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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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者
比衣衫更褴褛的，是一颗秋心
窄小的硬板床，再次硌疼那份乡情
窗外一定起了露水
露水与家乡清晨一样清新
震破耳膜的，是那些媚俗的歌声
都市建筑们争相攀比高度
满街霓虹不肯入眠，依然闪烁而挑逗
灯光阴影里，掩藏多少伤痕
老板的呵斥在空气里荡漾
拖欠的工钱仍在他嘴里寄存
天上有一勾残月，三颗星
一颗是老母的期盼
一颗是妻子的叮咛
还有一颗，是孩子站在书摊前
不舍离开的眼神
都市，是别人的都市
子夜，通向汗水与期待交织的黎明
●飞尘
疼痛让记忆愈加深刻
泪水总能浇灌出最茂盛的花
阳光曾置换成阴暗
琴声一度喑哑
岩石是溪流曲折的伤痛
落叶是秋天寂寞的图画
一行行雁字
载着凄凉飞向南方
母亲站在高岗上
用皱纹眺望炊烟一样
袅袅不断的牵挂
高楼，挡住了小土屋的阳光
车流的速度
快过煤矿的崩塌
重建的家园
在废墟中蓬勃如春草
年轻的打工人
用善良和智慧打磨一轮圆月
用青春和汗水
维系一个不太稳固的家
这世上那些细小飞尘
在时间的魔掌中
除了偶尔发出的尖叫
不再说话
●失乡者
严守秩序的秋风
面无表情
在树上采摘那些失血的叶子
也摘去夏日的最后一丝渴望
摘走一些阳光
摘走一些欢笑
摘走街上占道的商贩
以及高楼立起前的废墟
风的体温越来越低
城市的面孔越来越模糊
是什么惹出眼中泪光
是什么让人忆起儿时梦想
那大山的怀抱，母亲缝制的书包
春天鸟鸣遍山，夏天荷花满塘
一页页翻开，尽是清香
如今头顶是城市的月亮
清冷如霜
在城市里游走
双手触摸不到熟悉的黄土
必须穿越一些沉重的词语
循着梦的方向
才能找到回乡的路
●空巢
房屋在阳光下保持沉默
几只狗无所事事地嬉戏
争夺一只骨头，或是别的物品
柳树下系着一头牛
反复咀嚼年轻的岁月
目光呆滞而凝重
仿佛还没有从冬天醒过神来
门前有人。是些老人
脊背已被风吹弯
一把把慵懒的日子
消解于皱纹和老年斑
屋内传来武侠电视的打杀声
也惊动不了他们
如同柳絮飘落在池塘
起不了一丝涟漪
他们拄着杖
靠着墙，晒太阳
而那堵墙，已接近倒塌
●色盲患者
医生说：你是一个严重的色盲患者
无法救治。然后扔给我
一大把同情的稻草
就扬长而去
我愤怒，把窗玻璃砸个粉碎
那枚太阳，已变成黑色圆球
而床单，白雪一样刺眼
而遥远的地方
火山一直在喷发岩浆，血一样红
狼眼在草原上消失，草一样绿
黄河流沙，越来越黄
我知道，那些色彩远离了我
远离到沙漠尽头，城市边缘
有些距离无法丈量
正如你，不了解我一样
我是一个色盲患者。我看世界
一片凄凉
在黑与白之间游走，抱着孤独
而流水，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在床边，在病房
在每一个我经过的地方
●玉兰街二号的女孩
女孩，你那么乖
坐在窗前安静地张望
前楼的男孩脏兮兮地又在等待打骂
对面窗台上的白兰花昨夜又开了几朵
街道上喇叭又在轰鸣
爸爸最珍爱的鹦鹉又在说“早安”
你在看，你在听，你就是不说
女孩，你记得那个陌生叔叔吧
他摸摸你的头，带你去吃面条
他的目光包含无数懂得
相视一笑不需任何语言
只是你得原谅
他埋头写诗的时候
就不能朝你傻笑
你能看，你能懂，你还是不说
女孩，你经常在窗前看蝴蝶
看得多了，你也画蝴蝶
画得久了，你也想像蝴蝶一样飞
终于有一天，你和你的白裙子一起飞了
从四楼阳台飞向地面
溅起无数诧异与叹息
女孩，其实你很会说话。你说：
“每个人都有好多个自已”
这句话如一只断翅的白蝴蝶
飞向一个诗人空空的梦里
●病入膏肓
那个时候，我听不到你的情话
包括小鸟的歌声，潺潺的流水声
风儿轻吻海浪，海浪向海岸诉说衷肠
让我从此大病一场
海枯石烂是一种痛，咫尺天涯是一种伤
允许我把情网撕成碎片
化成瓣瓣罂粟花，灿烂而张扬
病就病得形销骨立
病就病个病入膏肓
让一切声音远离每一寸空气
每一个亲人都不再相认
每一个笑容都不再芬芳
我能不能站起来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必须知道：
当你向我忏悔的时候，我不在场
你的眼泪，你的心碎，都无法把爱情
点亮
●秋天的雨
一场凄迷大雾，隔开了生死
阳光如此之薄，薄得能照见命运
天空在那个寻常的夜晚
拉开苍黑的幕，盖住那声尖利啸叫
盖住不忍
你，是一朵秋天的雨
在飞驰的车流中，绽放
以飞翔的姿态，飞速消失的颜色
烟一样，飞升
你越来越轻，生命不堪承受之轻
轻得不见踪影
越过一座桥，前方当是河畔
有远古的蒹葭
不用急着赶路。可慢慢欣赏，吟诵
会有梦中伊人，在水一方
会有一条路，开满栀子花
再远便是云端。每丝每缕
都是光阴的咒语
或誓言
这苍茫世间，处处都是星光
那是隐秘的神示。当露珠点缀于草叶
光明乍现
你，是一朵安静的雨
以另一种形式
等待灵魂的召引，重返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