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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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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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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崇拜者

烘干机没反应了,踢了两脚后依旧没反应,看来是彻底没反应了,转头吕竹就开了浴霸把衣服全挂卫生间了。三月了,发潮的城市里依旧看不见一丝阳光的痕迹吕竹只期望新买的烘干机明日就能顺利到家

周一

深夜,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汇聚成无数个水坑,然后在清晨被车碾碎、被人踩破带到未知的城市某处。在地铁站口停下的吕竹还来不及擦掉皮鞋上混着泥沙灰尘的雨水就被蜂拥的人流挤进了地铁放眼望去车厢一片沉闷黑色一具身体与另一具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带着肉包子、咖啡、鸡蛋的呼吸汇在一起,还没飘向下个车厢就吸进了下个人的鼻腔。吕竹夹在两个肩头中间,左摇右晃一阵后把鼻子埋进黑色羽绒服衣领里,一股从衣服纹理间释放的洗衣液香味稀释了周遭不怀好意的气味,憋住的呼吸又恢复了自然。地铁不停来往穿行,吕竹从城市西边到了南边。

南边城市的新兴中心,崭新统一的街区、参天的写字楼、牵成长线的汽车疾步的行人,井然有序,呆板无趣。站在其间,楼间生出的冷风混着细雨,冷得吕竹缩在伞里攥紧了衣服,等绿灯一亮起就迫不及待顺着人流扎进写字楼。早会结束,窗外一点粉红突然闯进了吕竹的眼睛,她看了又看,最后确信那花苞红叶李的花苞于是,在湿冷的三月,吕竹成为了第一个看见春的人。下一秒,就拍下发给了雁子。

入学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过半花芽就纷纷挂上了枝头两三个晴天,花苞爆发,春意满城,是少女想象的浪漫粉色和恣意青春。于是,在明媚的周四下午,吕竹和雁子逃课了,为了一整条路的红叶李

“太漂亮了。”

,多拍两张照,你先用你的手机拍,你的拍出来好看些。类似的关于拍照的角度和姿势在那个下午的对话里大量出现,那些少女漫画中的画面被复刻,变成了春天的记忆

居然有花苞了手机消息穿过锅碗瓢盆、尿布奶瓶,在下午得到了回复。

“春天到了嘛。”

春天,这个城市已经没有春天了

“最近是冷,还天天下雨,我都好久没带娃娃出去玩了我看天气预报周末要出大太阳

快出太阳吧,我要遭不住了

地铁疾驰,从南边到西边,车厢里阵阵强劲的风吹乱了吕竹的头发,吹走了人群中不怀好意的气味,又吹来了一瓣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叶李,然后它就顺着风的方向悠悠飘进了漆黑的隧道。摇摇晃晃的城乡公交驶出隧道往城中而去,天光重现,女儿的心儿已然荡漾。

“雁子,我以后要在一大片红叶李下结婚,到时候你当伴娘。

行,那你先找个男朋友

一周后,吕竹认识了她的初恋男友李维云但两人真正亲近起来是在下个春天了。

周二

大地的潮湿土味,水泥钢筋的阴冷霉味,绿植长久不见阳光的腐烂潮味,车碾过人踩过的积水坑臭味完全将吕竹包围,大街上人越多臭味发酵越发厉害,于是在不知不觉间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短,最后干脆直接冲刺跑进了写字楼,鼻腔终于获得解放。可好景不长,之后空气清新剂、名牌香水和木质香薰的气味混杂着难以察觉的肉体霉味和呼吸的臭味在写字楼里点点扩散,几小时后气味滞结凝固,楼里所有人早已昏昏沉沉,吕竹也好似陷入了某种迷境。

