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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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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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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

                     暖黄

                             子马

多少次了,总是半夜醒来,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隐约听到几只鸡觅食的声响,扇着翅膀,疾步小跑,而后是一串细碎连绵的剥啄。家里也就剩下这点东西了。窗上浮着一层若淡若浓的夜色,可能天快亮了。屋里依旧暗着,一团一团的漆黑浮在床头,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蓝英翻了个身,头还微微疼着。昨天夜里头就疼了,疼得厉害。她本想给闺女打个电话,又想,这个时候了,惊得闺女跑老远来看自己,说不定还会落下几句埋怨。谁还没个头痛脑热的,忍忍就过去了。白天去赶会,去得晚了,没找到好位置,小摊只好摆在了光秃秃的太阳底下。大太阳整整晒一天,恐怕是热着了。昨天生意还算行,卖了两把玩具手枪,几包橡皮泥,还有三个喜洋洋。最想不到的是,一小袋糖豆几乎卖完了。蓝英穿衣起来,准备再做些糖豆。

推开门,凉意浸透了全身。三月了,夜还是这么凉。小院隐在黑暗里。鸡跑了过来,几抹黑色的剪影围在脚下,低声叽叽叫着。蓝英从屋里抓把小麦,撒在了门前。鸡抢着啄起来。进了厨房,拉开灯,面已经发好了。贴着面盆闻了闻,丝丝略酸且香的气味沁入了鼻孔。你看,面发得多好。她不由得念叨了一句。说给谁听的呢,厨房里就她一个人。以前,每次掀开面盆,怀玉总会这样说,你看,面发得多好!可惜现在,怀玉已经不在了。灯光昏黄,投下她一个人孤单的身影。蓝英挽了袖子,开始揉面。刚一用力,头忽然疼得厉害。手上似乎长出一根绳子,顺着胳膊,牵住了脑仁。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停下来,缓了缓,微微动了动,不再那么疼了。她慢慢揉着面,不大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坐下歇歇吧。

多少年了,他们总是在黎明的微光里做糖豆。怀玉揉面,蓝英烧火。怀玉做得快,揪面,搓团,下锅,翻动,几乎一气呵成。一盆面瞬间变成了金黄黄,焦脆脆,香喷喷的糖豆。你尝尝味道咋样?怀玉夹过一粒递给蓝英。蓝英接过来,暖暖的,嚼一口说,真甜,真香。怀玉又问,你猜猜,今天能卖多少钱?蓝英说,肯定比昨天多。怀玉笑了,咱家小龙马上就能住上楼房喽。

过去的欢笑再也没有了,仿佛做了一个冰冷的梦,梦醒后,只剩下漆黑的灰凉。

夜有些萌动了,小院里浮动着一层细碎的光,似乎天快亮了。蓝英简单吃些饭,收拾好货物,骑上电三轮往外走。几只鸡涌了过来,围着车叽叽叫。蓝英赶鸡,鸡不走。蓝英只好又下了车,回屋抓把小麦撒在了院子里,赶快关门上锁,这才放了心。她担心小鸡趁自己不在家跑出去,街上什么狗呀猪呀都有,随便碰一下就没命了。小鸡是开春买的。那天散会了,蓝英收好摊往家走,路过一个卖小鸡的。箱子挺深,看不见小鸡,只听见叽叽叽叽的叫声。蓝英探身看一下,几只小鸡缩在一起,淡淡黄黄的,挺可怜。蓝英没想买,开着车往前走。那卖小鸡的说,大娘,就剩这几只了,便宜,你要了吧。蓝英回头看一眼。小鸡叽叽叫着。那人又说,你随便给个钱就行,就当小鸡讨个活命了。蓝英给了两元钱。那人连纸箱也送给蓝英了。真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鸡已经长得半大不小了,有只小鸡开始学着打鸣了。

