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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沐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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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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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刀下的青白世界

夏末,正午一点,苏州相城区阳澄湖镇车渡村。阳光炽烈,宽阔的凤阳路上车来车往似一条金色的河流,道路东面大片大片的荒草,浓密,深绿,安静如一方碧水池塘。一条窄窄的灰白色水泥路,从南北方向的凤阳路岔向东,曲曲折折消失在绿草深处。草高过人腰,四望不见人迹,风簌簌,吹来阳澄湖湿润的水汽。如果深秋夜晚打这里经过,草叶上晶莹的露水纷纷摇落,会浸湿衣袖和鞋子,别有一番田园野趣。

沿着小路慢慢走,看见原先被草遮没的烟囱、屋脊、门窗、场院,渐次出现,稀稀落落散在道路两旁。这是个极小的村庄,不过几十户人家,四下里静悄悄的。远远看见一个人,高个儿,戴着草帽,立在树下。那是刘一鸣,他习惯为第一次来此、摸不清方向的客人充当路标。

1958年出生的他,今年正逢花甲之年,腰身尚未发福,肩背依然挺拔,眉毛粗,眼睛大,双眼皮仿佛刀刻过般清晰,左下巴和鼻梁中间各有一粒绿豆大小的痣,很容易辨识。皮肤黑红,是饱经阳光曝晒的老农民常有的健康肤色,笑起来的时候,一口整整齐齐的牙显得格外白。洗得软塌塌的白色短袖,洗得软塌塌的黑色长裤,晃晃荡荡挂在身上。这样的装扮,不那么气派,却与他整个人异常和谐。比起普通人来,大师的神态,也许就应该这么自在、这么神定气闲的吧。

他的大黑眼珠在草帽下发着光,没有一句社交场合的客套寒暄,只是笑着,仿佛泥巴里劳碌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对着金黄稻谷独自微笑,并随时欢迎客人一起聊聊粮食和蔬菜而已。

一座朴素的农家小院,白墙上斑斑驳驳,泛出风吹雨淋后的灰黑,唯一的装饰是在大门东墙上嵌着一大块青砖,由好几块小青砖拼接而成,砖缝里隐隐可见抹的白灰,仿佛用最细的毛笔画出的一道道笔直的白线,交织成菱形。青砖上刻着“刘家砖雕”四个凸起的大字,竖排,阳文,柳体正楷,围着一圈传统云纹四方连续图案,简洁而清雅。

小院里是他的砖雕工作室和住宅。工作室里面的陈设,与外面的小院一样朴素。迎门摆着一张大桌子,散乱地堆着本子、烟灰缸、铅笔、热水瓶,以及他从头上摘下来随手一搁的草帽。墙上贴挂着鲜红色或者金黄色的奖牌奖状,大大小小十几张。玻璃橱柜里还塞着些方的圆的奖杯,仿佛很久不用、塞在角落里的杯盘碗盏。刘一鸣往椅背上一靠,冲着墙和橱柜一挥手,漫不经心地说:“嗨!这些嘛,都是虚名,没啥用场的。”

他更愿意谈谈他的砖头和刻刀,谈谈他的祖父和父亲代代相传的手艺,谈谈他背过的唐诗以及没有画完的速写画稿。谈起这些,他仿佛是老农民捧起了一把饱满的稻谷在掌心,一粒一粒,越数越欢喜。于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故事,被他笑眯眯慢悠悠地,一一道来。

一、名花倾国两相欢

牡丹,中国传统花鸟画的重要素材,因为花开富贵、吉祥幸福的美好寓意,历来深受人们喜爱。2010年,位于北京天安门广场东侧的国家博物馆,在增设雕刻艺术展厅时,最终确定了砖雕厅的图案全部为牡丹花。当今中国画坛,工笔、写意各种牡丹画,风格多样,流派纷呈,而国家博物馆作为一国文化艺术的重要展示窗口,最终确定中央美院张绮曼教授创作的一幅唐牡丹作为砖雕厅的图案,为什么?