色迷人,龙泉山上一股风趁着夜色抚乱枝条,吹动花蕊花粉抖动,然后在晨光中漫天飞舞之后行走的人跑动的车,带着花粉翻滚跳跃,奔向城市,又或落在树上土里柏油路面上李维云的短发里、吕竹的鼻尖上车辆奔驰来往不停,他们两人却一前一后慢慢骑着车欣赏盛开的桃花、李花、杏花,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亲密相靠。然后,他们被一片连绵的油菜花田吸引。阳光下,明艳的黄色化身魅惑的儿郎,将人引诱进用难以计量的花粉织成的密不透风的大网中,然后摇身一变噬命的邪魔,不遗余力地攻击每个进入其中的生物,直到他们哀嚎求饶。李维云皱着眉头捂住了口鼻,而吕竹则顺势靠在了李维云的手臂上。一股从皮肤里散发的香味掩盖了油菜花的味道,吕竹被解救了,被一种她曾在爱情小说中读到的叫作费洛蒙的信息素解救了。不过,很快她就感觉有千条爬虫在自己的鼻腔里蠕动,然后爬出鼻孔顺着脸颊到了脖子看着一粒粒小红疹快速吕竹脖子上隆起李维云的汗毛一下立了起来,拉上吕竹的手拔腿就往油菜花田外跑。两只拉住的手在奔跑中越握越紧,吕竹的心也越跳越快,似乎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跳上喉咙,跳到李维云的面前。

紧闭的窗户被人前后晃动几下后打开了,湿冷的风冲锋般灌进室内,办公室的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键盘声随之又响了起来,直到黑夜。

周三 阴转多雨   

清晨,饥饿将吕竹弄醒,迷迷糊糊中她打开了冰箱,试图寻找某种唤醒身体和情绪的滋味,像晕车后的橙汁、咳嗽时的蒸梨、夏天的西瓜、冬天的红薯,又或是爷爷口中春天的香椿。记忆中,香椿长在一片肆意盛开的迎春花旁,像无意间被一只无名鸟从远方带来,接受一点阳光和雨水后自由生长起来的粗野的树,它的枝,它的叶,甚至连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刺都是不羁的形状。

“乖孙儿,回去给你做香椿炒蛋吃哈,这个东西香得很,一年就吃得了一回,过了春天就没啦!”

“爷,你手摊开,我闻一下是什么味道?”年幼的吕竹太好奇春天的味道了,把整个鼻子都塞进了香椿里,然后在下一秒确信大人的鼻子是坏的,他们分不出香和臭,或者大人根本就没有鼻子,他们只是假装有鼻子。不然,他们怎么会认为臭屁虫的味道是香的。

回到家,吕竹爷爷就忙上了,烧水,给香椿焯水,切细,然后从土陶罐中拿出土鸭蛋,打蛋,加入香椿搅拌,然后倒入冒着青烟的热油中,翻炒几下后气味成型,唾液开始分泌,春天的滋味一张口就能尝到。可吕竹左躲右闪,从客厅到卧室,又从卧室到阳台,就为了躲避这臭屁虫口味的炒蛋。最终,春天的味道由爷爷一人独享了。

后来吕竹问过很多朋友,几乎所有人都不太喜欢香椿强势的味道,可李维云倒是喜欢得紧。他喜欢香椿的鲜,前脚从树上摘下来,后脚到集市上就兜售一空了,晚了没买上就要等上一整年,等到香椿的味道快要从记忆中消失时,它才会卷土重来,再给味觉带来一次极致的享受,然后再次消失。

于是,在第三个春天,在香椿树再次抽芽的时候,吕竹让李维云来家里尝尝爷爷的香椿炒蛋。为此,吕竹爸妈提前就到市场订好了土鸡和海鲜,还对屋子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房间干净了,李霞女士心里的担忧和疑问就彻底无处躲藏了。

“小李今年就毕业了,你咋打算的?或者你俩咋打算的?”