太阳还没出来,天空飘着一层淡紫若红的云。出了门,转过弯,上了大路,她看见了福才。福才正蹲在路边抽烟。他似乎听到了车子响,扭过头,站了起来。

走吧,去赶会,蓝英打招呼。

会上人多吗?福才问。

人不少,蓝英说着停了车。

几台戏?福才往车边走了几步。

两台戏,唱得可好了,走吧,坐车一块去。

不去了,我还有事。

你一个人,还能有啥事。

话一出口,蓝英心里就咯噔一下。福才一个人,自己不也是一个人吗?人家咋能是一个人呢?有儿有媳妇有孙子孙女。不过,只是不经常回来罢了。她想把话收回来,可是,已经出口了。她看见福才指了指天,你看,出彩云了,天快下雨了。下不了!蓝英说完便走了。她的眼角浮起了一层红光,迷迷离离的,道路也变得不清了。

五六里地,虽走得慢,不大一会儿也就到了。天还早着,戏台上空无一人。不远处,几个孩子在玩着什么。寂静的空气里,他们的吵闹声显得异乎响亮。蓝英仔细看,原来几个孩子在玩“打纸包”的游戏。一个孩子用自己的纸包使劲往地上摔,用力很大,可是地上的纸包没翻。另一个孩子拾起纸包,也使劲摔了一下,地上的纸包翻了。两个孩子吵了起来,好像一个说另一个捣鬼了。蓝英没看清,也不知道捣鬼没有。两个孩子没吵几句,又开始玩了。

你一个人,还能有啥事。这句话还在心里绕着,自己咋能那样说呢?说实话,她真得感谢福才。福才是怀玉的老伙计。早些年,两家合伙种庄稼。怀玉养了一头牛,福才也养了一头牛。两头牛套在一起,犁地,耙地,播种,省事也省力。因为小龙的事,怀玉偷偷买了瓶农药准备喝,福才发现了,拼命夺下来。老哥俩喝着酒,流着泪,诉说了那个不成器的孩子。多少个不眠之夜,老哥俩去集上找孩子。又有多少次,老哥俩去派出所领孩子。小龙啊小龙,你可把爹妈坑苦了。蓝英在心里念叨了一遍,又念叨了一遍。

灯光迷离,她仿佛又来到了那个遥远的城市。搭了一天一夜火车,终于到了。下了车,他们就慌了。偌大的城市,去哪里找小龙呢?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走了好久,方向也迷失了。天黑了,城市的灯耀人的眼。慌乱中,他们搭了一辆三轮车,沿着深不见底的街道前行。到了一个地方,比对好久,找错了。又到一个地方,还是没找对。最后,他们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接过钱说,该找的都找了,如果不是这里,我也没办法了。你们等等吧,看看孩子会不会从这里出来。

他们是在后半夜等到小龙的。那个醉酒的孩子忽然见到爹娘也是吃了一惊。

你们咋来了?小龙问。

我和你爹看看你,蓝英说。

有啥看的,明天就赶紧走吧。

你不回家,我俩也不走。

回到家,我能干啥?

总比这里好!蓝英语气硬硬的。

家里有啥好?小龙问。

蓝英不说话了。

怀玉一直没说话。一束霓虹扫过来,灼人的眼。

那夜,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小床上,觉睡得断断续续。有彩色的光柱从窗口投进来,扫一下,倏忽不见了。隔不多久,又有彩色光柱扫进来。朦朦胧胧,蓝英看到桌上堆着一些杂物,是什么,看不清。恍恍惚惚,又觉得是一些细长的东西。一个浅梦醒来,天亮了。这才看清,是一堆细长的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粒一粒彩色的糖豆。不是糖豆?有些像糖豆,是些什么呢?她隐约觉得怀玉也醒了。她扭头看怀玉,怀玉也在盯着瓶子。

这是啥?蓝英问小龙。

刚睡醒的小龙忽地一惊,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啥?蓝英又问。

啥也不是!小龙怪怪的。

是糖豆?蓝英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是糖豆,小龙说。

你看,城里人做得多好,颜色也多,回家咱也学学。怀玉似乎没话找话。

锣鼓铿铿锵锵敲起来,大戏开始了。喧闹声驱散了眼角的那团红光,抬头看,天空的彩云散尽了。太阳一出来,就逼人的眼。看来,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几个“打纸包”的孩子不见了,戏台前空落着几个老人。