因为张绮曼教授设计的这幅唐牡丹与众不同。市面上平常的牡丹画线条自然,俏丽多姿,并不苛求花叶对称,即便少一片叶子或花朵,也不会影响整体画面的美感。但唐牡丹讲究的是对称,如果左上角有一片叶子,右下角必然有一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如果右上角有一片花瓣,左下角必然有一片一模一样的花瓣。也就是说,所有的花、叶,必须严格对称,形成内在的呼应。这种严格到苛刻的对称,使得唐牡丹明显不同于流俗之花,特别高贵,特别庄重,很好地展示了大唐盛世乃至当今泱泱大国的雍容大度。

国家博物馆随即向全国的砖雕高手发出了”英雄帖”,很快大大小小的砖雕牡丹堆满了改扩建工程处办公室。经过仔细挑选,评委们最终选择了刘一鸣的苏派砖雕。张绮曼教授兴奋地说:“要好好谢谢刘一鸣,他带来了最完美的作品!”

凭借自己多年的艺术底蕴,刘一鸣深刻把握了唐牡丹的精髓,他用自己喜欢的唐诗打比方,说: “如果寻常牡丹是一首自由诗的话,那么唐牡丹就是一首格律诗,来不得半点差错的。”

所谓格律,是规范和法度。以绝句和律诗为主的格律诗,无论布局谋篇、起承转合,还是平仄、押韵和对仗,都有严格限制。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正是因为这些严格限制,使得汉字的音乐美最大限度发挥出来,音韵和谐,琅琅上口,达到了形式之美与内容之美的高度统一,助推唐诗登上了中国古代诗歌繁荣的顶峰。

理解了这一点,刘一鸣在动手雕刻的时候,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差错。凭借三代家传手艺,凭借过硬的童子功,千雕万琢,唐牡丹的风采在终于在青砖上完美展现。花瓣层次丰富,薄如蝉翼,细腻柔美,气韵生动,似有一缕暖暖的花香从青砖飘然而出。这样的作品让人怀疑刘一鸣是否有魔法,否则硬邦邦的青砖怎么会如此柔软听话,而凉冰冰的刻刀为何又仿佛有了温度呢?

除了对称,刘一鸣还遇到了第二个大难题:整幅牡丹如何拼接起来?原来,雕刻用的小青砖,边长不过32厘米,而展厅砖雕面积达160多平方米,需要把一千多块这样的小砖,拼成11幅面积大小不同的作品,拼接线不可避免地穿过200多片花瓣和叶子,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缝隙。怎样才让将整幅牡丹拼接得天衣无缝呢?

经过反复试验,刘一鸣终于解开了这道难题:把每一片正好骑在拼接线上的花瓣花叶,全部凿去,用切成小块的砖,按照1:1的比例,单独雕成花瓣花叶,牢牢嵌上去,遮住缝隙。如此,11幅没有丝毫破绽的唐牡丹最终完工,线条严谨、工整精致、浑然天成。

诗仙李白曾经在《清平调》中赞美过牡丹的绝代风华,借用其中的一句:“名花倾国两相欢”,张绮曼和刘一鸣两位艺术家,一个执笔挥洒水墨,一个持刀精雕细琢,丹青风骨与工匠精神相融相谐、相得益彰,共同在国家博物馆里成就了这幅杰作,为后人留下了一段佳话。

二、君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

刘一鸣喜欢砖雕,首先是因为砖雕的“清气”。苏派砖雕只有青白两种颜色。青,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的颜色,来自青砖本身(一种用阳澄湖底特有的湖泥烧制的小砖头)。白,来自砖缝的白灰。虽只有两种颜色,但苏派砖雕却自带一股特殊的“清气”:清新雅正之气,质朴沉静之气。

其次,因为”青白“”与“清白”谐音。唐朝诗人白居易写过一句诗:“君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教育后代清白做人、把优良家风代代传承下去,是长辈们共同的心愿,同时,孩子能够健康成长,良好家风至关重要。对于这一点,刘一鸣深有体会,并因此对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满怀感激。