“我明年才毕业,我现在打算又有啥用。”对于女儿的回答,李霞女士气不打一处来,她不知这是女儿从青春期以来就没消失过的叛逆又在作祟,还是吕竹就是个不长心的小傻子,总之两种情况都让她生气。

李维云来家那天,天刚麻麻亮,吕竹爷爷就动身回乡下摘香椿去了,而吕竹困在被巨型蜗牛追赶而奋力奔跑的梦中,气喘吁吁,直到房间外幽幽声响将她唤醒。房门一开,阳光、风、树叶跳动的光影涌入房间,关于食物菜品的讨论、对未谋面的年轻男孩的好奇、大人间的相互打趣涌进耳朵,一场群体审视似乎已经开始了,烦躁、生气、担忧也一起涌上心头。而李维云作为主要对象,从进门开始就获得了所有的热情,到了饭桌上,热情便更直接了。

“小李家里有几个人啊?”

“爸妈是干什么的呀?”

“要毕业了哇?”

“那工作找好了吗?还是就留在我们这儿了哇?”

“我们这儿条件安逸,就留这,吕竹肯定也不得往外走。”

“可以,工作两年,先定下来。”

“买房的计划你有了吧?”

吕竹伸长了筷子给李维云夹了半碗香椿炒蛋“我爷特意给你做的,快尝尝,别光说话了。”

春天的滋味鲜而美,压住了李维云心中的其他滋味,压住了吕竹对饥饿的诉求,她一无所获地又关上了冰箱。

上午工作进展顺利提前结束,大家便商议一起下馆子。街上的食物从天南到地北,应有尽有,大家挑花了眼睛可急需解馋的舌头却依旧没被挑动,最后一行人只能兴致缺缺地坐在了一家连锁餐厅。吕竹叹气,怪这过分冷冽的天气,毕竟人是没有办法在寒冷的天里想象清醇鲜嫩的春的滋味。应季的美味终究是没有找到,记忆中带着臭屁虫味的香椿也随着爷爷的离去再也没有出现在餐桌上了。而李维云这只候鸟,春天到了,也返程了。

周四 阴转多雨

阴云盖头,城市仿佛诡秘的魔法世界,晦暗不明,可写字楼里的人只顾着在键盘上敲打,在电话里咆哮,没人注意楼里的时间已经再次被乱置。

首先,时间的流速被调慢了,空间里的一切都静置了,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变化,不仅是桌椅、文件、绿植,连那些微笑、摇头、撇嘴、斜眼的变化都在缓慢的时间流速里无处可寻。时间的长度则被设置得更灵活机变,有时它被拉得极长,望不见尽头,疲惫、难受、烦躁、愤怒、不甘、委屈也随之成倍翻涌,找不到出口;有时它又被拉得极短,让人不得不频繁从明天偷时间,导致明天总是遥不可及。而对于时间的感受,那几乎是乱七八糟的,明明昨日才是发薪日,今日的钱袋就只剩风响,搞不清楚日子究竟过了几日;明明是下午三点,却感觉像是七点,疲惫只顾在身体里疯狂叫嚣;明明是同一个问题,可今年再遇到时竟想不起去年是如何处理的,或许这个问题去年压根儿就没处理过;明明……最后,脑子彻底乱掉,吕竹只好往厕所里逃。

下午四点,窗外的天更暗了,楼内的灯更亮了,是暗是明已然辨不清了,下班的讯号也早已失联。回到工位吕竹的一动未动,可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却愈加模糊了,电话中的声响也愈加混杂了,迷迷糊糊之间她似乎还听到成群的雷声正从远方而来,要打雷了吗?但这雷直到吕竹回到家前都没有出现,或许这只是因时间乱置而产生的一次幻听,等她躺进沙发的那一刻就全消失了。柔软的沙发、舒适的睡衣、安静的房间,吕竹的身体和情绪在一天的尾巴彻底醒来。

零点,窗外的风雨交加,一道短暂而强烈的光线骤然照亮雨夜沉默的城市,巨大的能量开始在城市巨大的建筑群上空集聚,纠正乱置的时间。春雷霎时响彻天地,万物生长,新的一天开始。

