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有人引来了扬黄活水,如果不是有人在毗邻的大坝村荒滩种出万亩黄花,你怎么也不会留意到老苗村这片沉默的土地。它和它的百十户乡亲,藏在沙原深深的皱褶里,从春到夏,从秋到冬,承受着风沙的温存和粗暴。
然而,扬黄水还是来了。顺着沙原的脉络,弯弯曲曲地来了。漫过干涸的荒坡,渗进板结的土里,一年,两年,最先醒过来的是大坝村的土地——连片的黄花从地底冒出来,铺成无边的金色花浪。人们站在两村交界的田埂上眺望,那花浪层层涌动,带着山外陌生的消息,漫过了荒原古老的寂静。
入伏刚过,盛夏最盛的晨光里,总会聚拢一群十七八岁的姑娘。她们大多是周边村落的晚辈,尤以老苗村的姑娘居多,每逢天光未亮,便结伴跨村而来,奔赴大坝村的万亩花田。弓着腰身,俯首田垄,小心采摘带着整夜晨露的嫩黄花苞。指尖轻掠青绿花茎,动作轻快利落,彼此照应间,不时溢出一两声清脆软和的笑语。
盛夏的晨光唤醒了年少的热忱,老苗村的姑娘们却凌晨四点就醒了神。
香香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小圆镜。镜子是她念高二时在县城两元店买的,巴掌大,塑料框子,背面印着一只粉色的凯蒂猫,已经磨得掉了色,猫脸上白了一块。那年她住校,宿舍里八个女孩,每人床头都搁着这么一面小镜子,早上起来排队照。毕业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把镜子塞进书包最里层,一路带了回来。
她对着镜子梳头。镜面小,只能照见半张脸。先照左半边,梳好了;再照右半边,也梳好了。把镜子举远些,看全了整张脸。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的,晒痕还不深,鬓角的碎发被她抿得服服帖帖。她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那只掉了色的猫,又翻回去,扣在枕头底下。
她没跟谁说过自己读过高中。她没说自己念完高中这事儿,算是比别人多读了两年书,还是比别人多走了两年弯路——念了那么多书,不还是来这里摘黄花了。
姑娘们陆陆续续聚到村口。一个个洗去了昨夜的风沙睡意,露出被沙原日晒风吹打磨得红润质朴的面庞,鬓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是最利落耐脏的衣裳。有人穿着平日舍不得穿的轻便布鞋,有人悄悄抹了一点润肤香膏,护住常年受风晒的脸颊。晨风微凉,朝露深重,她们也不多话,结伴向着两村交界、向着大坝村的万亩金色花海快步走去。
香香走在最前头,燕燕紧紧跟了上来。
一星灯火从村口晃出来,又一星,再一星。光点碎碎的,摇摇的,在沙原滩上浮着,像几颗没处落的星子。那是姑娘们头上的探灯,正沿着田埂往大坝村走。
风是凉的,贴着地皮吹,吹得人一激灵。露水打湿了裤脚,布鞋踩在沙土地上,软软的,涩涩的,一步一个印。
到了地头,天还是黑的。探灯照过去,黄花田沉沉地卧着,看不见边。光柱扫到的地方,花苞一个个挺在穗头上,裹得紧紧的,青绿青绿的,像怕冷的孩子缩着肩膀。露水厚厚地挂了一层,灯一照,亮晶晶的,穗头压弯了腰。
香香在地头站了一站。
她每次到地头,都要站一站。眼前这片花海,白天看了那么多回,夜里还是觉得不真切。无边无际的黑里,灯照到哪儿,哪儿就亮起来一片青绿,灯移开了,那片青绿又沉回黑里。她把探灯往远处照,光够不着,半路就散了。花田那头还有多远,不知道。只觉得面前这大片大片的黑里,藏着满满当当的青绿,等着人去摘。
“香香!”燕燕在田里叫她了,声音压着,怕惊了什么似的。
她应了一声,下了田。
俯下身,花苞就在眼前。她学着老手的样子,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穗头,往下一掐,咔嚓一声,脆生生的,花苞就下来了。那声音极小,可在凌晨的静里,听得真真切切。一声,又一声,田里这里那里,都是这脆脆的响动。
她掐了几朵,放进柳筐。花苞躺在篮底,裹着露水,润润的,青绿里透着一点嫩黄,是还没睡醒的颜色。
