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了出租,一抬头,满天的星星。空气中弥漫着早桂的香味,低处的灌木和高处的杨树之间浮着一层薄雾,在星光下仿佛半透明的白纱。柳树们蓬着头站在围墙边一动不动,似乎它们也睡着了。白天热热闹闹的小区,此刻静若空山。旅行箱轮子碾过水泥路,隆隆声像打雷。垃圾桶里猛地跳出来两只流浪猫,喵了几声,从我脚边分头蹿进了黑暗。
借着楼道昏黄的路灯,检出许久不用的钥匙,还没插进锁孔,觉得不对劲,轻轻一推,那铁门哼唧着自己开了。吓人一跳,门居然没锁?怎么回事?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萤火般的小夜灯,勉强看见椅子上坐着个人,两手捧着手机,屏幕闪着蓝光。凑近细看,原来是爸爸,咧着大嘴不出声地笑,双下巴挤成了三下巴,圆脸上眼睛笑成两条弯弯的细线,活像一尊弥勒佛。
我明白了。虽然电话里告诉了有钥匙,但他还是不听,还是固执地等。至于灯,提醒过多少遍了,客厅里只要有人一定要开大灯,每月电费多不了几块钱,万一看不清楚磕着绊着,怎么得了!
我越说越急,啪一下开了客厅顶上的大灯。
他被雪白的亮光晃得闭紧了眼睛不敢睁开,圆脸瞬间耷拉得老长,嘟囔着:哼,跟你妈一样,哼,动不动就数落我。门轴今天上了油,噪音小了,不过还是要一手拧钥匙一手同时往上提才行。你不常回来,摸不清它的脾气,动静闹大了,会吵醒你妈。
里面卧室似乎有翻身的声音,我赶紧压低嗓门:老胳膊老腿天天跟个破门较劲,万一累着怎么得了。明天赶紧买个新的。
他急得直摆手,也压低了嗓门:不要不要,哪里破?才用了十多年,还能用呢。
我说这钱我出。
他撇嘴:没必要,我的退休金足够。你的钱是辛苦上班挣来的,留着自己用。浪费败家节俭兴家哟。
我举起双手投降,然后催他赶紧睡觉去。
他听话,转身往卧室走,两手扶着拐棍。拐棍半圆形,四条腿,不锈钢材质,前面两只脚安着万向轮以方便推动,后面两只脚包着防滑垫以保证稳固,样子看起来笨笨的,其实分量很轻。
走了两步又停下,问:饿不饿?电焐煲里给你留着排骨汤,热的……坐半天火车,该渴了,临睡前不能喝茶叶,给你泡的柠檬蜂蜜水,喏,就是那个红色保温杯。
水酸甜爽口,比超市买的瓶装饮料好喝多了。听到夸奖,他呵呵笑:其实全是你妈的功劳,从网上找来的方子,水温啦比例啦,照着做就行。你妈聪明,学会了手机上网买东西找食谱,可方便了。我不行,学不会。
他一边说,大圆眼睛一边在我的旅行箱上绕来绕去。我明白他的意思,告诉他里面有花生酥、蛋卷、枣泥松仁麻饼、早晨刚出锅的特色焖肉、和冰水一起密封在食品袋里的新鲜鸡头米……他两只眼睁得更大更圆了:哎呀,那么多,可真好。伸手去摸箱子的拉链,像个急不可待的馋嘴娃儿。
我把他的手挡回去。他对糖果点心一向没有自制力,睡前吃多不利健康,等到明天早晨再开吃。他有些犹豫:明天啊?