爷爷是个手艺人,做过木匠,刻过砖头,盖过房子,打过各种各样的零工。他生于1901年,去世于1979年,一生前四十多年是在黑暗中度过,兵荒马乱中苦熬岁月。他的后半生三十多年,是在摸索中度过,靠一门手艺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而已,谈不上艺术创造。爷爷没怎么读过书,却心灵手巧,他自己设计制作的一套榉木家具,款式简洁雍容,线条流畅饱满,做工精细考究,至今仍摆在孙子家的客厅里。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能够从一套家具看出制作人的人品:做事一板一眼,严谨踏实,肯下苦功夫。用刘一鸣的话说,就是“一根筋”。爷爷还给儿孙立下各种规矩:吃饭要等家里人到齐才能动筷子,夏天再热见客人时不可赤膊光脚,出门时、回家时,都要与父母亲打招呼……正是这些严格的家庭规矩,给了儿孙们行为的端正准则、处世的谦逊态度。

严格家教之下,刘一鸣的父亲刘文元手艺日益精进,并且因为幸运地赶上了和平时代,他可以安心创作,虽然没有专门学过画画,但通过自己的揣摩和练习,国画居然也能够画得非常漂亮。他的手艺与名气,都比自己的父亲更高一筹,他开始接外贸公司的订单。外贸公司工钱高,要求也高。这就有一个约束在里面,而受约束和不受约束是不一样的,受约束守规矩的人,在压力之下,必须非常用功才行,自然业务水平提高更快。

刘文元手上功夫极好,特别是家具雕花栩栩如生。因为做出的东西地道,刘文元不仅赢得了客户的喜欢,还赢得了同行们的尊敬,给了他“刘半仙”的外号。苏州的手艺人并不好做,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苏州的园林、老宅子里好东西太多了,苏州人从小到大,看得太多了,眼界自然高,因此,要老苏州人说声做得“地道”,实在不易。

刘一鸣13岁开始学手艺。他父亲从坐相开始教,单雕刻刀就有拿刀、握刀、放刀、磨刀、理刀要学,还有手、眼、心的规则,手指、手掌、手肘、左手及身法的协调,线雕、平雕、浅浮雕、圆雕、透雕等复杂技法,都需要反复练习。砖雕是一种细活,雕刻时要用“软硬劲”,轻如绣针,重如锤铁,心刀合一,全神贯注,难度很大,对基本功的要求很高。

父亲教时很苛刻,但不凶的,从不打骂训斥,只是要求儿子练习时必须一丝不苟,不达标准,决不罢休。这种和气里守规矩的习惯,刘一鸣从父亲身上继承,又悉数教给了唯一的女儿。现在,刘一鸣的女儿大学毕业后,改行跟随父亲学习砖雕设计制作已有8年,并于2017年入选“指尖苏州·十佳巾帼匠星”。

半个多世纪前,一棵小小的榉树树苗栽种在刘家院子里,此后每年春天长出嫩绿的新叶,见证着刘家人的传承与兴旺,如今已枝干粗壮、枝繁叶茂了。

三、烟涛微茫信难求

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全国首届砖雕艺术创作与设计大赛荣誉砖雕大国工匠……刘一鸣的光荣称号很多。

南京东郊国宾馆的《金陵胜迹图》,献礼苏州世界遗产大会的《姑苏繁华图》、《锦绣苏州》、《世界遗产纪念墙》……除了唐牡丹,刘一鸣的传世之作很多。

一个人的一生,能够做到这一步,应该心满意足了吧?可是,刘一鸣认为,已经取得的成绩和已经完成的作品并不重要,下一个作品是什么?能不能做出更好的东西?砖雕艺术的未来在哪里?这些才更重要更有意义。可惜,提起这些,刘一鸣总是感到深深的遗憾。李白用诗句“烟涛微茫信难求”,感叹大海烟波浩渺,传说中的仙岛难以寻求。艺无止境,近年来刘一鸣也正在艺海波涛间,苦苦思考,艰难寻找。

首先,创新能力普遍不足。多年来,他踏遍大江南北,到处寻访砖雕。山西平遥、安徽西递、江浙金华、苏州网师园和东山雕花楼……每到一处,都有所得。他研究砖雕传统图案多年,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朝代的、什么流派的。古人留给我们的好东西太多了,龙凤呈祥、麒麟送子、喜鹊登梅、莲年有余、岁寒三友、八仙祝寿、狮子滚绣球、鲤鱼跳龙门等等,无论是砖雕、石雕、核雕、木雕、玉雕,无论是徽派、浙派、岭南派还是苏派,这些题材大量存在,图案都是固定的,程式都是固定的,寓意也是固定的。这是无数前人的摸索、演变和创造,而我们这一代的创造在哪里?我们能够创造出新的图案和程式吗?我们能够留给后人更好的东西吗?

