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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世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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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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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房,或郭家朝门

1

小书房,在郭家朝门。

最早,郭家朝门院落与大院坝院落为一个整体,是梅家堰坝寨院的一个组成部分,属于梅氏的一个分支,也就是我家这一分支所有。现在,郭家场门与大院坝虽然分成了两个院落,但中间仍有一条过道连通。

郭家朝门的主体建筑与其它院落有所异同。

相同点:都由正房和厢房组成,中间都是青石板铺就的院坝。正房基岸高,屋体高大;厢房基岸矮,屋体窄小;左右厢房也都各有三间。

不同之处:正房虽然高大,但只有三间(其它院落都是五间);正房左右两端各有一个通道,隔着通道,又各有一间与正房并列但不相连,与厢房相连却比厢房高出一头的半独立建筑。

右端的那间就是小书房。

之所以叫郭家朝门,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所有住户都姓郭,且同族同宗。具体说郭姓于何年入住,已不能确切考证,大概估计,是在十八世纪后期。

郭家朝门连同大院坝院落,原来属于我家这一支梅氏所有,从我这一代往上数五代(父亲、祖父、曾祖、高祖、天祖),我的天祖父梅汝庆公和他的弟弟梅汝仙公,以及他们的家人,就生活在这两院一体的院落里。梅汝仙公领任过内六枝外六枝十二枝总团,相传他办公的“衙门”就设在紧挨小书房的花园后面。他们生活的年代就是十八世纪中后期。

这些房产之所以后来更换主人,与梅汝仙公有直接的关系。

     2

听我父亲以及寨中老人们说,一代一代相传的,我的烈祖父梅克秀公在他的二儿子梅汝仙公出生的头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已家田里长出一棵很鲜明的稗子。第二天梅汝仙公降生,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悄悄和家人说,恐怕这孩子以后是个败(稗)子——败家之子。

果不其然。

梅汝仙公长大以后,好大喜功,爱出风头,特别爱听好话,尤其徒慕虚荣,喜欢别人奉承,且心软手散。

十八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天主教传入贵州安顺后,就是他代表梅家堰坝梅姓全族与法国神父交涉,领天主教来信奉的,他一度被乡人戏称为“教头”。他还领任外六枝内六枝十二枝总团,徒有虚名,不但没有俸禄,反而往无底洞里撒钱。

他爱面子,爱听好话,喜欢别人当面奉承,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甚至被人们当成笑话来讲。

……有人在初夏时节,当着众人的面,恭敬地把刚从地里摘的一个小嫩瓜儿递到他面前,说,老祖公啊,这是今年地里生长的第一个小嫩瓜儿,梅家堰坝还没有任何人尝过鲜的,今天特地孝敬您……他满面喜悦,二话不说,左手接过拳头大的小嫩瓜儿,右手往兜里摸,很快几小块碎银子就递到了送瓜人手里。

类似的事,层出不穷。

村里村外,人们知道了他的秉性,摸透了他的心理,就会用非常暖心非常漂亮的恭维话作包装,拿点不值钱的小东西从他手里换银子。

更有甚者,装穷卖惨,带着个破衣烂衫的小孩儿,再拿来一点不值钱的“好东西”,递到他面前,可怜兮兮的说,家里实在太穷了,又没有土地耕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孝敬您……旁边人趁机帮忙说上几句好话,把他认真恭维一翻……他心立刻温软,当着众人随手一指,说,对门坡上那几块荒地就送给这个娃娃吧……

听我父亲和村里老人们说起梅汝仙公的故事,大家也都觉得像在听笑话。

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还经常说,“据说,在寨子里,谁都不敢惹迎芝二老祖公的。”

“迎芝”就是梅汝仙公的字。

为什么不敢惹他?他对外很温暖,对内却很严酷;他和外人说话时会轻言细语,数落起家族里的人来却是一套一套的。他在村寨里可谓是“有钱有势”,能说会道的人。

他带头找法国神父领来天主教给梅氏族人信奉之后,人们称戏他为“教头”。有人就故意拿当地一种叫“藠头”的植物在他面前说事。他非常不高兴,认为那些人是在故意奚落他,于是对外宣称,再不允许大家把“藠头”叫做“藠头”,只能叫做大苦蒜(苦蒜长相与藠头相似,但略小)。大家畏惧他,从此以后,真没人再敢在他面前说“藠头”。

但纵有万贯家财,也经不住他老人家折腾!

