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早晨,偶闻窗外有喜鹊阵阵欢唱,陌生又熟悉的鹊鸣之声时急时慢,高啼低唤,清脆独具,如歌如诉,甚是悦耳动听,令人甚是欢心,遗憾的是未见其影。
新年第一天闻得喜鹊“喳喳”欢叫,的确是个好兆头——日子越来越好了!
倚窗张望,连绵起伏的远山上皑皑雪白映入眼帘,苍穹下,雾凇夯荡,沟壑纵横,斑斑驳驳,瑞雪盈窗。不禁让我回忆起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我家的日子过得相当紧巴。适逢改革开放初期,父亲文化不高,一个勤快俭朴的农民。农闲时,父亲总在不停气儿地折腾着,一直梦想着成为一个大山里走向成功的“生意人”:换大米,贩矿石,收药材,开作坊,挑货郎……那时做生意甚至比种庄稼都艰苦,起码的交通运输条件都很难保障的,穷困的父亲做生意更是要啥没啥,仅仅凭靠一双手、两条腿和一身力气,其间受过记不清的难言与艰辛只有他独自感同身受。最后以欠下一屁股债而告终,我们家整整还了十年之久。
然而我从没怨恨过父亲,相反我终生感激他,他在我心中永远是智慧的化身,勤奋的楷模,更遗传了我乐观坚毅的性格——父亲一直活在我心中……
记得那是个腊月的最后一日,正值数九寒天。寒假中的我被父亲叫上一块儿到集市收药材,他把质量我算账,一直忙到傍晚时分。天气愈加阴晦,大雪将至,刮起的阵阵寒风早把集上置办年货地人们赶回到坐落在山沟野洼的温暖家中。我瑟缩在集市一角那堆收购的药材旁边等待着父亲归来的身影,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懑。父亲离开时向我简单的交代说去找辆三轮车来运这堆药材,至于运往何处?他也没吭声。直到天色昏暗,集市上的店铺里陆续亮起了昏黄的门灯。寒风呼啸,我模模糊糊看见集市尽头一个人躬身拉着架子车拼力向我走来,似乎清晰地望见嘴前急促喷薄而出的一团团“白雾”,宛如暮色里山林间荡漾起的一缕缕炊烟,凄清而孤独地腾空冒着,他走得每一步都是那么辛苦,踟蹰蹒跚。
毋庸置疑,拉着架子车的是父亲。因为开三轮车的师傅们也都早早赶着回家过年了,谁还情愿挣这点儿小钱。机智的父亲便在离集市半里路的一位远房亲戚的家里借来了一个人力架子车并说好把药材拉去寄存其家里,承诺待到过完年就拉走贩卖了。好在远房亲戚碍于情面也就勉强答应了,我和父亲都为收购的这堆药材有了寄存之地而暗自高兴,更深感欠了亲戚一个天大的“人情”。
来来回回地拼力拉车,我目睹着父亲脸上汗水长淌,单薄的棉衣肩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我的眼窝里一次又一次地涌起阵阵苦涩。
待到我们把那些药材寄存停当,鹅毛大雪终于按耐不住了,瞬间铺天盖地而来,地上迅疾铺上白茫茫一片,大雪似乎要掩藏过去一年的所有苦涩与不幸,祈求新的一年雪融冰化后将是一个“红装素裹”的美好日子。
一时间,除了苍茫白雪夹杂着朔风呼啸而来,四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那时候连手电筒都是珍贵稀罕的照明工具,虽然亲戚不停挽留让我们住一晚了赶天明再回家,但是我们决然回家,要是搁往常日子我也许会同意留宿亲戚家里,可这晚的确不是时候,因为是大年前一夜,以当地习俗,此刻随意留宿别人家起码是不礼貌和缺乏礼节的,似乎打搅了人家的团年氛围,那种人情是还不起的。当地有句俗话说:“猪狗都有三天年”呢!
无奈中,亲戚家没有多余的手电筒,有一个老旧的手电筒可是电池也不行了,更何况人家过年也得用。机智的父亲让亲戚给我们找来半截蜡烛,又寻来一个空啤酒瓶,小心翼翼地敲去啤酒瓶的底部,然后倒着握在手里,点亮蜡烛插在倒放的啤酒瓶中,这样就能预防寒风吹熄了点亮的蜡烛,借着烛光,我们匆匆踏上回家的路。
昏黄而隐约闪烁的烛光下,咫尺间,我走在父亲前边,父亲擎着倒立的啤酒瓶照亮,我们一起前后摸索前行。也许父亲怕我心里难过,路上不停自言自语道:新年过后要是那堆药材卖了好价钱一定给家里买两把崭新的手电,我一直没有吭声。
无数冷冰冰的雪片簌簌砸在脸上,一次次肆意地揪住眉毛不放,甚至一个劲儿恶狠狠地钻入脖子里,和着浑身的汗水融成汩汩的体液,肆无忌惮地浸入棉袄中,不断加重了前行的分量。耳边回荡着大雪纷飞疯狂地足音,若千钧一发的长啸,似千军万马般奔腾,彷佛要历经一场大战而即刻埋没了世界的穷苦和不堪。除了烛光方圆两尺的路线,四周一片黑暗,依旧伸手不见五指。然而面对寒风呼啸中的大雪猖狂,我和父亲并不畏惧,最提心吊胆的是将要夜走毛家峡峭壁上那段险峻的羊肠小道,那是回家唯一必经之路。
似乎连大雪进了毛家峡都会变得销声匿迹了,寒意凝冻,寂寥无人。偶尔抬头屏息凝视:一线天的夜空里恍惚闪现着阎王爷狰狞的面孔,鹅毛雪片似他起身踱步抖落的尘灰,料峭寒风如他狂笑桀骜的呼吸。我的脚步愈加缓慢而小心翼翼,更无法掩饰内心蓄满的恐慌。
寒风凛冽,我想父亲举灯的那只手早已冻麻木了,但他从未放弃半点儿,依旧雕塑般举过我的头顶,漫天飘舞的雪花撞在沧桑的脸上却全然不顾,甚至还要斗风雪、抢速度,因为我们得赶在大雪封住峡内这条羊肠小路之前通过。大雪飕飕下落,除了气喘吁吁伴着急切的脚步声,四周一片死寂,窒息般的沉静,连幽咽的河水似乎也封冻了,方圆两步开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此刻,精疲力竭的父亲似乎察觉到我的惶恐,忽闻身后一起迎着风雪、擎着烛光的父亲攒足气力地放声歌唱: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
峡谷里久久回荡着父亲略带沙哑的歌喉。我满含热泪地回眸一瞥,彼此相视一笑,定格成余生难忘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