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润涛：走亲戚

走亲戚，除去人们忌讳的日子，其他任何时候都可走，不过一般来说是指年后，即从正月初二到十四，这段时间是人们集中走亲戚的日子，也是一年中最闲暇的日子，这虽是旧俗，却一直延续至今，从未间断。走亲戚也叫串亲戚，稍有不同的是，前者亲戚少后者亲戚多。串亲戚有时为了赶时间，半天至少走两家。走亲戚多半是看望长辈，当然也有看望平辈的，不过一般都是小看大。

走亲戚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一方面表达的是小辈对长辈的尊敬，再就是亲戚间借此联络亲情，从而加深亲戚间的感情。

一个人一生要走无数次亲戚，并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走越少。这似乎是一个规律，且不容违背。记得我从五六岁时就跟家里的大人走亲戚，先是走我外祖父家、姑奶奶家，随后是舅家、姑家和姨家。后来我长大了，能单独走亲戚是走舅家、姨家和两个姑家。眼下我已年过古稀，早几年走两个姑家、叔家、姨家和大表哥家。大前年大表哥和我大姑先后走了，去年就只走了二姑和我叔家。那次打算走姨家时，姨弟体谅我的身体，让我晚些日子，等天气暖和些再去。其实这也是我所希望的，想等到春暖花开时走更好。姨弟还告诉我，说我三姥爷大舅家的振江大表哥走了，是大年初四发的丧。按说这样近的亲戚我应该去吊唁的，可能是因为疫情没有通知我。由此可见亲戚还是常走得好，免得像大表哥那样，临终都没能见上一面。大前年春节后去山亭看望老姨时我和老伴还看望了表哥和表嫂，中午还一起喝了酒、吃了饭，想不到今后再去就见不到大表哥了。表哥的事启发了我，就是当下该走的亲戚，只要自己还能走，一年中至少要走一两次，大家也好见见面、说说话、忆忆旧、诉诉家常。老人们见面常说一句很无奈的话：见一面少一面。可不是嘛！俗称“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座”，何况他们都已是八九十岁的老人，晚上睡下还不知道早晨能不能见到太阳呢？总之，要趁老人们还在，趁自己还能走动，尽量多去看看他们，也让自己在人世间少一些遗憾。

走亲戚，我的体会是：有亲戚可走，自己尚能走，是一件非常幸运乃至幸福的事情。小时候在乡下，年后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常比谁家亲戚多。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就为了一件事情，显示自家亲戚多，可以多当几回客，能多吃一些好东西。当然，这说的是生活困难那些年，现在人们不一定不会这么想，甚至有的人还嫌自家亲戚多，走起来太麻烦。

走亲戚，最伤脑筋的是准备礼物，现在生活富足物质丰富倒好说，但早年过穷日子时却不这样，常常为年后走亲戚发愁，有时候为了走一门亲戚，当家人要筹措掂兑很长时间。带什么礼物走亲戚，也是“守着多大的碗儿吃多大的饭”，除了凭自家的经济条件外，就是看大家都送些什么，有点随大流的意思。老话说，随年吃饭，随年穿衣。早年在乡下过年走亲戚，多从当时的年景出发，量入为出，量力而行。不过有时为了死要面子，也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六七十年代之前，年后走亲戚一般是带自家蒸的馍，少则五斤六斤，多者十斤八斤。那时候走亲戚，标配就是用箢子盛馍馍，不过也有少数用包袱皮包着。不过或拎或挎，即便是个孩子，一般都拿得动、累不着。不过也有不带馍的，就是带面粉。这样的人家多是极会过日子的，因为面粉蒸了馍馍，走完亲戚后就只能吃掉，而面粉则不会，还能留下来另作他用。走亲戚按旧规矩是要回礼物的，改革开放前乡下人走亲戚，因为大家过的日子都差不多，所以都能互相体谅或体恤对方的难处，不管亲戚带了多少礼物，对方却只留一点点，仅仅意思一下，为的是让对方多走一些亲戚。因而人们常常发现，蒸的馍走一圈亲戚后，最后都开了花。记得当年社会上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有一家人走亲戚，送出去的礼物，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自己家里。走亲戚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借亲戚家的礼品走亲戚。事情是这样的，有的人家因为家里贫穷置办不起年礼，而重要的亲戚过年还必须得走，这时候又恰巧自己家来了亲戚，便用亲戚来的礼物，借花献佛，原封不动地带着走自家该走的亲戚。不过这要有一个条件，就是两家亲戚相隔不能太远。其实走亲戚除了带馍外，也有带点心和馓子的。点心一般是四封馃子糖，馓子是二斤，用手一提，照样可以走一家亲戚。但也有很贫穷的人家，礼品拿得就更少了，拿二斤点心或提一嘟噜馓子，往亲戚家里一丢，脸上透着羞涩，不好意思地对亲戚说：东西太少，不用回了。这叫“猛一丢”。