他连送带卖。不但送他名下的,卖他名下的,还偷偷把我天祖父梅汝庆公名下的一些田产送人或者变卖掉。以至到我高祖父梅有馨公当家时,生活已日渐艰难,后来难以为继,只好处理掉房子,到镇宁投奔姑妈家去。小书房,连同其所在的郭家场门也就是那个时候卖给郭家的。

我的高祖父梅有馨公在镇宁姑妈家的帮助下,有了一些积攒,才又回到梅家堰坝重新买田地、砌新房。那些年,他老人家在镇宁和梅家堰坝两地之间来回奔波,费尽心血,最后他的儿孙们终于又回到了梅家堰坝,他却客死他乡,葬身镇宁。山遥路远,时光流逝,由于后人们疏忽大意,致使他老人家的坟塚现在何处都无法找寻。每每想起,让人心痛,伤悲!

我的高祖父及家人出奔镇宁后,留在梅家堰坝的梅汝仙公,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梅有筠公梅有萼公后来贫病交加,不幸去世,无钱安葬,只能薄棺收敛,暂时停放在村寨外面的黄泥洞。当时两个孙子幼小,全靠梅汝仙公的继配夫人,用一担包箩,一头装一个,将两个孙子挑到安顺去,求助天主教经堂。两个小孙子进了天主教的育婴堂,梅汝仙公继配夫人在经堂里帮忙打杂,做零工,讨生活,好不容攒了点钱,才带回村里,请人安埋了梅汝仙公父子三人。

梅汝仙公的两个孙子后来辗转,一个到了贵阳,一个到了福泉,百十年后,已经发展成为上百口人的家族,前些年终于顺藤摸瓜找回梅家堰坝来认祖归宗。

     3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到我父亲时,我家又与郭家朝门,又与小书房有了关联。我父亲做了郭家的女婿,郭家朝门的郭家,就是我母亲的外家。

实话实说,在梅家堰坝,除了小石门和小阆场之间我家和叔叔家共住的那五间石板房外,我最熟悉的就是郭家朝门了。我的童年时光,许多是在郭家朝门度过的,尤其在小书房周围。

从我懂事起,就经常和几个表兄弟在小书房外的小石院坝里玩耍。

记忆里外公永远拿一把篾刀,坐在小书房外面小石院坝的一角,慢慢地把青竹削成宽面条一样的长竹条,然后编成箩筐或粪箕。在记忆中,外公身材高大,穿着长衫,说话声音有点粗。当时他已经七十来岁的样子,腿脚有些泡肿,不能下地干活了,就在家照看我们几个孙子和外孙。可他仍不闲着,在小书房外的石院坝里,一边照看我们,一边力所能及地做点手工。

小书房确实很小,两层,每层不过十七八平米。一楼隔成两屋,前半部分原先是小孩子们读书学习的地方,后半部分为先生休息的卧室。

但从我懂事后,见到的小书房,它只有其名,没有了其用,甚至我从来就没有把它与读书联要起来考虑过。它已经成了我二舅一家的住所,前半部分是厨房兼餐厅,后半部分是二舅和舅妈的卧室,两个表兄弟,睡觉只能到楼上。我曾和他们一起在小书房楼上睡过。从小书房楼上板壁的空隙处,还可以下到隔壁三舅家住的厢房里去。

小书房的基岸是用规整的条石铺砌,四周柱础用大块青石雕凿而成。台基上的房屋主体全是木质:高大的圆木柱子立于四角,一根根长木头和一块块厚木方子穿插其间,上下左右勾连,中间镶嵌着厚木板。门是木头门,窗也是木头窗。尤其窗棂,有雕花图案,非常漂亮。