明天!我斩钉截铁。他叹口气,进了卧室。
(二)
早晨,多年公司考勤打卡逼出的生物钟自动唤醒了我,想到现在是假期,又重新躺下,被窝如温泉泡得人四肢酥软,正独自微笑,却闻到一股焦糊味,不好,来不及穿鞋,光脚冲到厨房,只见稀粥的白色泡沫翻滚着把锅盖顶得歪在半边,黏糊糊的米汤汇成小股河流顺着灶台四下里蜿蜒。老式煤气灶没有自动熄火功能,火苗依然在跳,黑烟一股股腾起,嗤啦嗤啦响。
我的怒吼仿佛一根长长的鱼竿,把他从阳台上钩了过来。他满脸惶恐,右腿瘸着,左腿跳着,身子摇船般前仰后合,居然跑得飞快,还不忘拖着拐棍。拐棍歪斜着,在他身后一路哐当哐当碰撞着沙发腿桌子腿,仿佛一条夹着尾巴紧跟主人的忠实老狗。
煤气灶正烧着火,人干嘛去了?拐棍拄好喽,拖在后面还能起啥作用?
他老实交代:守着灶头等水开的时候,忽然想起等会炒鸡蛋需要几根小香葱,于是到阳台上花盆里摘了葱,又想起应该在阳台水池里洗干净,否则葱根上的湿泥碎屑一路滴滴答答掉落地板,拐棍扫帚划过来捅过去,清扫善后工作太麻烦。
我擦灶台洗抹布、切榨菜丝拌麻油、切焖肉拌蒜泥、切葱花炒鸡蛋。他后背靠着墙角,看着我忙,叹气:
你干活和你妈一样麻利。唉,我不行,手脚慢,顾此失彼,唉,老是出纰漏。年轻时工作狂,认为天底下病人最重要,其余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多亏你妈,女强人,包揽家务,万事不要我操心。可她突然躺下了,我这个懒了半辈子的懒汉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古人说绝知此事要躬行,洗衣服烧饭,看起来简单,没啥技术含量,一躬行,好,真不简单。慢慢来吧。已经比半年前进步了,总算样样能够做点,及格分,当然比你妈差远了,还要继续努力。
自我批评自我安慰,长篇大套。我默默听着,心里惊叹他老起来怎么这么快,简直判若两人。
他年轻时爱静,话少,反对无事聚会,反对聊天闲扯浪费时间,家里来了客人全靠我妈张罗,他开口三五句就冷场,宾主面面相觑,他只好找个病房有重病号不放心之类的借口开溜,他一走,大家都松了口气,连同他自己。工作以外的话题如果不能直奔主题而是扯出瓜藤带出蔓,他直接打断斥为“碎嘴”,不管人家面子上过不过得去。没想到现在他自己也成了碎嘴。
稀饭出锅,盛碗时觉得硌手,细看,碗底和边沿黏着疑似白米饭的干硬碎屑,应该是上顿饭的残留。赶紧用钢丝球猛刷,心里劝自己好在是假期,不必急赤白脸追赶通勤公交,就算开饭晚一些也没关系。
他小心翼翼偷看我脸色,见我真的没生气,讪讪解释:不是邋遢,也不是马虎,老花眼看不清,没办法。不用的时候,老花镜总是在餐桌茶几上碍事,用的时候偏又找不到,房子也奇怪,八十平方,平时嫌小,一找东西就大得像八百平方,转了几圈累得腿疼都找不到。他喃喃着,油腻的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无意识地来回擦,两个大拇指缝里各藏着一圈月牙形污渍,黑中带绿,应该是掐菜叶抠葱根的结果。
(三)
想当初,作为内科主任,一个人对付一堆病人,问诊时详细,用药时果断,一边手写处方,一边回答病人乱七八糟的询问,忙而不乱滴水不漏,颇有“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风度。