露水顺着穗头往下淌,手指湿了,袖口也湿了。指缝间滑滑的,凉凉的,混着花梗的青气,是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味道。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么早,跟娘去地里薅草,露水打湿了手,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地里长的是杂草,现在指尖掐的,是花苞。
探灯的光柱在田里晃来晃去,照见一个个弓着的腰身,照见一双双湿着的手。没有人说话,只有掐花的声音,一下一下,细碎碎的,密密地铺在整片田里。
她直起身,想换一垄。
就在直起身的那一瞬,天边透出一条白线,极细极细的,像是谁用指甲在黑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白线慢慢地宽了,淡了,渗出一点点青,又渗出一点点粉。
花穗因露水压得微微低垂,温润鲜嫩,是一日之中最矜贵的模样。姑娘们下了田,一个个从怀里扯出纱巾,薄薄的,方方的,白的,粉的,天蓝的,也有花格子布裁的。两手捏住两角,往脸上一蒙,在脑后轻轻一系,大半张脸便藏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
那一双双眼睛,清亮亮的,忽闪忽闪。纱巾在晨风里微微掀着边角,像是蝶翅轻轻地翕动。露水浸过来,薄薄一层纱很快就潮了,贴着鼻尖,凉丝丝的。隔着纱看出去,花田也像笼了一层烟,青绿的穗,青绿的花苞,茸茸的,软软的,不像真的。
她们散进田里,俯身,抬手,掐花。纱巾跟着动作一荡一荡的,人在花里走,纱在风里飘,分不清哪个是纱,哪个是晨雾。有人嫌纱巾碍事,撩起一角掖进领口,露出下巴上一道深深的晒痕——常年蒙纱,晒痕就烙在纱巾遮不住的那一小截地方,面颊白些,颧骨往上黑红黑红的,界线分明,像是沙原给她们盖的一个戳。旁人只看那一双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亮亮的,灵灵的,哪里知道纱巾底下藏着这样的印记。
太阳还没出来,整片花田只听见掐花的脆响,和纱巾擦过花穗的沙沙声。
香香悄悄落在后面,双手紧紧拢着袖口、护着指尖。奔赴花田时她跑得最急最先,真正站在无边花海跟前,她却悄然敛了急切,生出几分敬畏与怯意。这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浩荡铺展至天际,仿佛能轻轻吞没渺小的村落与渺小的人。在这片蓬勃繁盛的花海面前,她依旧像一叶无依的小草,安静又单薄。
“香香,过来呀,看这垄顶梢的花苞,裹得多紧实,这才是上等的好货!”燕燕拉过香香,扒着她的肩膀轻声招呼。
“怎么我看不清?”香香微微眯着眼睛,借着灯火细细眺望。
“就是靠渠边这一垄,最前头的那一株。看,露珠挂得满满的,比米粒还透亮干净哩!”燕燕又发现了新鲜景致。
香香不言不语地点着头,终于看清了那缀满晨露、饱满紧实的黄花花苞。但她的目光很快掠过繁花,落在了田埂边。“塑料收纳箱!”她指着坝村地头整齐摆放的白色加厚收纳箱,那是基地专门用来盛放鲜花、干净规整的专用器具,是灌区随处可见的崭新物件。
尽管姑娘们对香香这份安静的留意向来不感兴趣,却还是三三两两围拢了上来。
“呦,我的妈呀!你碰翻我的柳筐啦!”燕燕一声轻俏的尖叫,埋怨着挤上来的姑娘。她向来性子活泼,爱这般一惊一乍。
“你喳呼什么呀,是想叫那个收花的小哥特意跟你搭话吧?”被埋怨的姑娘毫不示弱,笑着打趣。
“我撕了你的嘴!”燕燕佯作嗔怒地骂着,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田埂尽头的收花站点。
那个清清秀秀的外乡收花员,恰好顺着田埂走了过来。他身形挺拔,眉眼干净,说着一口温和利落的川区口音,待人谦和有礼。久而久之,姑娘们私下里都唤他“外乡客”。“外乡客”双手轻叉腰间,和她们站得不远不近,轻声叮嘱:“喂,小姑娘们,别扎堆嬉闹,脚下花苗嫩,小心踩坏了。”
“呦,我们小,你就老了吗?”大胆活泼的燕燕立刻回敬一句。姑娘们轰然大笑,不知是谁轻轻往前一搡,将燕燕推得险些撞在他身上。这莽撞的热闹,反倒壮了燕燕的胆子,她又笑着追问:“喂,你们天天守在田埂收花,日日对着花海,不觉得枯燥吗?”
“地头上那排细细长长的管子,那是干什么用的?”另一个姑娘指着田间整齐排布的节水喷灌管道好奇发问。
“整片花海的水,都是从哪里引来的?”
“等这季花摘完,这片荒滩还能种些什么?”
