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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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博大卓著。其间繁衍的柏树坪极常见，极普通。我说的柏树坪更是渺小无名！只缘是我灵魂的根，乡愁的源。
月夜，独自圪蹴在柏树坪的麦地边，悄怆中弥漫着沧桑。月光如水，凉风习习，身旁拔地而起的碧色麦秆儿林立，随风摇曳，麦叶儿挺胸倒垂而颤抖不已，伸向月光的叶片上绽露出一道道针丝状墨绿的叶脉，犹如额头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儿，历历在目。
恍惚中，满地的麦子正纵情抽穗，直刺凌空的麦头上一律裹绣着青色的颗粒，甚至能耳闻出日渐饱满而成熟的亢奋声。
岂料一切戛然而止！大地响起一声晴天霹雳，无法琢磨声自何处？一路蹒跚寻声而去。
身后并没有荡漾起一道道金色的麦浪。
陡然，升腾的思念像砸在心头一团铅重的乌云，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孤独中，拼命向麦田远端呼唤，撕裂的胸口被当空坠落的黑云裹挟淹没。
一头扑在麦田间，禁不住抽泣到窒息，几番挣扎着捶胸跺足，一切无济于事。四下里一片死寂，一片模糊，仅有泪水汩汩……
梦醒了，蜷缩的身子一阵阵不停地悲恸，暗红色的枕巾上汇聚了一团咸涩的潮湿……
柏树坪啊！——无时无刻不想你！
一
柏树坪，宛若秦岭向东南使劲儿延续的一撮儿尘土，很不起眼。又如裙衫衣襟褶皱处一丝短小多余的“线头儿”——微不足道，也无可炫耀。
山到了这里都是无精打采地仰躺着，平凡的似乎忘却了日出月落一般。就连水到了这里竟也深藏不露，更别提“清泉石上流”的美妙了。唯有形态各样的青石板和青石头层层叠叠砌围成一座荒凉而几近原生态的小丘而已。柏树坪东临“棺盖梁”，西探“圆潭河”，南踩“黄鹰崖”， 北靠“宇泰山”。
小时候起，门前头的柏树坪就有了一条穿于其中的羊肠小路，路面是一截儿又一截儿被脚板磨光的青石头夹杂着一坨儿又一坨儿被踩瓷实的红泥土，起起伏伏连着坑坑洼洼，像一条从地下钻出来而被饿死掉的大蚯蚓。
柏树坪与柏树凸是我和儿时伙伴的“乐园”。我们时常站在那里张望着远方挡住视线的层峦叠嶂，一番尽情浮想，无数遍来回扫视着对面半腰间绕过“野鸡梁”的那条凹凸不平的公路。它如我儿时夜里经常梦见的一条闪着金光的神异彩带，让我想入非非。
那时候，“野鸡梁”这条唯一通往山外的公路上格外寂寞，一年半载里是过不了几辆汽车的。每当碰上有辆“老解放”驶过的身影，第一个发觉的伙伴儿总会满院子兴奋地吆喝：“快！看车去喽！——”呼唤声此起彼伏，瞬间便在毛家峡里久久回荡。
相隔千米之遥，仿佛开车的司机和伙伴们心有灵犀：此时车喇叭响得格外欢实，发动机的轰鸣声又响亮又起劲儿。难得一见的稀罕模样儿让伙伴们兴高采烈地欢呼雀跃好一阵儿，顷刻间也打破了柏树坪上空往常的宁静。一屁股葡挞在柏树坪梯田边的青石高坎儿上，顾不上屁股后头直冒的灰尘飞扬。纷纷忘情地指点比划，尽情呼喊着那稀奇的“铁怪兽”——它是我童年记忆里唯一来自秦岭之外的“精灵”和“信使”。
自打那时起，我就痴痴地苦思冥想：山外的世界该有多么精彩美好啊！
从我记事起，从未见过柏树坪长有伟岸成材的大柏树，更别提有耸立千百年的神秘古柏参天了。唯有柏树凸贫瘠的坡脑上稀稀疏疏地生长着数棵柏树，那些柏树似乎比铁树都长得还慢，祖辈传说可能是被“土地神”诅咒了。许是水土的事，这些低矮的柏树只长到一人多高就不见动静儿了，拳头粗的树干上浑身竟生出疙疙瘩瘩，引人惹眼之处算是柏树叶子四季常青。虽然这些柏树看上去个儿不高大，但枝叶异常茂盛，特别是每棵树上一年一度结出来的柏树籽却格外繁多，而且颗粒硕大饱满。
记得那时候，每到柏树籽成熟的夏末初秋时节，天高云淡的晌午，柏树凸就热闹红火起来了，我同伙伴们手提蛇皮袋子或是背挎竹篮子疾步穿梭于柏树丛林间，呼朋引伴着去采摘结满枝头的柏树籽，瞬间惊飞了柏树凸丛林间久日安逸的麻雀们，叽叽喳喳夹杂着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烈日下，抬头只见柏树籽三三两两的凝结在青翠的树梢绿叶间，散发着一股股特别诱人的香气，成熟的柏树籽状若一颗颗“跳棋”般大小，表皮呈青褐色，微微渗着一层薄薄的柏树油，黏糊糊而硬邦邦的颗粒在大伙儿眼里如若珍贵的“玛瑙”。伙伴们个个手脚麻利，个个一副你争我抢的架势，个个连额头上一串串不停滚落的汗珠子也全然不顾。尽兴采摘回家后，大人帮着在院里道场边支起一面晾晒的竹席，将采摘的柏树籽摊薄放在竹席上狠狠暴晒上几日，那些当初深藏在青“玛瑙”里黝黑若半粒米大的柏树种子就再也忍耐不住了，纷纷从炸开的干褐色“玛瑙”里蹦跳了出来，其子与壳在骄阳下实现了自然而完美地分离，又各得其所：无子的柏树壳日益泛黑干枯，晒干的柏树壳能入药，也可碎成粉末后成为一种祭品——“香”的原料。于是村头小商店的外墙上定会在那段时日贴出大量收购柏树壳和柏树籽的新布告来。
那段日子，我和伙伴们的衣兜里时常会揣着几颗甜甜的水果糖呢！
更揣满了我们童年甜美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