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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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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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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邂逅

人有所悟,往往并非听夫子言,读圣贤书,亦非佛家所谓“当头棒喝”。很多时候,仅仅是因为一抹云霞的变幻,一片黄叶的凋落,一滴秋雨,一片冬雪,或者是一次不经意的邂逅。

少年时,我跟随父母的工作调动,漂泊了全县一半的乡镇,每到一处,都能结识不少伙伴、同学和短暂的同乡。

然而,我的根从来没有稳固的锚点,我没有从孩提一直玩到成年的发小,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的同学,更没有血脉相连的真正同乡。因此,往后许多年,各地的同学、同乡聚会,虽然会热情地邀我参加,但我知道,在他们当中,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是游离于核心圈层的边缘人。所以对这些活动,一向不怎么热心。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总是对不曾拥有的东西格外上心。为圆自己的寻根梦,将近退休的年龄,我在自己真正的老家建了几间房,把家搬过来,打算叶落归根,就在这里养老。

说是真正的老家,其实也是很陌生的。从爷爷那一代,我们这一支就搬到了另一个地方,爷爷就在那里成家立业。

到父亲母亲这一辈,他们一直在外工作。这个真正的老家,仅有几个本家还有来往,别的乡邻,很少有认识的。

这个村子距县城只有一河之隔,夜晚可以看到城中五颜六色的灯光,但也不被那种喧闹所打扰,很合我意。乡下宅院宽敞,房前屋后有不少空地,工作之余可以在院子内外养养猫狗,种种蔬菜,弄弄花草;有时候约几个朋友在院中的凉棚下面喝喝茶、聊聊天、打打牌,偶尔小酌几杯,很是惬意。

老家就有这样的好处,大家都沾亲带故,永远跳不出这个圈子,人情味足够浓。不像单位,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人不走,茶就凉了一半,人一走,自然就形同陌路了。

心累的时候,想静静,就喜欢一个人在村子里走走,看谁家小菜园的菜长得旺盛,谁家菜园有稀奇的品种。赶上季节,谁家的杏树上杏子熟了,随手摘几个尝鲜,也不会招来计较。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怡然自得,却也略显平淡。遇到的乡邻,慢慢也混得脸熟,只是很少开口招呼,最多就是点头微笑致意,心底那份由来已久的疏离感,并未完全消散。

然而,这个仲春黄昏,一次不期而遇,却让我有了不同的感受。

那天下午,五点多一点,阳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给周围的景物打上斑驳的光影。这带着暖调子的光,从容、懒散,就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在捋着胡须微笑,给人一种安详沉静的感觉。

我沿着村中水泥小道慢慢走着,一边观赏周遭的杏花桃花,一边想事儿,影子像一个沉默的侍从,在我身边亦步亦趋。路上有不少被人们从田地间带过来新鲜的泥土,是乡间独有的格调。

数日阴雨连绵过后,这是第一个晴天,微风中兀自有浓浓的湿润。我深呼吸,将空气和阳光一并吞下,像饮下一盏淡淡的清茶,一丝浮动于空气中的暗香,若有若无,如来非来,在每一次呼吸间轻触鼻孔。

一户人家的门前,有一个小小的园地,周边用树枝筑了一道简陋而朴拙的围栏。园子里被主人栽种了各种蔬菜,经了数日的春雨,鲜翠如洗。

一个穿黑色毛衣的女人正在园子里劳作。她弯腰握着一把镰刀,在收割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

栅栏前边,有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个头甚至还没有围栏的树枝高。

紫色的小袄,崭新崭新的,大概是新年的礼品。两条稚气的小辫子,略呈八字形,在脑袋两侧微微外张,粉嫩的脸上略微带着婴儿肥。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的耳朵、头发、肩膀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歪着头,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向我注视,好奇的目光中带了些许羞怯,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个陌生人。

我们四目相对,互相打量。

我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很怕破坏了这种微妙的气氛。她站着没动,一直静静地和我对视,目光很干净,是一种直接而毫无心机的打量。而我竟被这种坦率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面部肌肉过于僵硬,便尝试放松嘴角,让自己看起来多一些和善和轻松。

这一刹那的善意很快得到回应,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随后口角轻轻上扬,小嘴变成一个优美的月牙状。

我也笑了,这一次是明确的、释放真诚善意的笑。

而她的笑颜也开始毫无保留地绽放,嘴唇间露出了几颗乳牙。

我举起手掌,轻轻向她摇了摇,动作很轻,幅度很小,怕惊扰到她。

她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接着,也把右手从身侧举起,稚嫩地张开,轻轻摇了几下,动作稍嫌笨拙,但看得出来,很郑重。

我且看且走,直到转过一户人家的墙角。夕阳余晖照在我的身上,有一种真切的质感和温度,这是之前未曾体验到的感觉。

有时候,邂逅的意义不是遇到一个人,也不是要和这个人建立某种关系,而仅仅只是彼此目光相接,相互投以纯粹的微笑,让这种纯粹的善意成为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心灵契约。

小女孩的下午还在继续。而我的下午,因这短短数秒的对视,已然和从前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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