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叔种地,和我们村里以前大人传下来的,有很多不一样。村里人都笑着说,跟我们的不一样啊,这样以后收成好吗?虎叔笑了笑,不说话。
虎叔参军了6年,回村里了。不几年,结婚生子。等到我上学,刚好和他的孩子阿强同学。
那时,是八十年代了。
我和阿强一起读书,一起傍晚放学砍柴,五年小学,就很快过来了。
快过春节了,很多要忙的活差不多忙完了,越来越多的大人待在家里做些挖地瓜砍柴浇菜的杂活。虎叔不一样,挖地瓜砍柴浇菜,都叫阿强和他弟弟阿荣干,当然我也经常跟着阿强做这些活。
虎叔拿着大号的铁锄头,去干嘛?去挖田!
村里有耕牛,但是不多,租牛耕地很贵;很多梯田太小丘,牛都站不下;很多梯田上下丘坡度大,牛不好走。往往只有洋面大丘的田,才租牛耕地。
很多大人路上见了,很有经验地说:“虎叔,地里挖田,不是春节过后做的吗?古人二十四节气,编得好好的,你参军多年,忘了?”虎叔嘿嘿笑着:“现在得空,多挖点田,春节过后天气冷,更没效率。”村里几个大人说:“春节过后,早就立春了,布谷鸟都不怕冷,你当过兵的,怕?”虎叔笑笑,脚步走得快。
我们偶尔得空,几个小孩和大人站在自家的晒谷场竹棚上,望着面前的远处梯田,可以见到虎叔挥锄挖田的小小身影。再聊几句,伴着几个大人说虎叔的虎头虎脑力气大,再往那梯田里一望,虎叔已经从那头挖到这头了。
到了春节,虎叔的稻田挖完了大半。
春节一过,大人小孩就都忙起来了。果然春节一过,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冷雨,下下停停,空气潮湿,春寒料峭。小孩砍柴挖地瓜地,大人忙着挖稻田,准备育秧苗。
这时我们看到走来的虎叔,往往比我们更迟出工,扛着铁锄,还带着两块大约一米来长的厚木板,真是奇怪。
梯田边,见到虎叔姗姗来迟,还扛着两块厚木板。我们小孩觉得好笑,不敢问带着厚木板干什么,因为虎叔人高马大,会武功,又是当过兵的,人又有威望。
大人和虎叔是几十年的邻居了,论起辈分,有的还比虎叔大。阿坤忍不住问:“虎叔,今年出工我们比你早呀,难得!你早上老婆饭做得迟,误了你的第一名出工!”虎叔笑了笑:“你们好样的,地是金,人靠勤。”
阿友初中毕业,那时算很有文化了,人有趣,乐观,对虎叔说:“虎叔,梯田挖稻田,你带上这两块厚木板干嘛呢?难不成等下想找个地方,把木板做床垫,美美地睡上一觉?”虎叔笑笑:“带上厚木板,有用”。
问不出所以然,几个大人走到梯田里,准备挖稻田。
阿友放下锄头,一脚踏进稻田,冷得打颤,一声惊呼:“哎哟,早上不听老婆交代,没穿上那件大棉袄,好冷,后悔呀!”隔着几丘稻田的阿坤说:“好冷呀,一脚踩下去,田里冒出的,都是冰块!”
虎叔站在田边,挥起锄头,在几丘稻田的田埂上挖一个小缺口,先把稻田里的水放掉一些。伴随着田埂小缺口流出的哗啦哗啦的水声,看到虎叔用锄头在稻田水面上推来推去,把尖起来的土块压平,就是不下田。
阿友隔着几丘田看过来:“虎叔,还偷懒呀!敌人都不怕,还怕这点冷?”虎叔笑了笑:“放掉一点水,更不会冷,更好挖。”阿友又说:“你把稻田里的水都放走了,到时候干旱一来,怎么插秧啊?”虎叔说:“这几天电视里天气预报说,春后会有一段时间雨天,放心,到时候稻田不缺水。”阿友听了,将信将疑。
虎叔拿起两块厚木板,轻轻放到田里,人就站在厚木板上,不紧不慢地挖起田来。
阿坤看过来,惊奇地说:“哟,虎叔,这么怕冷?你站在厚木板上挖,这样一天能挖几丘稻田?”
春寒,真冷,田岸上青草还不敢冒出,田埂上结着薄薄的冰霜。
不一会,阿友、阿坤冷得站回田埂上,忙拿出烟袋抽烟。他们忍不住说:“来,虎叔,先抽一袋烟再说,抽烟御寒!”虎叔关心地问:“阿友,阿坤,干嘛呢?抽烟取暖呀。”阿友想说又不好意思:“还是虎叔聪明,不让自己的脚冻着!当过解放军的,就是不一样,我们怎么这么傻。”
其实,虎叔退伍,人们听说他脚上受了伤,每到大冷大热的天气,小腿就疼。
等到中午,虎叔比阿友、阿坤多挖了整整三丘田。
阿友、阿坤、虎叔来到稻田边的田埂上,各自铺下围布,坐下歇息。三人抽两口旱烟,喝一口自带的竹筒茶,拿起竹筒盒饭吃午餐。
阿友:“虎叔,你看,田埂上的冰霜消去了,估计等下太阳会露脸,天气要暖起来了!”
阿坤伸伸腰:“你看竹林边,几只麻雀飞来飞去,就是布谷鸟还没看到。”
阿友笑着说:“虎叔,你在部队立了三等功,怎么不去当个领导?当个村长也行,说不定还可以帮衬帮衬我们哩?”
虎叔感慨地说:“其实,我们现在就算很幸福了,人要知足,才会常乐嘛。”
三人望着竹林那边,地面上的雾气慢慢升腾着,树梢上方,就是绵延很远的山脉。
“咕咕咕”,叫声传来,一只斑鸠往山那边飞去,越飞越高。头顶上,是一片蓝蓝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