其次,后继乏人。砖雕需要综合技能,动刀之前首先要在纸上画出来,这种雕刻画不同于普通连环画,因为砖雕是立体三维雕,所以每画一幅画,必须正面、侧面各画一张,比较烦。选泥、练泥、窑烧、打磨等十多道工艺才能制出光滑细腻的好砖头,比较累。刻刀下粉尘飞扬,人整天灰头土脸,比较脏。想真正掌握砖雕软硬功的复杂刀法,比较难。从拜师开始到自己独立完成作品、拿到市场上卖个好价钱,需要很长时间,变现比较慢。因此,愿意学习这门传统技艺的年轻人很少。虽然现在刘一鸣也带了些徒弟,但大多数只是希望依靠这门手艺挣钱而已,止步于小成绩,满足于小成就,并没有全情投入,并没有把它当成神圣的艺术。事业高度不够,做出来的东西水平自然有限。

第三,市场的压力。新型雕刻机出现以后,各行各业应用越来越普遍,包括砖雕。建模师先建模输入程序,雕刻机开始飞快地工作,刻完以后让小工把砖缝抹抹,就可以上市了。雕刻机做出来的东西,和传统纯手工刻出来的东西,95%以上的外行人,根本看不出区别。而雕刻机速度快、成本低、价格便宜,自然更受市场欢迎。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一鸣尝试原创,呕心沥血,好不容易设计成功一幅新的画,刻好,刚放到市面上,很快就被抄袭,大批量出现,并且,价格相对压得很低。这就造成了越是辛辛苦苦下真功夫做,反而越不赚钱;越是不用功的活计,反而越畅销——这是包括砖雕在内的很多传统工艺面临的困境,令人遗憾。

石寿千年,砖雕起码也经得起百年风雨,一百年、两百年之后,那些东西还在,还会有后代子孙看见,怎么办?“这种不用功的东西加上我的名字落款,我没有胆量,我实在拿不出手,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只能不做,宁可不做,或者等真正懂的人、有缘人来了,才做。没办法。”刘一鸣叹息。

四、卷舒开合任天真

现在我们整个的生活,看似快捷,实际粗糙,大量的物质被匆匆忙忙吞吐着,到处是一次性用品,漫不经心,用过就扔,仿佛日子今天过了,明天就不过了。这样的短期行为,浪费资源不说,还浪费生活天然的情趣与内藏的诗意。而传统手工艺人恪守的原则,是细嚼慢咽,是珍重,是爱惜——惜时、惜物、惜福。当生活的巨浪催促着大家慌不择路般奔跑,依然有人选择跟随自己的本心,缓缓而行。

卷舒开合任天真,本是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句,荷花无论绽放还是含苞,荷叶无论是卷曲如绳还是打开成一把圆伞,都是跟随自己的本心,不媚俗、不迁就、不屈从,因此无论何种姿态,都是自在的、真诚的、美好的。卷舒开合任天真,花如此,人亦然。

刘一鸣形容自己像个苦行僧。他不讲究吃的,既不挑食,也没啥特别喜欢的菜;他也不讲究穿的,衣服无所谓品牌款式,干净就行。无论黄酒白酒、红茶绿茶、麻将扑克、电影电视、唱歌跳舞……一概不感兴趣。别人津津乐道的,他觉得乏味无趣。砖雕如此强烈地吸引着他,令他甚至有了穿越能力。

“真的,我能够穿越5秒钟。”刘一鸣猛地直起身来,双肘撑在椅子把手上,肩膀前倾,睁大了眼睛盯着客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宣告,唯恐人家不相信。

他最近两年,一直在构思新作品,试图用砖雕留住过去岁月的痕迹,复原曾经的生活场景。夜深人静,凝神屏气,他想啊想啊,忽然闪电般,看见了一间矮小的破瓦房,只有60多平方,住着两户人家,共用一个场院。院墙低,顶上蒿草一丛丛。院子里放着两张小桌子,油漆剥落,木头灰黑。两家男人和孩子各自围坐吃晚饭,一个母亲在晾衣服,一个母亲在捆柴禾……