“你们外乡人,吃惯当地饭食吗?”香香跟在众人身后,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眉眼温顺,语气轻柔。
“又不是来品尝美食的!”“外乡客”被一群姑娘围在中间,问得无从应答,只能无奈又温和地嘟囔着。
快到九点,日头渐盛,晨光褪去微凉,遍地黄花次第舒展绽开,再无采摘价值。
姑娘们这才让出田埂,放他返回收货棚。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快步走向棚口,临进门时又回头望向她们:“下次吧,下次有空,慢慢跟你们细说!”话音落,他脚步轻快踏进棚内,随即传来哗啦脆响,厚重的遮阳棚布稳稳垂落,隔绝了渐烈的日光。
艳阳铺满整片大坝花田,温热的花香萦绕四周,久久不散。一切重归安静,静得人心底泛起软软淡淡的惆怅。姑娘们提着满满当当的花篮,结伴跨村返程,向着老苗村的收获点走去,路上依旧为细碎的收成小事争论不休。
“你今早摘了多少垄花苞?”
“十二垄。”
“我不止!我摘了十四垄!”
“不是!你哪有摘那么多!”
“就是!不信去看我的篮底,满满当当都是货!”
“燕燕你说呢?你今早最勤快!”
“她呀,一早上净盯着收花的外乡客走神呢!”
“去你的,谁说谁就心里想。”燕燕说着悄悄捏了捏香香的手,示意她帮自己搭腔。
香香没说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才十七岁,性子温顺腼腆,还学不会这类少女间的玩笑打趣,更不知如何帮人帮腔。
“他的皮肤真嫩真干净啊,一点沙原风沙的痕迹都没有。”又有姑娘笑着逗燕燕。
“干净?还不是川区水土养出来的。叫他来咱们沙原滩晒几日烈阳、吹几日风沙试试。”有人在路边树荫里接话。
“可不,外乡人都是养出来的白净。要论踏实耐劳,谁也比不过咱们香香。咱们香香,日日风吹日晒,依旧眉眼干净、心性纯粹。将来若是好好收拾一番,穿一身体面衣裳,啧啧,真没治!燕燕姐,你说是不是?”
燕燕没有接茬,默默松开了香香的手。
姑娘们的打趣,像是隐隐贬低了心底认可的人,让她莫名生出几分不平。
香香见状,悄悄将手递回燕燕掌心,轻轻示意她握住。温顺的模样,像是在替众人的玩笑致歉,又像是怕燕燕受了委屈。
“燕燕,你怎么哑巴啦?”先前打趣的姑娘又追问。
“谁哑巴啦!谁像你们,专盯人家样貌白净黝黑。你们羡慕城里的光景、羡慕外人的体面,有本事自己去外边见世面啊!”燕燕的嘴巴依旧利落强硬。
“我们不配!”
“你敢担保,人家在外边没有更好的去处、更好的前程?”
一路说说笑笑,众人很快回到老苗村的收获点。
交花的棚子搭在地头,帆布顶,四根木桩,四面敞着。棚下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搁着两台电子秤,秤面擦得锃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桌后,手里捏着圆珠笔,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斤数。
姑娘们提着柳筐排着队。篮子搁在脚边,花苞满满的,青绿青绿的,露水还没干透。
“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
燕燕把篮子端上桌。年轻人伸手翻了翻,拣出两朵已经微微绽开的,扔进旁边的次品筐里。“这两朵不能算。上秤。”
秤上的数字跳了跳,定住了。“九斤四两。两块五一斤,二十三块五。”
燕燕接过钱,攥在手里,没走,站在旁边看下一个。
下一个是胖丫。篮子往桌上一搁,花苞堆得冒了尖。年轻人照样翻了翻,一朵没拣出来。“十斤二两。二十五块五。”
胖丫接过钱,看了燕燕一眼,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
燕燕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比我多八两。”回去的路上,燕燕跟在胖丫后头,声音硬硬的。
“多就多了呗。”胖丫头也不回。
“你那个篮子,底下是不是垫了叶子?”
胖丫站住了,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你说啥?”