他没有时间概念,病房值班遇到疑难杂症简直就像陷入泥潭拔不出脚,我妈做好了饭急得发火,我很愿意主动领差,跑到住院部喊他回家,穿过长长的蓝白色走廊,一路上享受着病人们的尊敬目光,享受着病人家属的恭维:这丫头长得真像爸爸,以后肯定也是大学生有出息。孩子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仿佛头顶升起了一轮金色荣耀光圈,脚步故意放慢,胸脯却挺得很高。
那时他指甲极短,洗得发白,散发着来苏水或酒精的凛冽气味。他就用这双手在病人肚皮上触诊,有时用掌心按,有时用指尖叩。我们三个小孩的指甲稍微长一点,赶紧自己剪掉,被他看见会斥为藏污纳垢。
那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殷勤地笑着,没话找话,似乎生怕他的声音一旦停下来,我沉默的忙碌会让他难堪,或者他只有一刻不停地说话,才对得起我一刻不停地忙碌。他赞我碗端得又快又稳,一滴也没洒出来。
这这这也值得夸奖?我大笑。类似的表扬最早应该是在遥远的小学,三个小孩被训练着承担家务,包括擦桌、扫地、倒垃圾、洗菜、盛饭、端碗。说起来端碗确实是个技术活,在医院统一规格的家属楼狭小房间里,拥塞着五口人、书本杂物和一只人来疯的猫,所以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双手不可单手,要小碎步不可大踏步。笑完才醒悟,当初夸奖是鼓励孩子,现在是自愧不如,因为拐棍只能助他独立行走,却无法护佑手中汤水不摇晃。
总算准备停当,他喜滋滋吆喝:快快快,老太婆,女儿从苏州带回来的鲜物,今天有口福,不是八宝粥是九宝粥,保证好吃!
我咬紧嘴唇才摁下一声叹息,从昨夜进门开始,埋怨的话似乎过多了。其实鸡头米应该清水煮,撒糖渍桂花,一粒粒清清爽爽。我没想到他会来个乱炖。
怎么样?他期待地问。
不得不承认,乱炖粥卖相难看却好吃,糯米、小黄米、山药、红枣、百合、莲子、薏米、绿豆连同鸡头米绵密软糯,别有风味。果然文无定法,不拘束敢创新才能写出好文章,厨道也一样。他严肃点头,说:说得对。你努力写,我努力烧。稀粥是你妈最爱,一天三顿吃不够,所以我特别用心,材料提前泡一整夜,煮的时候加冰糖,白糖红糖都差点意思。还有一样东西,猜猜是啥?
我赶紧又舀一勺细品,猜不出。
他开心极了:红茶!而且是头泡茶汤。提香、去涩、暖胃,《本草纲目》提到过,不过太含糊,我实验了几次,你妈体质虚寒,红茶比绿茶白茶普洱合适,口感也更好。
我双手竖起大拇指。
(四)
他俩的拐棍一模一样,摆弄得都熟练,仿佛从臃肿肉身里长出来的人工智能金属肢体。如果举行拐棍操作技能大赛,他俩难分伯仲。
半年前我妈意外车祸,骨折手术两个月后复查,又发现左腿股骨头坏死,再次进了手术室,换了人工关节,缝了二十多针。我爸不肯拖累儿女,也不肯请钟点工,怕旁人服侍得不舒服不到位,他亲自动手,扶着、搀着、拖着、抱着、扛着,一天三次热敷两次按摩,外加一天三顿营养餐,服侍得像模像样。连骨科护士长看了都佩服。我妈果然恢复得很好,他也成功地把自己的右腿累成了急性股骨头坏死。
他在电话里嚷嚷:不开刀,坚决不开刀,只能保守治疗,否则,我躺下了,谁服侍你妈?
