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乡多年,早已适应了城市生活,甚至偶尔会生出脱胎换骨,与过往挥别的幻觉。可每当静室伏案、深夜梦回,窗外的竹影轻轻一摇,灵魂便被勾出了窍,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的风筝,飘啊飘的,飞越都市的高楼,飞越田野的青纱,一步步飞回故乡那条弯弯曲曲的卵石河——或许,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河,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缕藏在卵石间的细泉,而它却承载着我半生岁月未能磨消的梦。
卵石河是从镇子北边山坳里钻出来的,少有人知它源头何在。大多时候,它表现得很克制、很拘谨,有点蹑手蹑脚;只有夏天的雨季,才偶有奔放的水流和激扬的浪花。
站在西面的山岭上朝下俯瞰,河道里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那一带清泉,羊肠一般,迤逦潆洄。在我的心目中,它更像母亲缝衣的线,在棉布上穿来走去,把一腔慈爱密密缝进新衣。
布满卵石的河道很宽,自东侧的堤坝至西侧的村庄,约摸三里之遥。褐色或黑灰色的卵石,大如饭碗,小如鸟蛋,静悄悄躺在河滩上,它们不知何年何月从山中而来,也不知停留了多少日月。我想,若不是被泉水揉搓了千百年,它们何以消磨了棱角?何以光滑如许?何以静默无语?
指尖抚上去,似乎能感受到流水的力度,流水蚀刻出的纹路凉丝丝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段湮没于岁月的故事。
我想起遥远的时光,小伙伴们都喜欢跑到河滩上捡石头,喜欢把最圆最润的揣进兜里,带回家中。夜里掏出来把玩,月光照在上面,竟能映出细碎的银芒。
母亲说:“这些卵石都是山的骨头,被河水养软了性子,才肯让人捡到,留下来陪伴,它们都是有灵性的物件,万不可作践了它们。”
春日的卵石河最是腼腆,总是将身形深深地躲在卵石下,只在石缝里沁出些潮湿。天气晴好时,我们挎着竹篮挖野菜,采到岸边的蒲公英,鼓起腮帮用力一吹,毛绒绒的白色花伞就飘飞开来,有的能随着微风飞得老远老远,飞到视线所不及的地方;有的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很快就落到水中,顺着刚刚开始萌动的细泉溜进小石潭。
河道中有很多这样的小石潭,几百米就有一处。春天的河水仍带着几分残冬的凝重,石潭里的水清而且浅,一眼能看到底。游鱼悬在水里,影子落在卵石上,随波晃成流动的画。偶尔能听见对岸传来牧歌,是西边岗上农家妹子赶着牛群经过,调子空旷清灵,混着老牛的哞叫,落水有痕,似乎漾起一圈圈轻微的涟漪。
夏天一到,小河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正午的日头最烈时,小伙伴们结伴而至,到水里嬉戏。女孩子脱了鞋,光着脚丫趟进浅水中,卵石硌着脚心,痒得直笑。男孩子则冲向又大又深的水潭,脱得光溜溜,踩水扎猛子,比谁在水中憋气时间长,顺便还能抓两条鱼。
更有趣的是,把水边的大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寻找躲在下面的螃蟹。失去庇护之所的螃蟹,把蟹钳高高举起,作出战斗姿态,很唬人的样子,其实夹到了手指,一点都不痛。
最终,这些小家伙都被我们请入灌满清水的罐头瓶中,大家围拢起来,看它们笨拙地横着身体爬来爬去,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笑真多,多得莫名其妙、无缘无故,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附加成分的快乐。
傍晚的风带着不知名字的花草香味吹来,我们坐在河滩上啃西瓜,瓜汁滴在卵石上,很快就被清凉的晚风吹干,只留下甜甜的印子。
秋日的卵石河又渐渐安静下来。岸边的乌桕树红了,叶子落在水面,顺着细流漂向远方。秋水已有了寒意,不是戏水季节了。有个老者经常在靠近堤坝的水潭钓鱼,我也经常去那里,坐在一旁安静地观看。
那老者人称七爷,须发皆白,瘦削的脸上满是皱纹,好像秋天的老树皮。他稳稳地坐在石潭边上的大石上,悠闲中透着老人特有的睿智。鱼竿是一根丈余的细竹,浮子是二寸的高粱莛子,线垂在水里,半天不动一下。
听人讲,这个七爷年轻时被抓了壮丁,跟着国军队伍一直向南,眼看就要跑对面岛上,可到了海边,他终于还是开了小差,一路要饭,辗转回了故土。
面前的那汪潭水沉静得如同碧绿的老玉,七爷大概是从潭水的倒影中看见了我,他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我说:“河水也在歇脚呢,它要攒足力气熬过冬天,养足精神等来年的春天。”
我没接话,只在心里轻轻应着。七爷说的话,我在听,河水大约也在听。秋高气爽,万籁俱寂,只听石下暗泉潺潺,看云影在潭里慢慢走。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七爷,那时你为啥没有过去?”
七爷面色如常,只是眉毛轻抖一下,而手中的鱼竿纹丝不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孩儿,到了一定年纪,你就明白了。”
我不懂,但我知道话里面肯定有些道理。
半个日头已经没入西岭的山头,天色将暮,潭水染了残阳的余辉,化作绛紫色。成群的小鸟从空中飞掠,我忽然想起一句古诗:“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它们也要回家了。
一片乌桕树叶无声落下,飘到我身上。我把它带回去,夹进书里。后来那本书在书柜里放得泛黄,打开看时,乌桕叶却依旧红得鲜亮,轻嗅一下,好像还能感受到淡淡的秋意。
冬天的河,沉睡了。石潭中的水放低了身姿,结起厚厚的冰。小伙伴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棉鞋,在冰面上打滑,谁摔了跤,大家就围着笑,然后伸手拉一把。冰下的泉水依然在石隙间稍稍流淌,逝者如斯,不舍昼夜,静下心来,隐约能听见汩汩水声,像河在轻吟夜曲,好让满滩的卵石静静入睡。
离开了故乡之后,在茫茫人海中渐行渐远,走了很多路,见过比卵石河宽十倍百倍的江,也见过比卵石河阔千倍万倍的海…… 故乡那条卵石河,慢慢淡出了我的生活。但月下卵石的辉光、河水泠泠的脚步声,西岭上悠扬的牧歌,孩子们止不住的欢笑,却总是悄无声息潜入胸臆。
昨夜梦中,又见那条小河。还是当年的月亮,还是那片河滩,月光将鹅卵石幻化成一河温润的碎玉。蹲下身,指尖触碰到的石头还是记忆中的温度,仿佛这些年来,它们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我回来。我忽然悟了,原来故乡从没有远去,它就藏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化作梦中的石上清泉,树梢圆月,陪着我走过每一段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