今天是三月二十一,昨天是起戏的第一天。这个村每年的三月二十都要起戏,多少年了,旱干水溢,悲戚欢愉,从未间断。最热闹的是十九日傍晚的祭神。远远地听到锣鼓之声,蓝英就心动了,你守着摊,我去看看。怀玉笑笑,没说话。蓝英迎着锣鼓小跑过去。一群人浩荡而来,两人抬着鼓,一人击鼓,一人敲锣。最惹人笑的,是几个担经挑的妇女,彩衣彩裤,肩担花篮,边走边舞。到了庙前,围成一个半圆,戏头献上一炷香,磕三个头,保佑五天大戏平安。锣鼓停了,竹板响起来。一个男人边打竹板边唱,忸怩作态,逗得大家欢笑。五个妇女担着花篮,你来我往,穿插跳跃,彩衣飘飘。这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前天下午的祭神,寥落了许多。有鼓有锣,没有担经挑的,几个老人孩子跟着,慢慢悠悠从蓝英摊前走过。一行人稀稀拉拉,转过弯,不见了。锣鼓之声越听越远,显得空旷而寂寞。

太阳升高了。蓝英隐约觉得头有些疼。老毛病又犯了,经不住热了,这才三月的天气,以后的热天长着呢。是年龄大了,还是自己变娇气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头疼劲儿和以前不一样,难道自己寿限到了……不过,这样也好。

春天,三月,她一直记着。多少年前,也是春天的三月,小龙回来了。远远地,怀玉隔着人群喊,快回家,小龙回来了。蓝英扔下小摊儿,快步往家里跑。

小龙真的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孩呢。蓝英这当娘的满心欢喜又有些战战兢兢,慌忙下厨做饭。怀玉骑上车一溜烟上街割肉去了。吃饭时,才听到女孩细声细气地说了几句话,有些蛮,但也能听得懂。以后的几天,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小龙把多年不用的录音机翻了出来,插上话筒,竟也能咚咚地发出声响。小龙唱歌,女孩也跟着唱。断断续续的歌声下了墙头,翻滚着,纠缠着,淌得满条巷子都是。

歌声一起,蓝英就会走出家门到处闲逛,逛得没处可逛了,才慢腾腾地往家回。远远地,歌声还在响,蓝英不进门,索性蹲在大门口。怀玉劝蓝英,你高尚个啥?孩子唱个歌也错了?蓝英说,我咋觉得哪里不对劲?蓝英的感觉没有错。那天,她推开里间的门取东西,却发现女孩在抽烟。里间静悄悄的,她还以为两个人不在家呢,缓缓推开门,她看到了缕缕烟雾从女孩的清秀的脸边升起。她看到了女孩,女孩也看到了她。女孩不慌乱,依旧抽着。小龙也在抽烟。蓝英赶紧关了门。她又觉得不像是抽烟。她明明看到桌上还放着几张纸,一个透明的小瓶。抽烟咋能那么麻烦呢?

蓝英满心疑惑,头疼得厉害。从早到晚,那歌声搅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好,小龙睡得晚,起得也晚。做着早饭,蓝英才觉得小院安静了一些。做好饭,吃了饭,太阳高过屋脊了,小龙俩才起床。女孩不进厕所,就蹲在厕所门口小便。蓝英坐在门洞听到尿声嗤嗤直响。蓝英扭头看怀玉。怀玉眯着眼,皱着眉。蓝英悄悄叫过小龙,龙,咋不进厕所?厕所太脏,小龙丢下一句话进屋了。饭凉了,蓝英生火热了热。热好了,她想叫小龙吃饭,不知怎的,手持着勺子,呆呆地站在锅边,一动也没动。

锣鼓响了。起了风。风一过,戏台上的唱腔有些飘忽。

站久了,腿有些疼。她坐下来,拍了拍腿,舒服多了。村里人说,人老先老腿。怀玉四十多岁就喊着腿疼,她开始以为矫情,后来她终于信了。两层的楼房起来了,哪一块砖,哪一片瓦,不是怀玉做糖豆换来的。

她经常望着楼房发呆,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走过。仿佛,她又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小龙。

