时好时坏的,别人都说我赚了钱,只有我自己知道,都是空架子。伟豪用右手像抹桌子一样地用力地抹了一下整个脸,继续说道,但不管怎么说,我对大伯的照顾还是有所欠缺的。大伯那破旧的房子竖在那里,实际上也是我们李家整个家族的面子问题。
壹念你说得对。一直沉默的李向南也开口说话了,作为新媒体运营高管的李向南平日的话一直不多。我平时确实只考虑自己的工作和自己家里的事,对家族里的事关心得较少。今后,我们的晚辈越来越少了,家族的人也会越来越少,家族的凝聚力还是要有啊。李向南诚恳地说道。他收回盯着桌角某处的眼睛,认真地对李壹念说道,壹念,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听到极少表扬自己的哥哥这么说,李壹念的眼睛就被内心的激动煽红了。而她渐渐模糊的双眼里,弓着一位背着双手的瘦削老人的身影。
6
夜越来越深,守夜的人终究是熬不住,也越来越少了,李壹念在顽强地和睡意对抗着。和尚的表演还在继续,甚至达到一个阶段的小高潮。只见身披红色袈裟的中老年和尚,一边翻转手中燃烧的火棍,一边卖力地唱着经文,硬是在大冬天让圆胖的脸流下了一条一条的汗,像玻璃上擦不干的雨线。他的声音又大又沙哑,还喘着气,让人担心他一口气不上来,血压就冲上来。唱了一会儿后,和尚开始围着贴满生死轮回字条的祭台转圈。起先是小跑,后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简直像要飞起来,鼓点也飞了起来,鞭炮声也飞了起来,一时现场情绪高涨,氛围感拉满。有几个孝侄孝孙还忍不住拍下来发了朋友圈。
李壹念怔怔地看着和尚们的专业表演,心想着,大伯的灵魂这下应该可以渡劫了吧?繁闹过后,现场悄然静下来。李壹念心中一片静谧,和刚听到大伯死讯时形成强烈对比。她脑中浮现她听到大伯死讯后,一个人坐在江边的那个晚上。她正在心里哭诉和指责自己时,江上突然涌过来的巨大波涛,大伯名字里就有一个涛字!她“噌”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江岸,去追大伯的身影,最后在江边哭得不成人形……她又想起,那晚回到家后,她写的“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几个模糊的书法字,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那几个字的深刻内涵:生和死怎么能等同?……大伯啊,你到底是怎么走的?你告诉我一声啊!如果你走得没有遗憾,我心里也就好受一点啊!
突然,一阵沙沙的扫地声在她耳朵边响起,深夜的扫地声,像早春的雷一样,让人清醒与侧目。李壹念寻声望去,是三伯在扫院子。道场上各种颜色的纸条与瓜子花生皮在他的扫帚下翻飞如黑夜的火星,散发出钱纸、香火和夜的混杂味道,三伯则像一棵风雪中笔挺的老树。这么晚了,三伯你怎么还在这里扫院子?李壹念走过去问道,你早点休息吧,都快八十岁的人了,不要熬夜!明天一大早你大伯就要出殡了,把院子扫干净一点。三伯没有停下手中的扫把,仍投入地扫着。让我来吧,你去睡去!李壹念说完就去抢三伯手中的扫把。还是我来吧,我和你大伯兄弟一场,最后再陪陪他。听三伯这么说,李壹念眼睛就又毫不意外地发酸了。这就是为什么家族里的晚辈都特别尊重三伯的原因吧,重情又重义。
李壹念也拿过来一把扫把,帮着三伯把院子扫干净。放好工具,三伯要去再灵堂守一会儿夜,李壹念叫住了三伯。三伯,大伯到底是怎么走的?三伯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看着黑夜的某处说道,正常走的啊!没吊盐水了,是会走得快一点!他没有吃安眠药吗?李壹念直接了当地问道,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安眠药?没有呢!三伯摆了摆手,转过脸来看着李壹念,他笑着说道,怎么,你以为大伯是吃安眠药走的?没有的事!你大伯走的那几天,我一直都在,他是正常走的,不吊盐水也是他自己选择的,我反复问过他,人确实难受,我看到了的。
看着神色淡定的三伯,李壹念仿佛看到了事情的真相。三伯一生坦荡,有一说一,这事,他也没有必要瞒着李壹念。大伯拉扯他们几兄妹长大,三伯对大伯的情感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所以他和李壹念的心情是一样的。
咚!李壹念突然听到身体里某个东西掉落的声音,格外清晰,比春雷还清晰!那一刻,李壹念突然觉得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好似全身长满了羽毛,让她随时都可以飞起来。望向深深的夜空,望着那一颗对着李壹念闪着耀眼光芒的星星,李壹念在心里说道,大伯,我知道那天你在江边想对我说的话了:孩子,你不要太难过,我不能选择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但我可以选择如何离开!低下头,李壹念含着泪笑了,大伯,你如此豁达,如此从容,佩服你,给你点赞!
在与三伯到大伯灵堂的途中,李壹念看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坐在台阶上的灯影里,一动也不动,像墩会呼吸的老雕塑。那不是大伯好友赵嗲吗?两位都快八十岁的老人,竟然都熬到这么晚,只为送自己认为重要的人最后一程!李壹念心中又是一暖。
赵嗲坐在大伯平常经常坐的一把竹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黑夜看着,头上的凹陷处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嘴巴里那根不知道叼了多久的白沙香烟,在黑暗里像颗闪亮的火焰,与夜空遥相呼应。就这样无声地坐着,赵嗲眼睛里也并没有悲伤,那神情仿佛在和大伯隔空聊着往事,就像那天他来看病危的大伯一样。李壹念也没有和赵哆打招呼,让他和大伯在最后的时刻尽情尽兴地聊着。李壹念嘴角上扬,微笑着,眼泪却又开始在眼眶里悄悄打转。
李壹念和三伯轻轻走过去了,但当他们快走到大伯灵堂时,李壹念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到,她看到的不是赵嗲和大伯,而是尘世里活着的两个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