“我就问问。”
“问啥问,你眼红了就明说。”
燕燕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香香走在最后面,听见她们吵,没吭声。到了棚口,她把自己的篮子端上去。年轻人翻了一遍,一朵次品都没有。上秤。
“十一斤六两。二十九块。”
香香接过钱。旁边几个姑娘探头看了看秤上的数字,又缩回去了。谁也没说话。
后来不知怎么的,收花的价格就传开了。有人打听到,基地把花苞收上去,进烘干房烘成干黄花,批发到银川的菜市场,一斤能卖到十五六块。要是挑出最嫩的、烘干后颜色金黄的那种,装进礼盒里,一斤能卖二十多块。
“我们掐一斤才两块五。”胖丫蹲在地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烘干要电费,包装要盒子钱,车拉出去要油钱。”有人接话。
“那也不至于翻好几倍吧。”
“人家大坝村的人种花、管水、铺管子,也是花了本钱的。”
“我们呢?我们就出了两只手。”
后来香香才慢慢知道,她们每天凌晨掐的这些花苞,不只叫黄花。烘干房里那个管技术的师傅,有一回跟她们说过,这花还有个名字,叫萱草。古书里就有,说是吃了能忘忧,南方人管它叫无忧草。
“无忧草?”燕燕撇了撇嘴,“我们天天摘它,也没见少操半点心。”
可香香记住了这个名字。无忧草。她在心里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露水打湿裤脚,纱巾潮了贴着鼻尖,手指头掐花掐得酸疼——这些时候,她倒没觉得自己跟“无忧”有什么关系。可是那天蹲在田埂上,看见天边一点点亮起来,满田的露珠都发着光,她忽然想:世上真有一种东西,能叫人忘了烦心事么。
后来她又听收花的人说,这些烘干了的黄花,装进袋子里,一车一车往南边拉。不是银川,是更远的地方——先到西安,再到武汉,最远的能到广州。南方人爱用它煲汤。黄花和排骨一起炖,汤色金黄,说是清热。也有人拿它和木耳一起炒,嫩的黄花带着一点点甜,嚼起来脆脆的。南方雨季长,湿气重,人容易上火,一碗黄花汤下去,心里就舒坦了。
那边菜市场里,品相好的干黄花,一斤能卖到三十多块。要是装进礼盒,贴上“无忧草”的名号,价钱还得往上翻。
香香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些黄花,从她手指尖掐下来的时候,还是青绿青绿的花苞,裹着露水,缩着身子。等它们烘干了,装进袋子,坐上卡车,一站一站往南走,走过西安,走过武汉,一直走到她从没去过的地方。那里的人会用她摘的花煲汤,喝了觉得心里舒坦。他们不会知道这朵花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是谁的手把它从穗头上掐下来的。可她知道。她记得凌晨四点的风是什么温度,记得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的滋味,记得纱巾潮了贴着鼻尖的凉。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青绿的印子还没洗掉。这双手掐过的花苞,正在往南走的路上呢。
姑娘们都不说话了。交花的时候就有了争强的计较。这个说你的篮子底下垫了叶子,那个说你的花苞上露水没抖干净。称秤的时候,一个个眼睛盯着电子秤的屏幕,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姑娘们的眼珠子也跟着一上一下。多一两是一两,一两就是两毛五。一季下来,积少成多,能差出几十块钱。
燕燕每天都要问香香摘了多少。香香说了,她就在心里比,比她少了,松一口气;比她多了,那一整天她都不怎么跟香香说话。
香香也觉出了这层意思,往后燕燕再问,她就往少了说。可交花的时候,秤上的数字藏不住。她的篮子一上去,账本上的数字一出来,旁人都不响了。
棚下早早备好了晾凉的凉皮、切开的沙瓤西瓜,清清爽爽,恰好消解满身暑气与劳作疲惫。姑娘们围坐一圈,扒着凉皮、啃着西瓜,清甜凉意漫遍周身。无人再玩笑打趣,只借着正午闲暇,细数着大坝村花田的繁盛,聊着劳作的收成。
过了正午,日头偏西,一天的采摘又开始了下半晌。姑娘们回到大坝村,继续在花田里弓着腰,一垄一垄往前赶。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影子一寸一寸往东拉。
这天收工晚了些。姑娘们把最后一篮花苞交到棚里,三三两两往老苗村走,笑声渐远。香香落在后面——她的一只耳环掉了,银的,小小的一个圈,是娘给的,她舍不得丢。
她顺着下午走过的田埂往回找。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亮,薄薄的,像谁用指甲刮过的痕迹。大坝村的黄花田安静下来了,风过花穗,簌簌的,比白天轻。
耳环没找着。她却在地头站住了。
眼前是一片刚刚采过的田垄,花苞已经摘净了,只剩青绿的穗秆齐齐地立着。穗秆根部,一根黑色的细管子贴着地皮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顺着管子往前走,隔几步,管子分出一个岔;再隔几步,又分出一个岔。每个岔口对着几垄黄花,不远不近,刚刚好。
她蹲下来,看见岔口处有个极小的孔,湿湿的,周围的土颜色深一些,是水渗过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爹浇地。那时候没有这样的管子,水从渠里引过来,顺着垄沟淌,前头水漫着,后头还是干的。爹总是扛着铁锹来回跑,这边堵,那边放,一亩地浇下来,人也累得不成样子。后来就不浇了,地也荒了。
可现在,这么细的一根管子,安安静静地贴着地,这边分几根,那边分几根,整片花田就都喝上水了。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一垄花,一根管。自家五亩旱地,比这边的地还平整些,要是也铺上这样的管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天已经全黑了。
棚口的灯还亮着。收花的几个人还没走,正往车上装货。她路过棚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外乡客”和另一个收花的。
“今天收了多少?”
