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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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正和同栋房子的小孩玩得起兴，做着弹弓，使劲刮着一截山上砍柴带来的开叉树枝。
“你们父母快回家了吗？”是村里有名望的吴先生，站在我们房子前边大喊，“七岁的小孩要上学了，后天报名，学费两块三，可以以后交！”他走近前来，喊着年龄一到七岁，要去上学，说再天天跟着父母去田里地里折腾，不去上学，会犯错误，不响应国家的号召，就是拖国家后腿。顽固的父亲回家了，一听年满七岁的小孩不上学会犯错误，学费可以以后交，吓得赶紧同意，不再叫我天天田里地里干杂活。
两天后，我跟着与我同栋房子又同龄的男孩阿丁和女孩阿秋，到自然村里的学校上学了。那时我们背着粗布灰色书包，来去自由，谈天说地。每逢家里劳务紧，就跟着家人劳动去了，事后给任教的老师说明一下就行。到了农忙，老师们也请假，去忙两天农活再回来上课。
学校两层木构房，是村民集体建的：农闲时砍木头的砍木头，会木匠的做木匠，会砌石头的砌石头；村民闲时挖出的一小块高低不平的空地，就是我们的操场。
郭先生个子高高的，左手拿着一年级语文课本，右手在黑板上写着“语文”两个字，又写上“我是中国人”几个字，嘴巴张得老大，叫我们念这几个字。念两遍，抽空吸一口廉价的香烟，烟雾袅袅飞升，飞向陈旧的教室木板门，飞向颜色斑驳的木窗户外。
体育课，我在操场上和同学们打篮球。那时我个子矮，篮球在他们个高的同学们手上飞来飞去，我根本抢不到。“阿迪，你试投一下！”走来高高个子的男生，把一个抢来的篮板球送到我手里，是阿强，虎叔的男孩子。我感动得不行，抱着篮球，脚步往前一跨，往篮筐一投，篮球只轻轻地碰着篮筐。“哈哈哈，空投呀！”同学们都大笑起来。“不许笑，谁笑别人就是不团结，就是欺负弱小，等下我就要找谁！”同学们立马静下来。阿强人高马大，讲义气，人强悍，人人都怕他，因为他公平义气，人人又不得不服。
我渐渐地在阿强的保护下，和他越走越近。阿强经常从后桌走到前桌，问我作业，我干脆拿起笔帮他做了。在学校里，阿强和我赢得了越来越好的声望。
阿强几乎不迟到，不旷课，当班长，经常组织我们打扫操场和教师办公室卫生，成绩也不错。但是一下课，他就走得快。后来我们才懂得，他一回家就要掏粪挑粪去浇地，傍晚放学五点多了，除非是很冷的很快天黑的冬天，不然，他都要到房子后边的山上去砍柴。
“阿强，以后我也跟你去砍柴吧，”我说。
后来每当傍晚放学，我就跟着阿强去砍柴，直到后来我们读了五年级，我们才更少去。因为要毕业会考，要早点到学校参加晚自习。
于是，傍晚放学，我就经常跟着阿强去山边砍柴。走到他家里，就看到了他正厅里放着的大大的捣粿臼，心里很震惊。听说阿强父亲虎叔会武功，参军时立了三等功。虎叔为什么会有武功？老人们说，虎叔奶奶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会武功，捣粿臼就是她留下的，虎叔懂事又勤苦，就教他了。原来要学武功，首先要懂事和勤苦啊。
有时候，阿强父亲虎叔正好忙活回来，招呼我一声：“阿迪，你成绩好，多帮忙我那阿强，你脑子好。”我很不好意思：“阿强成绩不错的，我只高几分；在学校里，都是阿强护着我。”“你们傍晚放学了，大人叫你再去山边砍柴，觉得苦不苦？想不想去？”我总是说：“现在习惯了，多砍柴备着下雨天，很不错的。”虎叔很感慨地说：“累是会累，但是人都要靠锻炼，吃了别人吃不了的苦，以后就会什么困难都不怕，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劳动成果，就会越来越快乐。”
冬天傍晚，天气越来越冷，我和阿强放学后，照例去他房子后边山上去砍柴。爬上小陡坡灌木丛，砍了大半柴火，不料竟下起冷雨，我们赶紧捆柴挑回家。路过阿强家，我还要再走一段小路。这时阿强父亲虎叔拿着锄头，也刚从地里回来，关心地问我：“很冷吧，回家歇一下再洗澡；回想我那时参军打仗，什么苦没吃过?”我说：“虎叔，哪天有空，说说你打仗的事，我们都爱听。”虎叔自豪地说：“好啊，有空就说。”
读到三年了，要写三百字的作文，我就写怎么砍柴。吴先生教我们语文，过两天来上课就说：“有写玩弹弓的，有写掏鸟窝的，有写抓青蛙的……写得最详细的，是阿迪和阿强，下面我念两段你们听听。”
读到毕业班五年级了，校长教我们语文，布置我们写作文，要写五百字以上。作文改完发下来，校长在讲评：“阿迪和阿强，作文写得最好，下面我念两段你们听听。”坐在后边的阿龙，是家中独男，听了两句，就举手：“校长，阿迪和阿强三年级时作文写砍柴，现在五年级了，还写砍柴。”校长正念得起劲，回一句：“五百字的作文，和三年级三百字的作文，会一样吗？”阿龙恳求：“校长，我写掏鸟窝，鸟窝里小麻雀翅膀淋湿了，天那么冷，我把鸟窝修好了，我这样写好不好？”校长眯着眼，咳嗽一声：“麻雀经常偷吃我们谷子，但是你把麻雀窝修好，心地好，不错。”
再后来的作文，我们就写砍柴空闲，用竹筒怎么做水车，怎么引山涧的流水让水车转个不停。因为写得超过五百字，校长又表扬了我，拿起我的作文本就念。校长还没念两句，阿龙扬起他的作文本：“校长，我也写水车，你也念一段吧！上次你表扬我修好麻雀窝的作文，我回家告诉妈妈，妈妈高兴了好几天，还带我去乡里赶集，我也高兴了好几天。”“好的，阿龙，”校长赶紧说，“阿迪这篇先念完，听听结尾……”
然后是校长念作文的声音：“水车转呀转，转着山涧流下的清水，哗啦哗啦的，把我们的希望带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