在小石院坝紧靠小书房的漂亮的雕花窗户下边,还有一个雕花的石头鱼缸,大概一米左右长,两尺左右宽,非常雅致。记忆中经常看到的鱼缸朝外的这一面,有浮雕图案,有荷花,有金鱼,大意应该就是“鱼戏莲叶间”吧!可惜我见到时,小鱼缸已经不再用来养鱼,只是作为一个小小的蓄水池使用。

试想一下,早些年,在小书房里读书累了的先人们,来到小院坝,走近小鱼缸,逗弄逗弄水里的鱼儿,又走进小院坝坎上的花园里,扶扶花,摸摸叶,看看蓝天,吹吹轻风,该是多么惬意!也许梅家堰坝的很多前辈,就是从这小书房里读书进取,然后求取功名的。

十多年前,我表弟家重新翻修小书房,在楼上隔墙里翻出一块木匾来,还能辨认出上面阴刻有“恩进士”三个大字。

我百度搜索,“恩进士”,是明清时期恩贡的俗称,属于秀才功名体系,为科举制度下秀才考取恩贡后获得的雅称。

     4

梅家堰坝的梅氏,属于安顺梅氏的重要分支。

安顺梅氏始祖梅忠公于明朝初年以武职入黔,其后三代世袭武职,到第五代梅月公“以文学啟科第”,成为嘉靖五年丙戍科贵州全省唯一考中的进士。

安顺《梅氏宗谱》记载,“始祖以武职入黔,至双清(梅月,字双清)公乃以文学啟科第,庭训七子,或成进士,或领乡荐,或列明经,俱文学有声。由是阖族遵教,遂以文学为世业。”

安顺梅氏之文脉从第五代梅月公开始崛起,后人谨遵教诲,世以文传,科甲累世。明清两朝安顺梅氏共出进士4人,举人28人,秀才257人。其中还出现梅月公、梅惟和公“父子进士”的传奇;梅廷栻公、梅琮公叔侄康熙三十五年“乡科同举”,梅瑛公、梅毓仁公叔侄乾隆三年“乡科同举”,梅歧公、梅克芳公叔侄嘉庆十八年“乡科同举”的佳话。这种“父子进士”、“叔侄同举”的壮举,在安顺历史乃至贵州历史上实属罕见!

梅家堰坝的梅氏系出梅惟和公。梅惟和公乃梅月公“庭训七子”之老大,明嘉靖三十八年己未科进士,“任广东监察御使,奉旨差封琉球国,因亲在堂奏辞,左迁山东莱州府推官,行取山海关巡按,毁淫祀,诛妖僧,奏恳终养,带敕归里。”其孙梅运昌公,“崇祯十二年三次副榜准拔贡”,后“任四川重庆府江津县知县”,张献忠流冦攻江津,运昌公率军民死守三月余,弹尽粮绝,最后城破,以身殉职。梅运昌公之子梅建公,也就梅惟和公的重孙,举人,“康熙二十一年辛西科十七名”,“任山西泽州高平县知县”,后“升江南泗州知州,致仕归里”。

梅建公是梅家堰坝寨院的主要创建者,也是安顺梅氏历史上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

其父运昌公“死寇难”时,他仅出生六个月。虽遭遇变故,家境衰弱,但在其母李氏夫人的悉心抚养和教导下,他遵从先人教诲,刻苦努力,博览群书,发奋图强,不但中举为官,且“学问渊博,诸子百家无不通晓,著有《弃稿》、《壶山集》、《常集》,并较正《马氏等音》”。《弃稿》和《常集》不幸散佚,现有《壶山集》和《重订<马氏等音>》存世。《重订<马氏等音>》还被收入《四库全书》,成为安顺历史上两部荣幸入选《四库全书》者之一。

贵州《安顺府志》,安顺《梅氏族谱》,山西《山西通志》、《泽州府志》、《高平县志》均有梅建公的相关记载。

梅建公性情耿介,精于吏治,为官清廉,任职山西高平县时,深得百姓爱戴,当地有“梅来百里香”,“梅来万户春”之谣赞誉之。其为文也,心想手写,颇随意,不苛求,却注重事实,引经据典,内容丰富。更难能可贵之处,他十分重视教育,提携后进。