我们姐弟仨决定尊重两位老医生自己选择的治疗方案。
吃好饭我洗碗,他俩散步,从客厅到阳台来回转,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嘛。我妈很自豪:看,钢铁侠无敌超人,加起来十二条腿,八条都是我从网上买的,便宜又好用。
我爸引用了捷克作家伏契克《二六七号牢房》的名言感叹:从门到窗子七步,从窗子到门七步,急死人。
我赶紧改编了伏契克的另一句名言表扬他:你是比老爸爸还好的老爸爸。
我妈抗议:瞎说,明明是十步,不信让丫头数。
我赶紧插嘴:我妈最严谨最认真,不用数,肯定是十步,他生搬硬套。
我爸笑笑,不吭声。
十点钟,出门晒太阳。补钙,增强体质,促进伤口愈合,还免费。可惜骨科医生只允许他俩每天出门一次,来回不可超过一个钟头。医嘱必须严格遵守。
他俩换上黑色外套和长裤,运动款,宽松,穿脱方便,颜色耐脏,洗不干净也不易暴露。东摸西摸,互相提问:我的手机带好了,你的呢?也带好了。我的钱包带好了,你的呢?也带好了。钥匙呢?买菜的环保袋呢?都带了。在哪呢?给我看看……如此循环往复足足三遍,俩人终于放心,各自拄着拐棍,一个瘸左腿,一个瘸右腿,奇妙地平衡,十二条腿郑重向前一步,又一步,开了门。
俩人笑得像听见放学铃的小学生。
楼道采光差,白天路灯关闭,光线幽暗如夜。他俩剪得短短的白发依然和年轻时一样浓密,因为密,更显得白而蓬松,仿佛黑色老树桩上开得繁盛的两团银桂。
电梯即将到达,他忽然回过头大喊:想吃啥?我买回来烧给你吃。声音震得楼道嗡嗡响。
他耳朵有些聋,距离稍微远一点,就要大喊大叫才行。我喊回去:您是厨神,随便买啥都行。
那是!他一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挪着拐棍,进了电梯。
(四)
微信时代社交礼仪必须维持。正值七天长假,朋友圈很精彩,悬崖蹦极的刺激、游乐场过山车的心跳、野营帐篷的篝火映红兴奋的脸庞、挂着安全绳哆哆嗦嗦爬过悬崖、躺在静谧森林想变成一朵无忧无虑的白蘑菇、戴着头盔潜入深海看彩色珊瑚和小鱼、稀奇古怪的美食吃撑了睡不着半夜起来看星星、陌生人邂逅浪漫一见如故、老同学聚会深情忆旧抱头痛哭……山河万里,新鲜热辣,我一一点赞,分享他们由衷的眼泪和欢笑。
一天点赞任务完成,赶紧把手机扔一边。我不出门,不看风景,不拜访老同学,珍贵的假期只有短短七天,我只想呆在家里,守着亲爱的老爸爸老妈妈。他们俩,就是我的万里山河,宽广人间。
曾经他俩也有过新鲜热辣的生活。
60年代初医学院黑白毕业照,一百多个人里就数他英俊,高鼻梁国字脸,浓眉似剑、目光炯炯、肩背笔直,勃勃英气衬得周围个个面目平庸。她白皮肤大眼睛,能歌善舞,梳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初中毕业考上了地区卫校,在那个年代相当于成了女状元。
他俩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公社卫生院,要接待门诊病人,要轮流背起医药箱当赤脚医生,到附近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村庄,把医药送到田间地头。从认识到结婚,不过短短数月,真正的一见钟情,咣当一下对上眼了,迫不及待跳进了婚姻。这也符合时代风尚,先结婚后恋爱嘛,连婚礼都是新式的,给大伙鞠几个躬、发发喜糖,就结束了。
牛郎娶织女的时候,还有一头老牛呢,董永娶七仙女的时候,还有一孔破窑呢。他除了一张大学文凭,连集体宿舍里的木板床、脸盆架都是公家统一配置的。他是真正的无产者。甚至连家人都没有。爹娘先后死于逃荒路,乡亲们带着他继续要饭,熬到解放进了孤儿院,一天三顿饭能吃饱,冬天被褥厚实冻不着。高考志愿表他填了医学院,因为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否则,他到哪里去弄这比钱呢?
