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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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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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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蔹莓的雅与俗

农村有种草,野的。田地里,院墙边,都有。样子有点像城里人专门种的爬墙薜荔,也有点像村里人喂猪的涩拉秧。

这种草非常普通,普通到不管任何人,都会忽略它的存在。农村人,自然对其熟视无睹,就连平时难得到乡下庄稼地里观光一番的城里人,也不会因为它平凡的样貌而有所关注。它春生夏长,秋实而冬凋,默默地循环着它的生命轮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老家一户人家的墙头上,就有一蓬这样的野草。墙是那种老式的红砖砌的,大概出自村中“野老师儿”之手,白灰的勾缝很潦草,粗而且深,经过风雨的揉搓,愈显朴拙,反倒有了更强的装饰感。

那蓬草,是从墙的另一边长出来的,越过墙头翻过来,柔软的茎蔓一缕一缕垂下,随性、自在,没有丝毫的刻意,好像一挂绿色的瀑布。——当然,你说它像从姑娘头上散落下来的长发,也不算错。

这个景象很雅致,别人瞧它不上,而它那屈曲盘旋的身姿,却让我心有所感,不觉生了欢喜之情。

我拿来相机拍了几张,觉得这野草婀娜的茎蔓、参差有致的叶片,整体看下来,颇有点写意国画的感觉;特别是那红砖墙和灰白的砖缝,经了镜头的虚化,隐去了粗糙的质感,变作模糊而梦幻的图案,作为那簇青绿的陪衬,更加有味道了。

几个乡亲见我拿着相机,对着那堵老墙拍照,就走过来,问:爷们儿,这大热天的,你对着个破墙拍啥哩?

我解释不了,只好讪笑道:没事儿,瞎拍,就觉得这草挺好看的。

有人嗤地一声笑了:这不就是“老母猪藤”嘛,有啥好看的!

另一个跟着说:对对,俺姥娘那里,这“老母猪藤”,以前割回家喂猪,现在猪都不吃了。

几个人又说笑几句,嫌热,嚷嚷着回家吹空调去了。

我听着乡亲们善意的戏谑,望着墙头上那蓬野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这草不应该只是“老母猪藤”那么简单。

这时节,虽然早已过了立秋,炎热依旧没有减退几分。刚才没有阳光,被风吹着,身上还好受一些。这时天空的乌云散开了,阳光照射下来,秋老虎又张开了锋利的爪牙。

阳光打到草上,草的枝叶茎蔓投射到墙上,落下斑驳的影子,给这幅画又添加了新的元素,画面更加丰满而有韵味了。它的花色青白,一簇簇攒在一起。果实也如花一样,攒聚在一起,青绿如豆——记得再晚些时候,它们成熟,便作黑紫色,乌油油的,状若鸦睛。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识图软件,对着那草照了一张。得到的答案让我有点吃惊,没想到这看起来很不起眼,在老乡口中粗俗不堪的野草,居然有一个挺雅的名字,叫乌蔹莓。它还有几个别称,也不错:五爪龙、五叶莓等——这跟它的叶片的形状,颇为契合。

再深入了解,才知道它居然还是大雅之堂的座上客,产生于先秦时代的诗歌集《诗经》中,就有了它的身影和芳名,只不过当时它有一个极简的名字:蔹。

《诗经·唐风·葛生》: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这简约哀婉,一咏三叹的文字,如同白描画法,寥寥几笔,一个睹物思人的少妇形象便跃然纸上。

诗中的蔹,就是“老母猪藤”。这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强烈的反差,让我有些愕然。

默念数千年前那美得令人窒息的诗句,望着墙头那蓬在阳光下舒展坦然的野草,我很快便释然了。生命的价值并不能被世俗标签所定义。稀屎桶子——乌蔹莓,世人笑它野俗,它用两千年的华丽诗章来回应;世人嫌它低微,它却在这斑驳的老墙上,无言地宣誓它的生命态度,不卑不亢,淡然自若。

或者,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背后,都藏着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只是我们只顾匆匆赶路,不肯俯下身来,认真倾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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