在山西高平任知县期间,他创办“宗程书院”,“以教育士子”;“又立义学,延师教贫人子弟”,使穷苦人家孩子得以诵读诗书。

他“于族人则友于兄弟,亲瞌九族,念宗族之同根,叙昭穆于旦夕。”原贵阳师范学院教援梅宗乔公在《重刊

梅建公《壶山集》中所涉及的亲族,同辈有琼伯公、茂柏公、熙载公、公衡公,侄辈有廷桢公、廷标公、廷模公、廷杰公、廷栻公、廷楷公,孙辈有筆公、琮公、璿公、琯公、珏公、琚公和鸣锵公。诸公“常在身旁,亲聆庭训”。

梅建公在《壶山集·示诸侄》文里也曾说:“世间惟为善乐,读书乐;次之,农工商贾各职一业以自食其力亦无不乐。此外,虽有乐处,吾不知也。”他把行善和读书看成是人生至乐。这是他对诸侄的教诲,自己一生亦身体力行。

上述,受梅建公影响、提携者,后来,廷桢公,岁贡,官平远学正;廷标公,康熙进士,官知县;廷杰公,康熙举人,官知县;廷栻公,康熙举人,官河南西平县知县;廷模公,岁贡,官黔西学正;琮公,康熙举人,官御史;筆公、璿公、琯公也均为康熙年间举人,均出任知县;廷桢公著《坐啸轩诗集》,廷标公著《梦草轩诗集》,筆公著《杜甫诗集注》,瑀公著《力古堂文集》。

梅宗乔公认为,“我安顺梅氏一族在有清一代人文蔚起,蜚声士林,与我先祖梅建的关怀扶持,是分不开的。”安顺梅氏,对族史有所了解之人,亦多有此看法。

     5

而在梅家堰坝的历史上,梅建公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根据安顺《梅氏族谱》相关记述推算,梅家堰坝所在的地盘,在梅建公之前已经属于安顺梅氏,只是当时可能建筑不多,规模尚小。《梅氏族谱》记载,1622年安邦彦叛乱,屠戮安顺城,原本属于安顺望族的梅氏,“人丁数百,仅存八人,房舍族谱尽遭焚毁。”劫后余生,凤阳公奔走羊场坝,梅景公奔走水母。这说明羊场坝和水母,此前已属于安顺梅氏所有。

这里所说的水母,指现在的老水母。现在人们习惯叫水母的地方,全名应是“新水母”,本是为与原先的水母作区别。谁知人们把原来的水母叫“老水母”,“新水母”却简化成了“水母”。

现在的梅家堰坝与老水母相距不到一公里,田地相连,房舍也差不多快连一起。新的行政村划分,老水母与梅家堰坝合并成了“水院(堰)村”。说明梅家堰坝这个名称尚未出现之前,其地盘确实属于水母范围。

梅建公在自己所著《壶山集》卷十《诗》中,《大侄仔宸寄赠五侄人表谒选诗十二首依韵拟作》五首之第一首里有“行藏两地异,龙里与水母”句,《再用仔宸侄十二首中韵书怀》五首之第三首里有“举世仰山公,胡为怀水母”句,且诗后原注,特别标明“余家水母”。

梅家堰坝这个名称的出现,梅建公功不可没。是他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补充扩建,形成四进的主体建筑格局,并于村脚磨相河上修筑堰坝,培育风水,后来才出现“梅家堰坝”这个名称。

“梅家堰坝”的名称,具体出现在何年何月,现在还无法确定,但大致时间应该是在1711年梅建公辞官归隐,扩修重建寨院之后。

梅家堰坝人一直都很重视教育,一直都在延续先辈的优良传统。梅月公“庭训七子”,具有其深远的影响;梅建公“创办书院”、“提携后进“”的教育理想,代代相传,小书房的出现就是明证之一。