小龙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白色的药水滴下。龙,你想吃些啥?蓝英问。小龙没动。龙,你想吃啥?蓝英又问。她看到小龙张了张嘴,声音很小,糖豆。蓝英去了厨房。糖豆做好了,小龙已经睡了。这次回来,小龙就病了。什么病,查不出来。发烧,拉肚子,呕吐,人都瘦得变形了。村医乡医院都看了,病情不见好转,反而一天天加重了。蓝英守着小龙,一步也不离开。

夜深人静,蓝英总会想起城里的那个早晨,一粒粒糖豆泛着七彩的冷光,幽幽的,直夺人的眼。

小龙最后一次醒来,是在一个夜里。娘,你拿些糖豆,我想吃。蓝英拿些糖豆给小龙。小龙嚼了一粒,又嚼了一粒。

她摸了摸糖豆,手有些发抖。

黑夜沉沉地压在院子里。

风大了,直往脸上扑,起了寒意。

锣鼓声依旧响着。戏台下的人少了。几个穿薄衣的老人围坐在一起。一个老人要点烟,刚把火打着就灭了。他低下身子,让另外一个老人挡着风,捂着火。这次,终于点着了。他吸上几口,烟还没飘起就散了。

她看得有些呆了。她已经忘记怀玉怎样吸烟了。

年纪时,怀玉不吸烟。老了,却开始吸烟了。怀玉经常坐在地头吸烟,有时一个人,有时福才也在。远远地,她看到老哥俩说着什么,说几句,就吸上一口烟。

老了,怀玉也开始喝酒了,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他是个节俭的人,一辈子连个小钱也舍不得花,这回却不讲三七二十一了。

怀玉走得突然。中午吃饭,嚼着馍,说着话。一切都好好的。忽然,馍掉在地上,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蓝英喊怀玉,怀玉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说。送到医院,捱了三天,人就不行了。办完丧事,蓝英就躺在床上了,一天一顿饭,有时一顿饭也不吃。

福才来了,蓝英哭了。你说,我还活个啥劲?都走了,我还活个啥劲?

福才也落了泪,老姐姐,阎王不叫咱,咱就得好好活着。别哭了,让怀玉哥安心走吧。你这哭着,他走着也不放心哪!

蓝英勉强从床上起来。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地坐着。那些七彩的糖豆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一粒粒泛着幽幽冷光,直逼人的眼。她一个人,想做些糖豆。人都走了,糖豆还得去做,还得去卖。糖豆不好卖,她也知道。可是不做糖豆,做什么了。她想做彩色糖豆,试了很多次,结果一次也没做成。有那么一次,太阳刚刚落下,晚霞烧红了天际。淡紫若红的光落在厨房里,映着滚烫发热的糖豆。她看到一粒粒糖豆燃烧起来,火苗攒动,几乎要烧出了厨房。她不由得呀了一声,惊叫着跑出了厨房。浓烟从厨房里涌了出来。

此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她老觉得福才跟着自己。隔三差五来串个门,不咸不淡地唠几句。她不说话,他不好意思地走了。后来,她才知道,福才怕她烧毁了房子。可怜见,福才一片心。

模模糊糊,福才来了。福才拿把伞,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你看天,快下雨了。福才说。蓝英这才看到,太阳早就隐去了。

一上午也没卖些啥货。胃满满的,什么也不想吃。她从包里拿出一块馒头,咬了一口,凉凉的。取过茶杯,喝口茶,往下顺了顺。幸好茶还温着。云遮了太阳,天冷了。一阵风吹过,让人有些发抖。看戏的人走完了。她想给闺女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又犹豫了。说不定,闺女还是那几句话,让蓝英搬过去一块住。或者问,身体咋样,哪有不适,赶快吃药。蓝英装好手机,没有给闺女打电话。头微微疼着,浑身上下都累了,她想躺下来歇歇。离下午开戏还有一段时间,蓝英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睡着了。

又一阵风吹过,下起雨来。雨滴不大,雨脚挺急。蓝英醒时,身上已经湿了。眼前空荡荡的,做生意的走完了,戏台的帷幕低垂着。她慌忙规整货物,发现糖豆已经淋湿了。赶紧撑开雨伞,心疼地遮盖糖豆,哪能让糖豆淋着呢。她的大半个身子露在雨外,不大一会儿便湿透了。盼了好久,雨终于停了。下午的戏迟迟不开始。雨又密密地下起来。蓝英一手撑着伞,一手掌着车,一扭一滑地回家了。