走亲戚是带着时代烙印的。早年在乡下，从年初二开始，路上走亲戚的人就络绎不绝了。那时候在乡下自行车还很稀罕，绝大多数走亲戚的人是步行，且多数人肩上背着或胳膊上挎着一个箢子，这也是“亲戚是箢换的，邻居是碗换的”一语的出处。同时这句话还告诉人们一个道理，就是不论亲戚还是邻居，全凭走动，如果你来我不往，不用多长时间什么亲戚都没得做了。现在人们已经进入了新时代，生活水平和生活条件普遍有所提高，同时年后人们走亲戚带的礼物，也水涨船高、今非昔比了，即便在乡下人们也看不到拿馍馍、烧饼、馓子、糖果走亲戚的了，而是换成了烟、酒、茶、奶、饮料、干果、水果等。人们虽然在走亲戚的队伍中看不到使用箢子的了，但亲情永续，亲戚照样走，并且还将一代代传承下去。现在人们在乡下走亲戚，不仅礼物变成了礼品盒，而且再也看不到步行的了，大家都以车代步，并且已很少有人骑自行车了，认为那样太没面了，而最不济是骑个电动三轮车，而多数人是开着小轿车。我每次年后回老家都发现，街上、河边停了很多小轿车。我还对老伴说，都正月初十了在外做生意和务工的人还没走。老伴说，他们可能是还没走完亲戚吧？过了小年他们准会走！

走亲戚带礼物，其实礼物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亲情，说明还有人在乎你，还有人想着你，还有人牵挂你，这比什么都重要。老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嘛！其实在当下，人们多已不注重礼物本身了，带什么礼物走亲戚，也只是象征意义。而在乎的，是那份情和义。

走亲戚最红火、最集中的日子是大年初二，不过主要是婚后的女子和女婿，有的还带着孩子，而重头戏则是结婚不久的新亲，即新近结婚的新姑爷首次上门给岳父母拜年。早年在乡间，新亲头次上门拜年为贵客，岳父母不仅要给女婿开压岁钱，而且要置办酒席，还要请人作陪。不过一般女婿拜年就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了，拜年只给小孩压岁钱，大人是没份的。然，热情招待还是必须的，即便不盛大席，但酒菜还是很丰盛的。

走亲戚、看望长辈，我家一般都走得比较晚，因为女儿和几家近亲也要去看我们这些年长者。不过早年我们却没有这样的待遇，一是因为孩子尚小，再就是我们都还年轻。再说啦，规矩不能破，哪有老看小的道理。今年过年走亲戚我家又会少走一家，因为我叔去年冬天走了。年后回老家走亲戚，早些时候都是二姑家的表弟开车，因为表弟也得去看我大姑，我算是借光打顺风车。通常是先去我大姑家，然后才到我们村看我叔和我姨。今年走亲戚就不用搭表弟的车了，一是因为我叔不在了，而我姨也跟我姨弟搬到了山亭新城。再就是去年我大女儿买了车，只要是近途都是女儿开车。当然，在女儿买车之前，走其他远路亲戚都是我二女婿。至于走我二姑家，因为相距不远，先前都是老伴骑电动车带我去，后来基本上是侄子开车带我们去。眼下我家需要走的亲戚和看望的老人中，我二姑和我姨两人年龄差不多大，都九十四五岁了。我为她们的长寿而骄傲，但每想到已逝的父亲和大姑，心里那份骄傲顿时就不见了，尽管他们一个活到八十八岁，一个活到九十二岁。于是我常想，人无论活多大岁数，最终都会走的。不如趁他们眼下尚还健在，尽量多看看他们，多陪陪他们，让见一面少一面，变成见一面多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