梅建公之后,在科举进取上,梅家堰坝虽未再出现先辈们那样显赫的功名,但世代仍有闻达者。建公之子梅廷檥公,康熙年俊秀入监;其孙梅理公,雍正年岁贡;重孙梅枝亿、梅枝万二公,乾隆年捐贡;曾孙梅䭰公、梅魁公、梅馪公,均为普定县学生(县学生即生员,俗称秀才);玄孙梅克秀公,道光十五年安顺府恩贡……

梅克秀公,也就是我的烈祖父,生活在小书房所在的这个院落,前些年我表弟从小书房隔墙里找到的“恩进士”匾额,就是表彰他的。

《梅氏族谱》里还有许多附生、增生、廪生的记载,在此不一一列举。总之,他们这些读书人,都与小书房密切相关。

了解到这些情况,我才算比较全面地了解小书房在梅家堰坝历史上的作用,明白小书房在梅家堰坝历史上的地位。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写下下面这首小诗:

小书房

不超过二十平米,住着二舅一家五口

兼具卧室、厨房和客厅

木门、木窗、木床、木板凳

没有一点多余。我很喜欢

窗台外面那口石缸子

雕刻荷花和金鱼的石缸子

下雨天里面有积水。外祖母告诉我

那只是一口鱼缸。虽然我从未

见里面养过鱼,仍然相信外祖母的话

就像相信小书房是二舅家住房

没派过其它用场。直到

四十多年后的一天

表弟翻新老屋,从楼角翻出那块

刻有“恩进士”三个大字的木匾

我才开始琢磨:小书房

为什么叫小书房。小书房

的功用,及其在梅家堰坝的历史地位

     6

小书房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体现与其名字相符的作用了,但在紧挨小书房的三舅家和大舅家,我仍然感受到了“书”的引力。

紧挨小书房的厢房,是我三舅家的住房,其屋基比小书房低一米多,房顶自然也比小书房矮,光线比较差,从窗户看进去,非常昏暗。

有一天,我去小书房,从三舅家窗外经过,一晃眼竟然看到离窗户两米远的条凳上有本书,红色的封面比较显眼。我攀近窗囗仔细一看,书名叫《十万个为什么》。那时我才上小学,还没有听说过这本书。

后来三舅把书递给我看时,发现是两本摞在一起的,是套书《十万个为什么》中的两本。讲一些风、雨、雷、电的形成,还有一些动、植物的习性。虽然很好奇,但我不是很喜欢。也可能因为我才上小学,缺乏必要的物理知识和生物知识,看不明白,兴趣不大,很快就还给了三舅。

记得当时三舅有些失望地对我说,“《十万个为什么》是好书哩,讲科学道理的。”现在想起来,我当时不喜欢,也是很自然的,因为我现在仍然不喜欢,我不喜欢科学,而对人文更感兴趣。

我喜欢大舅家的《三国演义》。

大舅家离小书房也不远,紧挨着三舅家。其实我每次去小书房或小石院坝玩,首先要经过大舅家门口,再从三舅家窗外路过。大舅经常坐在门口的门墩上,每次看到我,都笑一笑,说,要去小院坝玩啦!我每次看到他,都说一声,大舅你在家啊!然后对着小石院坝跑去,留下笃笃笃的脚步声。

我上中学后,有一天和大舅家的二表哥玩时,他说你爱看书,我家柜子里有两本老书,是《三国演义》,你看不看?我说看一下嘛!

那时,我对《三国演义》还不太了解。平时听大人们说过一些关于“三国”的故事,但至于“演义”是什么意思并不清楚。可是刚翻开前面几页,看到许多绣像人物,还拿着各种兵器,一下子精神振奋,再舍不得放下。

这两本一套的《三国演义》是大舅年轻时购买,繁体字版。书页已经很旧很旧,越往边上越发黄发黑,虽然没有三舅家的《十万个为什么》新崭,但我非常喜欢。

当时,我的识字量还很有限,加上书里有许多繁体字,只能连蒙带猜地看,却仍然看得津津有味。根据书中内容,有时会凝神屏息,大气不敢出。有时会兴奋地喊,好!有时又会哀声叹气,说,唉……

中学毕业,我考上了师范学校。

一天,大舅把我叫到他家屋里,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本报纸包好的书,递给我。说,这是你们家先人写的书,梅建公写的《壶山集》,你现在差不多能够看懂了,送给你了!