打开家门,几只鸡涌了过来。蓝英顾不上它们,赶紧换身干衣服,擦干头发。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干,似乎发烧了。她吃了包感冒药,躺在了床上。鸡围在门口,叽叽直叫。鸡饿了,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她舍不得鸡挨饿,下床,撒了把小麦。鸡争抢着啄起来。她心里也松动了一些,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她曾经想,鸡养大了,送给闺女。有次闺女来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好看见了小鸡,便问,娘,你啥时养的小鸡,脏不脏?蓝英一愣,鸡咋能脏呢?她想和闺女辩几句,又想,闺女大老远来了,哪能因为几只鸡弄得尴尬呢。便说,赶会时人家送的,便宜,闲着也闲着,养只鸡省得心慌。闺女每次来不长坐,放下东西,聊几句便走。有时,也会到厨房翻翻看看,娘,你都吃些啥呀?给谁省的?该吃吃,该喝喝。闺女还会劝她,不要再摆小摊了,糖豆也不要再做了。风里来雨里去的,糖豆又不好卖,吃也不是丢了也不是,图个啥?闺女心直口快,不管蓝英心里咋想,一股脑地往外掏。说完了,也到该走的时候了。蓝英说,小摊咋能不摆呢,摆了一辈子,一下子不摆了,心里没着落。糖豆咋能不做呢……闺女不等她说完,骑上车走了,留下蓝英呆呆地发愣。一天又一天做着卖不掉的糖豆,自己真的痴呆了?也难怪闺女生气。

傍晚时,蓝英醒了,头不疼了。她喝了杯茶,缓了一会儿,带上一袋糖豆,拿着雨伞,去找福才。福才正在吃饭,看见蓝英来了,赶紧往里面让。

今天淋雨没?福才问。

多亏你送的伞,没这伞,东西就淋湿了。

蓝英递糖豆给福才,你尝个鲜,今天早上才烘的。

福才接过糖豆,取了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说,烘得真好,这可是几十年的老功夫了。

福才起身,拉开柜门,取出一瓶饮料,你也尝尝我的东西,上次孩子回来带的。

蓝英不接,说,恁好的东西,你留着喝吧,我咋能喝。

啥好东西?就一瓶水,喝吧。我怀玉哥活着的时候,咱还分过彼此吗?这几年人老了,腿脚也不好使,想帮你,也帮不了了。

孩子不争气,谁知道日子过成这样了。蓝英想哭。

小龙也是个好孩子。饮料凉,热热吧!福才说着,拿着饮料去了厨房。不大一会儿回来了。福才拧开瓶盖,递给蓝英,喝吧,夜长着呢,咱老姐俩好好唠唠。蓝英接过温热的饮料,喝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

喝着饮料,吃着糖豆,两个老人说些陈年的往事,又说些新近村里发生的事。

夜深了,蓝英要走了,福才起身送。

四月初一赵沟起戏,你听说了吗?

赵沟是个老会场了,停了这么多年,咋又想起来唱戏了?蓝英问。

几个年轻人在外面赚钱了,合伙唱的,听说还在城里请了经挑队。

城里还有人担经挑?蓝英问。

咋没有?人家担得才叫好呢!福才说。

蓝英走在路上还在算,今天三月二十一,离四月初一还有好些天呢。

推开大门,鸡跑了过来。慢慢掩上门,锁好。抓把小麦撒在了院子里,鸡啄了起来。脱衣躺下,鸡啄食的声音透过窗子传了进来,细腻而温暖。从城里请的经挑队,说不定很好看呢!

朦胧中,那只小鸡在学叫,声音哑哑的,又慢又短促,仿佛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蓝英下床开了门,鸡涌进了屋子。窸窸窣窣,那只小鸡进了里间。他微微扇动淡黄的翅膀上了床,躺在了蓝英身旁。蓝英拉过被子帮他盖好。

不大一会儿,小鸡睡了,蓝英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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