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黎明总带着几分慵懒的凉意,寒风像细密的针,扎在行人的衣领间。天还未完全亮透,灰暗的光线下,早起的人们裹紧衣衫,行色匆匆地穿梭在街头,脚步声、自行车的叮铃声交织在一起,平淡的日子便在这琐碎的忙碌中,悄然铺展着安暖的底色。
街角的水泥地格外冰冷,他蜷缩在那里,衣衫褴褛得如同被遗弃的旧布,分不清是昨夜的严寒夺走了他苟延残喘的生命,还是此刻仍沉浸在未醒的睡梦中。
我总记得昨日清晨的他。同样是寒风凛冽,天色灰蒙,他早早便醒了,却只能在原地挪动。不知是双腿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还是年迈体衰无力行走,亦或是身体早已被病痛侵蚀。寒冬腊月里,那身肮脏破旧的军绿色衣裤,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透。灰白的发须凌乱地贴在脸上、脖颈间,在灰暗的晨光中,突兀得让人心里一紧。过往的车辆都小心翼翼地绕着他,生怕惊扰了这街头最卑微的存在。他目光迟疑,脸色蜡黄得像枯萎的菜叶,双手艰难地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动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鸟雀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沉闷的空气,飞向远方。道路两旁的栾树叶,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欢快地飞舞着,仿佛不知冬日的寒凉。路上的行人裹紧大衣,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缩着匆匆前行,没有人停下脚步多看他一眼。岁月的溪流,就这样在平静而忙碌的日常中,无声地向前流淌,永不疲惫。
中午时分,太阳终于露出了微弱的光芒,淡淡的暖意洒在身上,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不知何时,他已经挪到了小吃街。说是挪,一点也不为过,那短短几百米的路程,于他而言,或许已是漫长的跋涉。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木然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风景线。
路旁的月季开得正盛,鲜红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道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的脚步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为了生活奔波忙碌,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街头的流浪汉停下脚步。一群受惊的鸟雀“哗啦啦”地飞上墙头、枝丫,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又很快恢复了喧嚣。
翌日早晨,凛冽的晨风裹挟着一缕朝阳,明媚而温暖。我习惯性地望向那个街角,却发现那块冰冷的水泥地上,早已不见了他佝偻卑微的身影。仿佛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般。
生活依旧如水般继续着,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出摊的小贩在路边高声叫卖着,声音洪亮;厂子里的广播准时响起,职工们依旧骑着自行车,忙碌地穿梭在上下班的路上;街边的苦楝树叶不知何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几棵倔强的小草在凄冷的寒风中相依相偎,顽强地迎接着寒风的侵袭。
我忽然想起去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也是这样冰凉的石板路,他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得不成样子。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他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孤独地躺在路边,落寞而无声。我常常忍不住想,他是谁的父亲?又是谁的丈夫?他是否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有过逐梦的年华?他的生命里,是否也曾有过温暖的人儿相伴,有过温馨的家庭?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街头,似乎就是他的家。他常常突兀地坐在墙角旮旯,或者马路边,低垂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衣袖里,仿佛在取暖,又仿佛在逃避着什么。偶尔也会看到他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步履蹒跚地在街边搜寻着果腹之物,破旧的口袋里,常常只有几片干枯的菜叶,收获甚微。
还记得那个寒凉的夜晚,他像往常一样,席地而坐,靠在路边冰凉坚硬的铁栏杆旁,目光呆滞,神情萎靡,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吞噬。夜清凉如水,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散发着淡淡的银光,路灯的微光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急于回到温暖的家中。
这时,丈夫快步走了过去,递上刚买的热包子和一杯豆浆。他缓慢地伸出粗黑、布满老茧的大手,接过食物,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温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后来每遇到他,我们总会习惯性地给他带一些食物或衣物。偶尔也会看到他手里拿着好心人给的热包子,身上穿着好心人赠予的衣物,那一刻,仿佛连寒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世间万物,因果循环,常怀仁爱之心,常修宽人之道,或许我们微不足道的一点善意,就能为他在这寒凉的世间,带来一丝温暖和慰藉。
时间如风一般转瞬即逝,匆忙的脚步来不及停留,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终将离去。他终究是走了,在这个冰凉的寒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离开了这个他流浪多年的地方,离开了这个恬静祥和的小城,从此杳无音信,不知去向。
世间万物,皆不过是匆匆过客。我们在这繁华的烟火人间相遇、别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忙碌着,奔波着。愿你我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愿流年不负,岁月可期,愿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