“三千斤出头。”
“这一茬能摘多少天?”
“一个来月吧。按现在的价,一亩地这一茬,毛的能落个一万来块钱。”
“那五亩呢?”
“五亩就是五万。扣掉水肥人工,净的也有二万出头。”
香香的脚步慢了下来。
二万出头。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起来。这三十五天,她从早到晚,弓着腰,一垄一垄摘过来,挣了八千二。这在姑娘们中间已经是最多的了。可五亩地,一茬花,种的人不用弯腰摘——摘花的是她们这样的人——种的人只要管好水肥,等花开,等人来摘,就能落下一万出头。
她又算了一遍。没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嵌着青绿的花梗汁液。这双手,三十五天,三千多次俯身,挣了八千二。可大坝村的人,靠着地里的管子、棚里的收花车、仓库里的烘干机,一茬花就挣了比她多。
种花的人,和摘花的人,原来是不一样的。
她抬头看了看棚里忙着过秤的“外乡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满篮的花苞已经交上去了,是她一朵一朵掐下来的。掐一朵,挣两块钱。可那根细细的管子,安安静静贴着地,什么也不说,就把水送到了每一株花跟前。
棚里的灯灭了。收花的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开远了。香香站在暗里,把大坝村的黄花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喷灌管子从哪里接出来,烘干房盖在什么位置,收花的车停在哪儿装货。这些她以前也看过,但从没像今天这样,一件一件在心里记下来。
“还没走?”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外乡客”从棚后绕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水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也没想到这儿还站着个人,看清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像天天都走得晚。”他说。
香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刚才听你们在里面说……”她顿了一下,“一亩地一茬能挣四、五千。”
“差不多。扣了本钱的话。”
“那你们从川区过来包地种花,比在老家强?”
他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强不强的,看怎么说。这边地租便宜,水也有。就是头两年得往死里干。地是生的,管子得自己铺,苗得自己育,烘干房也得自己盖。挣的都是辛苦钱。”
香香听着,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他把杯盖拧上,望了望眼前黑沉沉的花田,“地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当初我们来的时候,这片地也是荒的。你看现在。”
他没往下说。香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片花田正安安静静地歇着,等着明天的露水。
“你们老苗村的地,和这边挨着吧。”他说。不是问,像是早就知道。
“挨着。”
“那地应该也不差。就看舍不舍得下本钱。”
他拎着水杯往棚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早点回吧,路上黑。”
香香点点头。他的身影拐进棚后,不见了。
香香走在回老苗村的路上,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她想,他说“地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和她爹从前说的不一样。她爹说的是“咱村的地长不出金疙瘩”。到底谁说得对,她想自己试一试。
回村的路上,远远的,老苗村的灯亮着,一点两点。她一个人走着,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五亩地,种苗多少钱,铺管子多少钱,第一年能不能回本。她没读过大学,可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家的地不是只能长草的。
盛夏沙原的风日渐干爽,白昼慢慢缩短,三十五日的跨村采摘工期悄然走到尽头。“外乡客”有回在田埂上碰见香香。她正蹲在垄边,看一根喷灌管子的接头。
“坏了?”他走过来,也跟着蹲下。
“没。我就看看它是怎么接的。”香香指着那个三通接头,“这一根主管子,隔几步分一个岔,每个岔口对着几垄花。我在想,要是地不平的话,水会不会流不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地不平的话,要加增压泵。不过你们那边我路过看过,比这边平整,应该不用。”
香香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你这丫头和别人不太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们问的都是能挣多少,你问的都是怎么种的。”
香香的脸红了一下。
“想自己种?”他问。
香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也没再追问。田埂那头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要真想种,到时候遇到什么不明白的,可以过来问。育苗那一段最要紧,别的时候都还好说。”
香香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燕燕从后面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一下地的事。”
“地的事?”燕燕撇了撇嘴,“跟你还说地的事,跟我就是说‘小心别踩了花苗’。这个人,真是的。”