周五 阴转多云

是有若无的阳光悄然在城市角落现身,可还没等照耀整个城市,阳光的消息就以快过阳光覆盖城市的速度在大街小巷疯狂传播。所以,吕竹一醒来就开始快乐了,之后一轮又一轮与甲方的撕扯、一遍又一遍修改的方案、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也没让快乐消减,偶尔透过窗户瞥见的嫣红花苞、嫩绿草坪、单车上飞扬的彩色气球又给她的快乐加上了一层色彩。春天,已经明显了。

到了正午,忍受了一整个阴湿冬天的盆地民众开始主动出现在阳光照耀的地方,或坐着、或站着、或蹲着、或躺着。隐匿在写字楼里的人也三五结群在大楼空隙间的草坪上享受阳光、午餐,谈论春天、树上的花苞、身下的青草,谈论孩子、父母、大条的丈夫,谈论运动、项目和烦人的领导,吐槽难转正的实习、爱欺负人的职场油子、不负责任的论文导师和拼凑不出的论文。正午一过,堆叠的云悄悄卷土重来,阳光消失,花园里、街沿边、草坪上的人便渐渐散去,吕竹又回到了写字楼,而她的心却依旧躺在一片草坪上。在那有一只刚熬过漫长冬眠的棕熊,它毛发杂乱、眼神迷离、脚步虚浮,走上两步摔倒后被柔软茂盛的草坪托住,随着轻轻晃动的草叶一上一下地翻滚又翻滚,直到被一朵小花拦住,然后在太阳的余晖中彻底醒来,就是那样的草坪。

“第一天实习怎么样?”

“累死了。”

“那些同事好相处吗?”

“感觉不出来,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慢慢熟悉就好了。”

“雁子,或许长大没那么好。早上刚挤上公交我就已经累了”

“或许只是我们还不够适应长大的生活。”吕竹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话了,那些突然出现的情绪和感慨好像只是在她疲惫的身体里晃了一下,然后就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她索性又往草坪一躺“管他的,生活总会适应。”

草坪之上,落日正把天空染得橙黄,夜幕随之逐渐展开。

周六

轰鸣的大货车满载而来,打破凌晨的寂静,早已等待的商贩纷纷行动,卸货、理货、分货、称重、记账,有条不紊。两小时后,他们满载水果蔬菜、鸡鸭鱼肉奔向城镇的各个角落。

“太阳好红哦。”

“今天的太阳肯定巴适,送完回去补哈觉,下午就找个地方喝茶晒太阳。”

“要得。”

清晨的曦光中,老太太弓着腰在花园里观察无花果冒出的果芽、月季长出的新叶,心中期待果熟花开的那日。

金灿灿的太阳照进窗户,将熟睡的孩子给唤醒。听到声响的母亲关小炉灶快步走进房间时,孩子正乖巧地坐在了床上,昨晚施下的“表现好才能……”咒语一夜过后依旧奏效。

“妈妈,今天我表现好吗?”

“今天的表现很棒。”

“哦!那今天去公园,去公园。”

阳光照进公园的深处,花草、流水、虫鸣、鸟叫中藏匿的春天被奔跑的孩子、笑弯眼角的女人、跟随其后的男人发现,一传十、十传百,等吕竹和雁子开车到时,公园早已人声鼎沸。

“好多人啊。”孩子也跟着大人“好多人啊。”

“哎呀,没听过蜀犬吠日嘛,人多正常。”大人哈哈大笑,孩子也跟着哈哈大笑,不断起伏的小小胸膛被照的亮堂,她一伸手就把阳光抱了个满怀。

“妈妈,你看,我在抱太阳。”

在经历漫长冬日连绵阴雨和严重缺乏维生素D大人跟着孩子将阳光抱了个满怀,他们都是太阳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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