二人世界的甜蜜太短暂,三个孩子陆续出生,工作与家庭难以两全,开始吵架。一个属马,一个属牛,马是烈马,牛是犟牛,犯起倔脾气来旗鼓相当,都不肯让步。村里那些文盲愚夫妇,吵着吵着就开打,他俩君子动口不动手,可吼叫声已经把我们姐弟仨吓得够呛。
先后退休。开始互相观照接纳,重新建立温暖而亲密的联结,各自的棱角被岁月磨得柔软,战火彻底平息。三个孩子工作都不错,儿媳女婿都孝顺,他们冬夏季节轮流在三个孩子家住,春秋季节不冷不热的时候,两人携手游览祖国大好河山。原本截然不同的相貌因为皮肉松弛开始神奇地接近,外出旅游,曾被误认为是兄妹。
到此一游的照片不可少。穿着一样的花短袖,笑出一样的抬头纹法令纹,并排站在景区大门口,后面背景是巍巍青山,像耕作了一辈子终于卸下笼头鞍鞯的老马和老牛,沉重的眼睫毛下,黑眼珠看着镜头,温顺、安详。
我们姐弟仨,终于松了口气。
(五)
人老了喜欢叙旧。还记得铁棍台灯吗?还记得住院两个月的小伙子吗?还记得口腔科第一把皮椅子吗?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
记得台灯出自我妈的巧手。生锈的废铁棍和圆铁皮用砂纸打磨干净,上清漆,铁丝拧紧一只二十瓦钨丝圆灯泡,硬塑料片和过期挂历纸分别裁成条,两片塑料夹一张纸,弯弯的一条条缝起来,再拧一圈铁丝,就是花瓣形灯罩。聚光、实用、好看,邻居们纷纷来参观,端的漂亮!
记得医院的白袍制服有长短两款,我爸在家喜欢穿短款加睡裤,如此装扮,人舒服,又可以节省换衣服的时间,遇到紧急情况,抬脚就可以冲到急诊室。急诊室就在家属院墙外,遇到急重病号值班医生忙不过来,扯开嗓子喊一声,围墙那畔,总会有人应声而出,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救人要紧。八十年代的小县城医院,大抵如此。
我记得那场考试。我爸的医学院只教过俄语,而新政策规定,评职称需要考英语。每周一三五的晚上,县一中退休老师为大家免费辅导,他嫌来回跑路太麻烦,没去。借来课本和词典,他开始了一个人的战役。夜自习放学回来,远远看见他书房的灯光,灰头土脸的纱窗在台灯映照下,优雅如《红楼梦》里的蝉翼纱。经过书房,探头进去瞄一眼。听见动静,晓得孩子们回家了,那个背对门口的白色背影却端坐书桌前纹丝不动,如同木雕泥塑。于是,三个孩子蹑手蹑脚走开,各自拿出作业本,用功去了。
半年后考试通过,问他怎么做到的,淡淡回答:语言嘛,不管英语俄语,都差不多,单词加语法而已,又不考听力,没啥了不起。
我记得那个小伙子。深度昏迷,极其凶险。没有互联网查资料,药房里只有清淤止血普通药品,同事们都知难而退了,连家属都说要放弃,他偏不!在病人旁边搭个地铺,吃饭都让送进来,整整半个月,除了上厕所和查资料,他没出病房门,睡觉的时候听诊器都挂在脖子上。终于,他又一次赢得了这场孤独的战役,病人醒了,生命指征稳定。
他头发蓬起老高如乱草,眼珠子通红,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回到家往床上一倒,睡了三十多小时,把我妈吓得几次摸他颈动脉和鼻子,还好,脉搏和呼吸虽弱,但均匀。奇迹还在继续,小伙子半年后正常上班了,没有任何后遗症。要知道,脑部突然出血即使放到现在,死亡率致残率也是很高的。
我记得一群白色的来亨鸡。亲友邻居养鸡遵循的是传统田园牧歌式,院墙角扎一圈竹篱笆,破砖头垒个潦草鸡窝,芦花鸡钻进钻出乱刨乱拉屎。我爸妈养鸡养得别致:先到新华书店买书,学习科学养殖理论,再画好草图请人制作一只半人高的大铁笼,底座镂空倾斜,蛋可以自动滚出来,又被食槽下面的挡板挡住,喂鸡的时候顺便捡蛋,鸡屎尿自动掉到下面的粪缸里。清一色来亨鸡,清一色鲜红的大鸡冠雪白的毛,安能辨我是雄雌。每天掀开木板晒日光浴,每周洒石灰消毒、到河里捞水草增加微量元素。鸡们个个健康活泼,下蛋又多又大,再次引来邻居看稀奇。