香香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日子,香香日日凌晨动身、深夜归家,顶着探灯穿梭两村田埂,在大坝村的万亩花田里勤恳劳作、默默学艺。亲眼看着荒芜沙原蜕变成金色花海,亲眼见证平凡田地孕育出不菲收成,也悄悄摸清了黄花种植、管护、采摘的整套门道。
傍晚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全落,余晖薄薄地铺在花田上。
香香在地头看见几个女人走过来。她们说着另一种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扬,像唱歌似的。是河南话。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脸晒得黑红,头上顶着一块蓝布帕子,帕子的四角在脑后系了个结。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二十出头,一个看着比香香大不了几岁,都扎着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两截晒得黑黑的胳膊。
她们往大坝村深处去。香香知道,她们是住在花田边上的农户家里的。每年黄花开的季节,这群河南媳妇姑娘就来了,一来就是三十五天,和黄花一期不差。花开了,她们到;花谢了,她们走。
香香跟在她们后面,不远不近地走着。
她们拐进一户人家。院子不大,三间砖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红红的,给风吹得轻轻晃。院当中摆着一张矮方桌,几个马扎散乱地围着。桌上一把切瓜的长刀,刀刃上还沾着淡绿的瓜汁。一个老汉蹲在灶房门口添柴,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映在他脸上。
河南媳妇进了院,也不客气,自己从井边打了水,哗哗地洗手洗脸。那个小些的姑娘蹲在盆边,把胳膊伸进去,凉得一激灵,又笑出声来。水溅了一地,泥地上湿了一片。
“今儿个摘了多少?”房东婶子从灶房门口抬起头问。
“不多,比昨儿个少了十来斤。”领头的媳妇擦着脸说,“露水薄,花苞散得早。”
“那也不少了,你们手脚快。”
“快啥呀,混口饭吃。”
说话间,房东婶子从灶房里端出一口铝盆,腾腾冒着热气。锅沿上搁着一把长柄木勺,勺柄磨得油亮。铝盆往矮桌上一放,白汽呼地散开,是一锅羊肉揪面。面片宽展展的,羊肉切成小丁,炖得烂烂的,汤里滚着土豆块和西红柿,红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河南姑娘们围过来,一人端一碗,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吃。那个小些的姑娘吃了几口,抬头看见香香站在院门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半截面片。
“闺女,进来吃一碗!”婶子也看见了香香,朝她招手。
香香摇摇头,脸红了,转身要走。
“别走别走,坐一会儿。”那个河南小媳妇放下碗,拉过一个马扎,“你是老苗村的吧?我在地里见过你。你摘花摘得真快,一个人顶我们两个。”
香香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马扎上坐下了。那个小些的姑娘又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低头继续吃面。
房东婶子已经盛了一碗,搁在香香面前。碗是细瓷的,白底蓝花,碗沿上一道金边,薄薄的,亮亮的。面片堆得冒了尖,羊肉丁颤颤地搁在顶上。“尝尝,没啥好的,填填肚子。”
香香先喝了一口汤。汤是烫的,鲜的,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肚子里。又夹起一块羊肉,炖得酥酥的,牙一碰就化了。这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娘做的面不放这么多肉,汤也清,这碗里却油汪汪的,香得人放不下筷子。
“闺女,别光吃面。”房东婶子又从屋里抱出一个花皮西瓜,咯嘣一声搁在桌上。刀落瓜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她嚓嚓几刀切成月牙瓣,又端出一盘甜瓜,黄澄澄的,切成小方块,插着几根牙签。
“瓜是自家地里种的,沙瓤,甜得很。”房东婶子把一瓣瓜塞进香香手里。
瓜咬一口,沙沙的,甜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河南小姑娘看着她,噗嗤笑出声来。
“你们年年都来?”香香小声问。
“年年都来,这是第三年了。”河南媳妇也端了碗坐下,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家里的地不行,种不出这金贵东西。我们那儿主要种麦子”
“那你们住这儿,一住一个多月……”
“想家呀,咋不想。”她低头扒了一口面,“小的那个,家里还有个娃,才两岁,丢给她奶奶带着。头一年来的时候,天天夜里哭。后来不哭了,就是收工回来老往家打电话。打一回,眼圈红一回。”
香香看了看那个小些的姑娘。她吃完了,正把碗放进水盆里,蹲在井边洗碗。月光还没上来,院子里暗暗的,她弯着腰,身子瘦瘦小小的。
“她多大了?”香香问。
“十九了。看着小,手上功夫可不小,掐花比我还快。”
香香看着那个姑娘洗碗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掐花的那些清晨。天还没亮,露水湿了袖子,纱巾潮了贴着鼻尖,指尖都是青绿的花梗汁液。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辛苦——原来这个院子里的人,这个蹲在井边的河南姑娘,也一样知道。
那个河南媳妇吃完了,把碗筷收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小心翼翼的,怕沾了水。她抽出一张给香香看:“这是我家娃。”
照片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根玉米,嘴巴啃得满嘴都是碎粒。照片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看得出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回。