这场面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仿佛是穿过神秘的时光隧道,瞬间抵达另一个时空。如果能够多停留一会儿,就能够看清楚更多的细节:孩子穿的土布衣服,母亲包的蓝花头巾和打着褶的围裙,光脚上的木屐,院子里的锄头、扁担和竹筐,木头窗框和窗棂……可惜,仅仅只有5秒钟,还没有完全看清楚,时光隧道就关闭了,那些图景消失在黑暗中。

怎么会不相信呢?早在南北朝时期,文学理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里就写过:“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专心致志地思考,思绪会飘得很远很远,甚至可以连接古今,心随意动,情感激荡,于是,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千里万里之外的不同风光。这是很多从事艺术创作的人,都会遇到的幸福瞬间。

是的,这是一种特殊的幸福。因为有过对美的洞察,有过迷惘中的痴迷和执着,有过百般皆不成的无奈,有过孜孜不倦的求索,有过最诚实的内心独白,有过一点一滴的积累,有过混沌中缓慢地觉察和领悟,才最终有了那无以言表的、短暂而真实的幸福。

这种灵光乍现的瞬间,一般称之为“灵感”。

5秒过后,万物沉寂,黑暗中刘一鸣惆怅万分:“我为什么今年是60岁而不是70岁呢?如果是70岁,就能够亲眼看见更多的东西,记住更多的细节,画起来更容易。我为什么今年是60岁而不是50岁呢?如果50岁就开始动手,没有那么多顾虑,画起来更容易。而我现在顾虑重重,总是感到害怕,怕得不得了。不是怕砸了自己的牌子,砸了就砸了,无所谓,而是怕作品不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晚上睡觉没办法心安理得闭上眼。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到老得干不动了,开个老年车,把我的作品带到学校给孩子们看看,让孩子们看到我们这一代人很努力很光彩,并非碌碌无为。我要把真正的好作品留给后来人。”

什么是真正的好作品呢?所有已经完成的、大家公认的优秀之作,都无法让刘一鸣躺在功劳簿上沾沾自喜。如何在继承传统的同时有所突破?如何在格式化程序化的律动里,跃迁到崭新的题材和境界?这是个很大的命题,刘一鸣成功地把自己难住了。他苦苦思索,带着孩童般的执拗和倔强,用铅笔在白纸上一次次画出草稿,又一次次把自己推翻,尝试-惊喜--审视-修改-失望-再尝试……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五、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感恩,是刘一鸣系列新作品的共同主题。所有益于社会和他人的善行义举,都值得铭记和宣传。为此,他搜集整理了很多故事:

故事一:知青小王坐在门槛上,中秋的圆月清亮亮的,照着他孤单的身影,阳澄湖水一浪一浪拍打着岸边,银色芦苇无声摇曳,蟋蟀们叫得格外响亮。这个17岁的大孩子,第一次离开父母,从城里到车渡村插队。因为没钱,中秋节回不去,小伙伴们都走了,集体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屋子一下显得那么大那么静。这时,村里的月英阿姨来了,手里端着碗,里面有两个自己做的团子。把碗塞给了小王,月英阿姨转身走了。小王捧着碗,温热的碗底暖着冰凉的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糊里糊涂忘记了说声谢谢。几年后小王回城了,再后来月英阿姨去世了,小王永远来不及说谢谢了。可是月英阿姨的小小善举,影响了小王的一生,让小王最终事业有成、并坚持多年尽己所能帮助别人。

故事二:沺泾中学语文王老师,文学功底极深,能够将唐诗三百首全部背下来。刘一鸣大为钦佩,也跟着爱上了唐诗,现在虽年已花甲,仍能够背诵多首。诗歌对人的影响是含蓄而深刻的,它能够唤醒迟钝的精神,提高审美的品味,刘一鸣因此大受裨益。还有一位老师,是苏州工艺美校的老书记。1977年,刘一鸣考上了苏州工艺美校,但是他担任代课老师的小学不肯放他去读书。1978年,刘一鸣再次报考,没想到苏州工艺美校招生政策改了,不收高中生只收初中毕业生了。20岁的刘一鸣急了,背着一口袋自己雕刻的砚台、扇面之类,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找到了当时的学校书记。书记沉吟良久,答应在狮子林给他一张床位一个饭盒,在拙政园给他一张课桌一个板凳(当时学校食堂宿舍在狮子林,教室在拙政园),但是没有19元助学金,没有毕业证,只有结业证。刘一鸣大喜。他帮老师吊水桶生煤炉干杂活,晚上刻东西挣钱勤工俭学,坚持学完了所有的课程。美术理论与系统而专业的素描雕刻技法训练,为他将来的艺术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刘一鸣至今对两位老师感激不尽。如果没有这两位恩师,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刘一鸣了。