鸡蛋攒够一筐,坐等小贩上门收购,换钱贴补家用。听说长途汽车站外面也有人卖鸡蛋,价格贵得多,我爸要面子不肯去,架不住我妈唠叨,于是,一个冬天的早上,天还黑着,几粒晨星在屋顶白霜上面闪着微光,我起床准备去学校上早读,看见我爸噘着嘴,一脸悲愤,将铺着麦麸码好鸡蛋的竹篮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戴好帽子,长围巾绕两圈捂住大半张脸再打个结,风萧萧兮易水寒,趁着天还没亮,悄悄出发。等我早自习放学回家吃早饭,恰好他凯旋而归,围巾扔在空筐里,笑容满面,自行车铃铛打得震天响。
记得我妈总是被喊成牙医,虽然门口牌子明明写的是口腔科。她这一辈子,从无数疼痛的嘴巴里拔掉过无数颗烂牙。工作环境糟糕,小孩子自不必说,从摁到椅子上的一瞬间即开始拼死反抗,就是大男人,仰望麻醉针一点点逼近,心底也会生出任人宰割的恐惧,不由自主捂紧了腮帮。所以,在电钻滋滋滋和病人大呼小叫的同时,医生必须牢牢掌握主动权,必须用最简洁的语句、最洪亮的声音,说服病人坐好、抬头、张嘴,在病人短暂安静的一瞬间,迅速下手直奔目标,稳、准、狠!长此以往,妈妈的嗓门和手艺都练出来了。很多病人慕名而来,挂号的时候,指明要那个手快、眼大的女医生。
她用这种稳准狠的工作习惯治家,所以我们三个孩子很长一段时间对她并不亲近。直到我们分别有了自己的孩子,才开始真正理解她的严厉和苦衷。在没有洗衣机、热水器、煤气灶、微波炉的年代,她要手洗被单、劈柴点燃蜂窝煤烧饭、织五口人的毛衣、踩缝纫机缝五口人的外套和裤子,省出钱给孩子订《儿童文学》《十万个为什么》。她还要写论文评职称,三十多岁的时候,考进了医学院脱产进修,两年后学成归来,县医院从此有了口腔科,有了第一张专业治疗椅,可以旋转、升高、降低、放平的高级黑色皮椅子。后来她带出了一批徒子徒孙,皮椅子慢慢增至三倍乃至数十倍。
(六)
他俩在椅子上箕踞而坐——骨科医生叮嘱的正确坐姿,也叫骑马式,符合人体工程学的要求,减少大腿上侧肌肉紧张感,保护腰椎和髋关节。
一会儿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一会儿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从英雄当年勇,说到孙子外孙子的调皮可爱。我听得认真,不时插嘴追问细节,他俩因此高兴,越发说个没完。从太阳初升,说到夜色阑珊。
没人想起去看时间。几点钟起床的?几点钟吃的早饭?中饭和晚饭又是几点钟吃的呢?不知道。醒了就穿衣服起来,饿了就炒菜吃饭,渴了就烧一壶开水泡红茶喝,困了就轮流到小卫生间洗洗睡。
闭门即深山。山中不知岁月。而时间依然一点一点溜走。从紧闭的门缝里,从拉开又合上的窗帘里,从浇花的喷壶里,从洗青菜的红塑料水盆里,从砂锅袅袅蒸腾的白汽里,从爸爸亲手剁馅油炸让我打包带走的金黄肉圆里,从妈妈因一粒纽扣松动就把我行李箱所有衣服纽扣都缝一遍的针线里……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了。
假期只剩最后一天,返程火车票和身份证一起,端端正正塞在钱夹第一层,钱夹装在双肩包里,双肩包挂在客厅门口衣架上。
我们仨都假装没看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