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睡着了,睡的那么坦然、那么无辜,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和揣测,整个世界跟着它黑色的睫毛,停了下来。
风穿过院子外的枯树枝,抱歉似的悉悉索索。三三细细的胎毛,灰中带黄,在风中轻轻的颤栗,轻的不仔细看,几乎觉察不到。
初冬的中午,阳光浓烈,穿透了我的蓝底白花的薄棉袄,像一个沉重的热腾腾的吻。三三刚满月,就无师自通学会了亲亲,用它带着奶味儿的软软的果冻般的嘴唇,轻轻蹭过我的嘴唇或者鼻子尖。两个月以后,会跳起来迎接我了,有时候太兴奋,控制不了力度,就会把它毛茸茸的头,整个的砸在我嘴唇上。
有求于我时的各种假笑,求而不得时各种冷脸,职场上三教九流各种阳奉阴违,大家庭里各种人心隔肚皮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常常分不清周围的人真真假假,哪里比得上三三毛茸茸的小尾巴,高兴了是真高兴,摇出风车般的重影,不高兴就是真的不高兴,耷拉着像一个垂头丧气的湿透的扫把拖到地上。有时候我会和三三商量:和你换一换好不好?你去上班养家,我在家等你回来?
在灵长类同类身上找不到的、简单而纯净的快乐,犬科动物们跨越种族,给了我。
三三的妈妈,是我家养了六年的土狗。我们一家,都是纯种的中华田园人,养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正配。
三三跟着两个哥哥,第三个出生,性别女,所以叫三三。
沈从文笔下的三三,是湘西僻远的小镇上,一个失了父亲的聪慧可爱的女孩。
躺在我这个孤独的老阿姨的蓝花棉袄的怀里的、穿着蓝花毛衣的三三,也是聪慧可爱的。第一个学会吃饭,第一个从围栏里越狱成功,第一个学会直视主人的眼睛,看的你的心,像红泥炉上小火炖的蜂蜜,咕噜噜冒着慌乱的甜泡泡,越来越软,越来越软,最后一塌糊涂,黏在锅底捞也捞不起。
我的精力,实在养不了那么多的狗狗。于是,经过严密的考察,它们被有爱心的朋友,一个个接走了。对于三三来说,主人的怀抱,就是整个世界。它不知道,从明天起,它的世界,就要全变了。因为不知道,所以不担忧不揣测。对于我来说,我能给它的,能给出去的,极其有限。而对它未来的担忧与揣测,让我皇帝不急太监急,焦虑的不行。这究竟是灵长类生物的智慧呢还是悲哀?
我舍不得,可是我必须狠下心来。就像我的女儿,拿着高考录取通知书,迫不及待的奔向了广大的新世界,留给我的,只是一个怎么也追不上的背影。从一星半点儿的短信、QQ里,知道她很好,交了新的朋友,布置了新的床,买了新的书和衣服,睡的暖和,吃的饱,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当妈的,就算放心了。此后的人生路,总归各自走了。虽然不舍,又能怎样?
就像此时此刻,一个灵长类生物,一个犬科生物,跨越了种族,彼此无限的依恋,但明天,就互相看不见摸不着了,彼此的依恋,就要渐渐随风飘逝。虽然不舍,又能怎样?
佛说安住当下,当下此刻,风轻日暖,岁月静好。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