故事三:雨刚停,刘一鸣从上海出差回家。车渡村所在的沺泾镇沺泾公社,是吴县最偏僻的角落,当时是1985年,村里仍然只有一条烂泥路,下了客车,他脱掉鞋袜,步行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家。一路上,他看见岸边停着很多船,船民们立在船头张望。这是沿袭多年的规矩:一有雷雨大风,船民们自觉驾船去湖边,看看有没有遇险船只,一旦发现,立刻去救。船舱里常年备着自家的老棉袄和毯子,以便落水的人取暖。没有行政命令,没有专项资金支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急浪高也要拼命去救,这就是中国传统道德的力量!而在刘一鸣担任代课老师的短短三年里,他亲眼看到,在学校门口的小桥边,只要下雨,老师们就会在桥头守候,把小学生们一个个抱起来,送过桥。老师学生都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为多少年了,一代代老师都是这么做的。

……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可惜,却被时间的尘沙层层覆盖,被大多数人逐渐遗忘在黯淡的角落。现在只要打开手机,各种各样的负面新闻扑面而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的风气让人愤慨。当年爷爷那一辈人,住茅草屋,下雨天披蓑衣打赤脚;父亲一辈住砖瓦房,下雨天有了雨鞋雨伞;作为第三代的我们,很多人都住了楼房有了私家车,无所谓雨天晴天,不用查天气预报,有汽车随时可以出门。这些显而易见的变化,却被很多人忽视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唐朝诗人孟郊的诗句,值得每一个人深思。

如果忘了过去,就谈不上感恩现在。过去的经历即使苦涩,却不必满怀怨恨当成阴影,因为人要经常回头看看,看看来时艰难路,看看祖辈父辈是怎么走过的,这样才会有开阔宽宏之心,有感恩之心。网络信息泥沙俱下,假恶丑总是率先被传播,让人欢喜不起来。凉薄的世界里更需要温暖,需要善与爱的传递,需要理想与信念的坚守。所以,刘一鸣深深感到了自己的责任:就是要大力宣传真善美,宣传好人好事,扭转这个坏风气!

怎么宣传呢?刘一鸣认为:古代石雕、砖雕、木雕、玉雕等各种雕刻艺术,往往一个作品记录了一个故事:凿壁偷光、囊萤映雪、闻鸡起舞、铁杵成针、头悬梁锥刺股……每个作品都是一个好故事,通俗易懂,哪怕是小孩子,也一目了然。这就起到了很好的教育后代、宣传正能量的作用。发掘新时代的好故事,用通俗易懂的艺术手段表现出来并传播出去,将独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作品传给后人,这是一种历史赋予的责任,这是一种久远而光荣的艺术梦想。

这种责任,无人分派,是一种自觉的意识,一种自愿的承担。我们身边,类似的工匠大师应该还有很多,在各个古老的艺术门类里,执着地守护着祖辈流传的手艺。为了让手艺代代传承,他们自觉地远离热闹和喧嚣,守着一份责任,守着一种精神,让这个世界除了利益的追逐之外,多了一份单纯的诉求。如果没有一件为之尝尽甘苦而愈发深爱之事,又如何懂得真正的人生?始终如一、不为外界所动、喜爱一件事而达成至高境界,这种内心的满足感和价值感,又岂是庸碌之人所能体会?

这种倔强的坚守,使得他们饱经世事却天真如孩童,宛如阳澄湖底的泥,来自大地的深处,经过火的淬炼,褪去了杂质和锋芒,内敛而低调。日子过得简单,和谁都不争,目光与笑容纯粹,散发着温和而强大的气场。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深怀感恩之情,肩负自觉使命,刘一鸣更深地沉入到创作中去,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逐梦之旅。

这是他必须做到的。这是他已经在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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