“再摘两年,攒够了钱,想回去开个小卖部。”她把照片收回去,又用塑料袋仔仔细细包好,“到时候就能天天陪着娃了。”
天全黑了。院子里点起一盏灯,黄黄的光照在矮桌上,照在空碗上,照在那盘吃了一半的西瓜和甜瓜上,照在几个河南女人黝黑的脸上。那个小些的姑娘洗完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香香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挨着她,安安静静的,像两只累了的小雀歇在一根枝上。
香香想,三十五天,她们从河南坐车过来,住在这间陌生的院子里,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蒙上纱巾,弓着腰,一朵一朵地掐那些青绿的花苞。和她一样。又和她不一样。她收工了是回家,她们收工了,是回这个临时的院子。
可是她们说的话,吃面的样子,看照片时眼里的光,和她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房东婶子的灶又添了新柴,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亮了一下就灭了。那个河南小媳妇打了个哈欠,说要去歇了,明早还得起。她拍了拍香香的肩膀,说:“闺女,你手巧,不愁没饭吃。这世上,手脚勤快的人,老天爷亏待不了。”
香香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些的姑娘站在灯底下,朝她摆了摆手。
香香走在回老苗村的路上,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她把手揣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硬硬的银耳环——原来今天一直戴着,没有丢。她把耳环取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又戴回去。
远远的,大坝村的黄花田在夜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些花苞正青绿青绿地裹着露水,等着天亮。等着她,也等着那些河南姑娘。“
工期收尾那日,她站在结算工钱的棚下。
电子秤搁在条桌上,账本摊开着,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后头,圆珠笔夹在耳朵上。姑娘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去,秤上的数字跳一跳,账本上的名字划一划,钱就递过来了。有人接过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攥在手里不撒手,有人当场就给娘打了个电话。
轮到香香的时候,她把最后一篮花苞端上去。年轻人翻了翻,一朵次品都没有。上秤。数字跳了几下,定住了。年轻人在账本上找到她的名字,拿圆珠笔在最后一栏里填了一个数字,把账本转过来给她看。
她看见那个数字——八千二。
手机掏出来,银行那条短信已经到了。点开,凑近了看。屏幕上的数字不大,她一个一个数过去:八——千——二——百——元。没错。把手机拿远些,又凑近了看一遍。没错。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点开那条短信,再看一眼。还是那个数字,没有变。这不是做梦。做梦也不会梦见这么多个零。
三十五天了。她第一天凌晨来的时候,站在地头不敢下田,觉得那片花海大得能吞了她。有一天露水特别大,纱巾湿透了贴着鼻子,喘气都带着一股青草味儿。和燕燕赌气的那天,她把斤两往少了说,燕燕半天没理她。找耳环的那个傍晚,蹲在田埂上看见那根黑色的细管子,心里忽然亮了一下。那个河南小媳妇从怀里掏出照片的样子,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每一个凌晨四点,天黑得像锅底,她戴着探灯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一步一个印。
八千二,一朵一朵掐出来的。
把手机收好,把手揣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小小的银耳环。凉的,硬硬的,还在。
姑娘们散了,棚里静下来。香香没急着走,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购物车。这件连衣裙她看了快一个月了。第一回看见是在
一个收工后的晚上,躺在炕上浑身酸疼得睡不着,打开手机胡乱翻,就翻到了它。素净的米白色,棉麻的料子,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腰身收了一点点,裙摆到小腿肚,走起来会轻轻飘。没有花边,没有亮片,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模特穿着它站在那儿,背后是一面白墙,什么多余的景都没有,可香香觉得好看。好看得心里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把截图存下来,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睡。后来每天收工回来,不管多累,都要点开购物车看一眼——还在,没下架,也没降价。她也不急,反正现在也买不起。她就等着。等到摘完这一季,等到工钱结下来。
现在她买得起了。
把手机举到眼前。那个米白色的连衣裙还在购物车里,和每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拇指在“立即购买”上面悬了一小会儿。她没点。她想先去县城试一试。在网上买过东西,但没买过衣裳,怕不合身。她想摸摸那个棉麻的料子,看看裙摆是不是真的会飘。她想穿着它站在镜子前面,看一眼。
