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苦楝花开,我会想起母亲。
母亲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母亲走时很安详,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便去了那个世界。她带着不舍与不甘,还有那未曾耗尽的母爱,悄然离去。我想,她是带着眷恋走的。
母亲走的那天,苦楝树开满了紫色的花。老家院墙东边,立着两棵高大的苦楝树,那是姥爷栽下的树。初夏时节,枝头缀满了一串串紫色小花,像紫色的雾,散发着淡淡清香。
母亲怀我时,本盼着生个女儿,可那时她已生了两个儿子。我躺在襁褓里,正睁着黑眼珠打量着这陌生世界,姥爷摸了摸我的脸蛋,我“哇”的一声啼哭起来,小腿乱蹬。姥爷挤着额上的皱纹,笑着说:“苦命的娃儿,你娘命苦呀!”第二天,院墙东边多了两棵苦楝树苗。姥爷在我家东北角的粪窑旁,栽下了这两棵树。他说,我和我娘都是楝枣子命。楝枣子黄黄的,圆溜溜的,却很苦。
在我的童年里,母亲总是穿着那件碎蓝花白底的衬衣,上面布满小窟窿和大大小小的补丁。
母亲的一生,就像楝枣般苦涩。我相信,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她大张着嘴巴躺在棺材里,仿佛在说:“儿呀,娘不苦,真的,娘一点也不觉得苦。”
母亲把苦都藏进了肚子里,而我的回忆里,却装满了她的苦,如楝枣那般苦。
母亲出殡那天,娘家人都来了。大舅拖着病腿,摇晃着扑向棺材,满脸是泪,喊着:“我苦命的姐呀!你的命苦哇!”舅们哭得撕心裂肺,我们姐弟四个也哭得撼天动地。
二舅哭诉着:“自从俺姐进了恁孟庄,就没过上好日子。”我抱着二舅哭完,又抱着大舅哭。我心里很苦,仿佛吃了几颗楝枣子。苦水从心底涌出,从眼里流出,流满脸颊,又流进嘴里,流入心底。唯有张嘴大嚎,我才觉得舒服。我恨自己没本事,留不住母亲的命,挣不来她的幸福。
送走母亲后的几天,我心里装满楝枣子。我看到那满树的紫楝花,仿佛是一串串苦楝枣儿。我站在树下,眼里除了紫色的雾,还有禁不住流淌的苦。当它们在锯子下倒下时,我想从回忆里把它们抹去,我疯狂砍着树根,似乎砍不断那一圈圈的年轮,还有命运。
我砍不断母亲的命运,也砍不断姥爷的命运,更抹不去回忆。
我仿佛又看见了苦楝树开满花,如紫色的雾在我眼前飘着,像梦一样。它在时光里摇呀摇,摇满了我的回忆。
我仿佛看见姥爷站在树下,仰望着那一串串绿幽幽的苦楝枣子。他已是满头白发,下巴上的白胡子长长地翘着,穿着一件蓝灰色的粗布褂子。他仰着脸,眼里闪着星光。
我拽着姥爷的胳膊,央求他编蛐蛐笼儿。他编的笼儿很好看,有扁的、圆的、方的。他用那双枯手剥开一根根高粱秆儿,抽出白白的瓤,再用指甲劈开秆皮。他从不用刀,他的手就是刀。薄薄的皮儿很锋利,有时会割伤他的手指。我问疼不疼,他便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刮下我的小鼻头,问我疼不疼。我摇着头说,一点都不疼。
高粱秆皮在姥爷手里不停地缠绕、翻花,一会儿,他脚下就滚着几个蛐蛐笼儿。
我把笼儿挂在苦楝树下,长长的一串,每个笼里都有一只蛐蛐儿。一只紫色的蚰子正弓着身子,张着两翅欢叫着,“蝈、蝈、蝈蝈”,唱的是我童年里的歌。我快乐地拍着小手,拽着姥爷的胳膊央求他带我去抓蚰子。姥爷蹲下,又轻轻刮了下我的小鼻头,笑了,脸上笑出了春天,那还是在秋凉的季节。我抬头望着紫楝树,那儿挂着我一串串的快乐。
小时候农村的日子很苦,我的童年里总寻到快乐。我的命似乎并没有楝枣子那般苦,的确也没楝枣子那般圆。
村南头又唱起了大戏,我没去戏台子玩耍,正蹲坐在苦楝树下玩楝枣子。我一个人玩算窑,玩得很高兴,屁股上沾满了稀泥巴。
姥爷戴着尖尖的草帽子赶来听戏,喊着我的小名。我看了他一眼,抹一把鼻涕,继续玩。他走到我面前,把一根黄灿灿的油条伸到我嘴边,脸上绽开着慈爱的苦楝花,伸出枯瘦如松枝的手摸着我的头。“唉!你这孩子。”他说。
我嘴里塞满油条,仰头看姥爷的脸,他正看着那长满楝枣子的枝头。末了,他还用大手扎了扎树身几扎,才去了戏台那边。也许,他在心里正思量着苦楝树够不够打个家具。
最终,他在我家栽下的两棵苦楝树都没变成家具,在我的锯子下,成了土灶里的柴火。
姥爷十四岁就去了外庄子做长工,跟着他父亲学种地、赶马车。他说,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想有一块自己的地。年轻时种了小半辈子的地,都是别人家的。
老的时候,姥爷一个人在菜地里搭起小屋,过着独居生活。屋前种着一棵苦楝树。他离世的那天,也是苦楝花正开满枝头。
姥爷在床上躺着,他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一只手垂在床沿,一只手在空中抓着,枯树皮样的皮肤,手指曲张着,如同呜咽着的枯树枝。母亲跪在床边哀号大哭,我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立着,呆望着那伸张着五指的苦楝树枝。姥爷再也不能给我编蛐蛐笼了。我的眼里挤出几滴泪,似乎为了那蛐蛐笼儿,又似乎失去了很多。
姥爷从此不在了,连同屋门前那棵高大的苦楝树也不在了,被二舅锯去了。
母亲走的第二天,要去姥姥家谢孝。从姥爷坟地回去时,路过他的小屋,我不由自主地走进院子。
姥爷的小屋前又长了棵小苦楝树。我摸了摸它的头,不忍心将它拔去,它在风中摇晃着枝条。唉!它是在感谢我吗?还是乞求我呢?我向一根枝条狠狠咬去,咀嚼着它的皮肉、它的苦,回味着那岁月、那时光、那紫花,还有那思念。
苦楝树的苦,也是思念的苦,也是怀念的苦。我抚摸着它的褶皱、粗糙、寂苦,在这尘世的燥热中,仿佛又触摸到了那岁月的悲凉。
楝树开出的花很美,它结的楝枣儿很苦涩,有时我想,那要是一串串甜枣儿该多好!时光如紫楝花一样,总是充满梦想,岁月又像楝枣子一样,少不了悲伤离别的痛苦。
我在一棵苦楝树下,望着夕阳,思念在黄昏里逐渐沉睡,恍惚间,回忆也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