我慢慢打开报纸,这本《壶山集》比《三国演义》更旧,更发黄发黑,有的纸页开始脆碎,其中有两三页已经不全,只剩三分之二,或者一半。那时我并不清楚大舅送我的这本《壶山集》有多重要、多珍贵。

当时,我只零星听大人们说起过梅建公,说梅家堰坝是他扩修创建,然后才成为“梅家堰坝”的;他做过官,是个清官,梅家人都以他为荣。

     7

说到梅建公为官清廉,在梅家堰坝村寨里,很多人都曾多次听过一个叫“仁普大太爷”的老人讲的故事:

梅建公做县官时,勤于政务,有一天在县衙办公太累了,靠着椅背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者笑哈哈地向他走来,边走近边说,梅先生啊,你终于来了,这下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在这里等你好多年了,终于可以物交原主了。梅建公莫名其妙,一脸茫然。白胡子老者用手指指天,然后用脚往地下跺……

梅建公惊醒来,眼前什么也没有。他琢磨白胡子老者指天跺地的行为,想会是什么意思呢?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觉得,莫不是地下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于是派人掘地……

整个县衙大堂地底下几乎铺满一层白亮亮的银子。梅建公愕然,立即向上级报告,上级再向上级禀报,最后报到皇帝那儿。皇帝让官员把银子送去查验,可拿起银子一看,每锭上面都刻印着“天赐梅建”四字。这皇帝也不敢要了,说,既然是上天赐给梅建的,就该他所有……

“天赐梅建”的故事不知真假,但梅建公为官勤政爱民,鲠骨清廉的品格确实得到了上级乃至皇上的褒奖。

康熙“四十二年,上幸五台山,命巡抚举所属廉能吏,公与焉。上赐御书以奖之。”这是安顺《梅氏族谱·怀芝公传》转载安顺本郡志所载的内容。意思是说公元1703年,康熙皇帝幸临五台山,让巡抚推荐其管辖之地能力强的官员,皇帝召见,梅建公被推荐参与。康熙皇帝赏赐御书,作为对梅建公的嘉奖。康熙皇帝御笔书写的是一首诗,《山西通志》里记载:

“康熙帝赐高平县知县臣梅建

 咏蒙恬所筑长城

万里经营到海涯,纷纷调发逐浮夸;

当时用尽生民力,天下何曾是尔家。”

此外,朝廷派遣钦差大臣巡察,了解到高平知县梅建公公正清廉,受士民爱戴,于是让人绘图奏报康熙皇帝。所绘之图中有三狮、四象、一枝梅树。旁有题词:“三狮不正,四象啣钱,一枝梅树向青天”。丁卯版安顺《梅氏宗谱》里,意绘有此幅图影。

梅建公《壶山集》里的文章,也多记载和反映他“为人为官,廉以居心,严以持身,身居县衙,胸怀天下,恪守勤政善政,利民为民之责,勇担‘下不负百姓,上不负朝廷’之任。”

2022年政协高平市委员会重新编印的点校版《壶山集》序言里这样评论:“梅建是一个真正的好官员。怀赤子之心,就官吏之职,行利民之举。出任高平知县十三载,精于吏治,勤政爱民……仕林拥戴,百姓欢腾,民谣誉其‘梅来百里香’,‘梅来万户春’。”