页面往下滑。购物车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裸粉色美甲的图片。哑哑的、淡淡的,像沙原滩上春天刚冒出来的沙葱花。上面缀着几朵极小的白花,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在地里见过那种花。没有名字,贴地皮开,花苞极小极小,白白的,风一吹就点头。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在指甲上开一朵就好了。不用多,一两朵就行。
同村务工的姑娘纷纷侧目,满眼羡慕。这一季跨村采摘,旁人多则五六千,少则三四千,唯有香香凭极致的勤恳与专注,挣下了最高的工钱。
这份收入,是比旁人更早的晨光、更久的坚守、更细的劳作换来的体面。
沙原晚风轻轻拂过被日晒微烫的面颊,裹住单薄的身子。她抬手别好滑落的碎发,挺直纤细的脊背,在落日澄澈的余晖里,认真确认了订单与预约。指尖轻点屏幕的瞬间,心底轻轻震颤。
收拾妥当,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县城。
那家店,在一个拐角处,门脸小小的,玻璃门上贴着各色花样的图片,粉的,红的,带亮片的,画着细花的,密密地贴了一层。
店里就一个姑娘,比她大不了几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围裙。见她进来,抬头笑了一下,下巴往旁边一指:“坐。”
姑娘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转身去拿工具。
香香把手缩回来,搁在自己膝上。手心是糙的,指节上还有没洗净的青绿印子,花梗的汁液染的。她方才看见那姑娘看了一眼,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姑娘端来一盆温水,滴了几滴什么,水里有细小的泡沫。把香香的手放进去,轻轻地按了按:“泡一会儿,软了好修。”水温温的,裹着手指,慢慢地,指尖的紧绷感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的手浸在水里,手背上的晒印在水里淡了些,但还是看得出,一截黑,一截白,界线分明。
姑娘拿起一只手,用小小的剪子修死皮,一下一下,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剪完了,又把指甲一个一个磨圆,砂条擦过指甲边缘,沙沙的,细细的,像沙原上极小的风贴着地皮走。
“做什么颜色?”姑娘问。
她在手机上找了找,递过去。那是一张裸粉色,淡淡的,上面画着几朵极小的白色小花,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
姑娘点点头:“这颜色干净。”
甲油刷蘸饱了,轻轻落在指甲上。那一小片裸粉色慢慢铺开,薄薄的,透透的,像是晨光刚从东方薄薄地铺了一层。第一遍涂完,她把手指伸开对着光看,素净里透着一点温润的光泽,像露水洗过的花苞尖。姑娘又捏起另一支极细的笔,在手背上试了试色,才俯下身子,小心地往指甲上点。点一点,是花瓣。再点一点,还是花瓣。五个小点围成一圈,一朵小小的白花就成了。
香香屏着气,不敢动。那笔尖落在指甲上,轻得像风摇花穗,几乎觉不出重量。可那一点一点的白,就那么稳稳地开在了指尖上。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姑娘把灯打开,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十个指甲上。裸粉色融在肤色里,不仔细看以为是本色;几朵小白花安安静静地开着,润润的,干干净净的。
“成了。”姑娘把她的手转了转,“好看。”
香香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双手,晒痕还在,指节的粗粝还在,可指尖上多了点什么——浅浅的,软软的,像是花儿自己愿意歇在她手上似的。
夜已经深了。爹娘都睡了,屋里静悄悄的。她把做完美甲的手伸到灯下看了又看。粉粉的,润润的,几朵小白花开在指尖上,像是从她手指里长出来的。
她躺下来,却睡不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的旧木箱上。
那木箱是她念书时用的,高中毕业后再没打开过。不知怎的,她起身走过去,掀开了盖子。一股旧纸的味道散出来。
箱子里是课本,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语文,底下是数学、英语。她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最底层,抽出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生物”两个字,是她自己的字迹,歪歪的,用力过猛,纸都凹下去了。
里面夹着一片叶子,早就干了,黄黄的,一碰就碎。那是她高二那年做的标本。叶子底下,是她画的一幅图——一株植物的根系,主根、侧根、根毛,一笔一笔,用铅笔细细地描出来的。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解:根毛区吸收水分和矿物质,靠渗透压输送至茎叶。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描的那根细细的根毛。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吸水。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愣住了。
花田里那根黑色的细管子,贴着地皮走,隔几步一个岔口,岔口处湿湿的,水从那里渗进土里,再被花根吸上去,送到穗头,结出青绿的花苞。
原来就是这样。就是她在课本上画过的那条线——从根毛,到茎,到叶,到花。只不过,管子替根毛把水送到了跟前,花就不用把根扎那么深了。她在课本上学过的,一个字都没有白学。那个蹲在花田里琢磨管道的她,和当年趴在桌上画根系的她,是同一个人。
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底。月光还是那道月光,细细的,落在地上。她把手伸进月光里,十个指甲上的小白花微微亮着。蜷了蜷手指,又伸开。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