梅建公的《壶山集》,是其为人为官思想的集中体现,梅建公所作所为更是梅氏子孙应该好好学习的榜样。《壶山集》是一本难得的,非常重要,非常珍贵的好书。

     8

我大舅送我的《壶山集》,重要和珍贵,还有另一个原因:它几乎,或者说就是孤本。

2011年中华梅氏文化研究会搜集整理,再版各地梅氏文献著作,请年届九十的原贵阳师范学院副教授梅宗乔公为执行主编,将梅建公的《壶山集》和梅有心公的《卒岁楼诗文集》合编成《黔南二梅诗文集》交由华夏文化出版社出版。梅宗乔公家藏有民国二十七年重印《壶山集》一本,以其为底本进行点校编著。但发现文革时为避灾祸,烧毁了几页,《劝民》两篇及《仕而优则学辨》等篇只有目录,不见具体内容。遍寻而不得。我从网络得知消息后,主动联系梅宗乔公及其子梅岭雪先生,用大舅送给我的同版《壶山集》与其对照,补全被烧毁的内容,并荣幸参与了后期对《壶山集》部分内容的校对工作。

《黔南二梅诗文集》得以比较完整的出版,大舅送我的《壶山集》起到了重要作用,其弥足珍贵,可想而知。

2020年在安顺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组织成立编辑团队,编辑整理出版安顺1949年之前的相关著作文献《安顺文库》。梅建公的《重订<马氏等音>》和《壶山集》被列为重要著作,可搜寻省内外各级图书馆,未见有《壶山集》存本;交由在安顺文联任职的安顺梅氏第21代孙梅培源在族内探寻,得知安顺梅氏后裔尚保存有两本。一本,我用缎布包好藏存于贵阳观山湖住所,另一本存兴义梅宗乔公处。

我曾见过梅宗乔公的藏本,两本对比,他的藏本品相略比我所藏优,于是推荐培源侄先联系他处。谁知梅宗乔公已经去世,其子梅岭雪先生翻遍遗存,未见所藏《壶山集》。

开始,我担心因为培源侄与岭雪先生不熟,疑是推诿。我又亲自给岭雪先生电话。我们之前因编辑《黔南二梅诗文集》见过多次,还一起参加过安顺梅氏的祭祀活动,又将此次入选《安顺文库》的重要性对其说明,岭雪先生又再次翻寻后,仍坚定告诉我,未找到。最后,我珍藏的大舅送我的梅建公《壶山集》竟成为“孤本”,经培源侄交《安顺文库》编委会。梅建公的《重订<马氏等音>》和《壶山集》一起收入总190册的《安顺文库》,列第一册和第二册中,影印出版。

我所珍藏的大舅送给我的《壶山集》,其重要性和珍贵性又一次体现。非常感谢我的大舅,在此请允许我说出,并请梅氏后人记住他的名字:郭景华!

     9

在小书房周围,在郭家朝门里,还留存有我很多很多的记忆以及联想。比如:

我们四五个表兄弟吃得最香的一次猪肉,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个饥饿的时代,于小书房里吃的,是二舅妈给我们做的,她家的死猪肉;

有一段时间,每天吃完晚饭,我就会率先跑到梅子老舅家的地炉火旁坐着等,听梅子老舅弹弄他的月琴,发出美妙的声音;

我的表姐,比我大五六岁的郭小秀,曾送给我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我对她后来婚姻的悲剧充满不平和愤懑……

很多很多,难以言尽啊!

但令我最痛心的是,现在,梅家堰坝的老建筑已经破败不堪,郭家朝门已是面目全非;小书房,更是难以辨认。

2025年9月,我又一次回到梅家堰坝。郭家朝门的建筑格局已经发生很大变化,有的路已经改道,小书房改变最大:雕花木窗下面的小鱼缸不见了,小书房被钢筋水泥扩张,占领了原先的小石院坝。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最近几年,继承了小书房的表弟一家,长年外出打工,小书房周围杂草荆棘丛生,掩埋了道路,甚至爬上了门墙,真是惨不忍睹!

我匆匆瞟了两眼,就急忙扭头,落荒而逃……

害怕多看一会儿,我心目中关于小书房的所有美好记忆和联想会瞬间坍塌。这也是我为什么抓紧思绪,整理记忆,尽快写下这篇文章的重要原因……

         2025.12.3.

注:文中所述小书房,原址位于贵州省普定县化处镇梅家堰坝(院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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