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此起彼伏的蟋蟀的叫声更添夜的静谧。窗外,一轮明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正应了东坡的诗句“月明多被云妨”,让人不由感叹“世事一场大梦”。
此刻,小闺女在赶学校各科的实践作业,在身边画图、刻刀切割,手工制作地图;公公婆婆已入睡;我呢,一来陪小闺女,二来等凌晨2点到4点间交待婆婆第二次用药,干脆不睡了,趁夜深人静,无人打扰,打开电脑随心所欲地洒落点文字,留个此刻的印记吧。
看了下时间,2026年8月27日凌晨35分,刚刚进入农历七月十五日,中元节。
提前几天就为今天请了假,倒不是为了中元节,而是因为给婆婆预约到了今天早上的胃镜、肠镜。
当时并没有考虑那么多,能约的时间有限,就随意选了一个,没想到赶上了中元节,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昨天下午妹妹微信问明天中元节,她原来打算回老家给妈妈烧纸,因故未能回去,要不要晚上一起祭奠,我说不用了,要陪婆婆去医院。
时间真快!我的母亲离我们而去,已经将近10年了。如果母亲还在,今年71岁。
10年了,但妈妈的去世感觉也就是不久前的事,恍然如在眼前。那是2016年10月,正是国庆假日期间,我于4日返乡回家看望瘫痪在床的母亲。之前母亲一直和妹妹在北京生活,也是前一个多月,母亲想家,开车送她回老家休养,原计划天气冷了家里没有暖气再接回北京。没有想到,5号中午,母亲开始发烧,我劝母亲去医院,她却说,“别乱花钱了。我不去。”那时的母亲,已经无法坐稳、只能躺着忍受全身的疼痛了。我给怀着老二即将临产的妹妹打电话,让妹妹劝妈妈,妹妹说,“妈妈,你还想不想来北京,看看老二出生呀?好好治病,好了再接你来北京,乐一很想你呢!”提起孩子,妈妈有了精神,说,“好,那就去医院吧!”到了医院,检查、输液,高烧却一直不退。第二天,10月6号一早,几个姨姨舅舅都过来看望母亲。虽然高烧不退,母亲却还很清醒,也有很强的求生欲,还在设想什么时间能好,好跟我们一起再来北京。这时,我接到孩子爸爸的电话,说家里有事催我回京,我说,“妈妈在医院,我晚几天再回去。”没想到,他却说,“那如果一直在医院,你就一直不回来是吗?”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赶紧走出病房,避开母亲,单独跟他沟通。等我再回到病房,母亲已经昏迷不醒,再也无法回应我们的呼唤。我总觉得,母亲是听到了这句话,不想我为难,而选择了放弃。傍晚,我的母亲呼出了人生的最后一口气,在我和亲人们的呼唤下,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我恨,我悔,我内疚,我为什么不在开始接电话的时候就避开母亲!虽然,确实是需要我回京才能办理的要事,但,在那时那刻,这一句话成为刺疼我的一根针,让我痛,让我悔。
小闺女需要砂纸、剪刀,找到了给她;又说眼睛有点疼,想热敷,劝她睡觉,又不听,还是起身给她拿开水、毛巾。
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在写文字的时候,最不喜欢最讨厌被打断——但,谁让这是我小闺女呢?小闺女的打扰,怎么能算打扰呢?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的传承与回馈吧。
在生死之间,在父母儿女之间 ,在岁月光阴之间,更多的,还是美好。
是的,美好。
哪怕是在今年,这个多事之秋,从两只鹦鹉的先后离世开始,先后历经我的被烫伤、大闺女的脚踝、小闺女的尾椎、我家师兄的肾结石、婆婆的腰椎骨折骨质疏松以及近期的持续腹痛、糖尿病酮症等,断断续续去了不知道多少次医院。尤其7月以来,几乎每周都去好几次——看病一次,约各种检查一次,看结果一次,再进一步诊疗一次又一次——还因为看婆婆实在疼痛难忍去看急诊三四次,打止疼针、输液。每次去医院,看到来来往往被搀扶被推送的各种病人,匆匆忙忙的医务人员,都能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感受到没有疾病的平凡日子是多么地美好,值得珍惜。
也许,很多人都会说,等我老了,干脆直接去世得了,千万不要总去医院——其实以前我也这么想过。但,经历过母亲的去世、陪伴婆婆的多次就诊、看到医院里各种病人——当然还是老人更多一些,我明白了,衰老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从很能干,到不太能干,再到虚弱、生病,往往是渐进的过程,只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匆匆里,很少去细致观察和感悟罢了。而当我们真正老了,衰弱了,病了痛了的时候,我们很难不去医院——无论是哪里疼痛、痒,或者头晕、失眠等等——不舒服的时候,对病痛的抗拒和抵触以及求生的欲望和本能会让我们不得不去医院,去寻求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来解除痛苦。
我曾疑惑与不解:生老病死,生死与老去之间,为什么要有这麻烦又讨厌的病痛呢?
如今,去医院的次数多了,我渐渐明白了。病痛的存在,确有它的意义。那就是,正是有病痛的存在,才反衬出了健康的可贵、生命的美好。到了医院,就不考虑什么名望地位、升职加薪,所谓“望峰息心”,也可以说“入院息心”,到了医院,所求的就很简单,只希望一样,病好了,健康了,就一切值得。很多时候,你会感谢这只是一场病,而不是生命的戛然而止。因为,病的过程,也就是你更深刻认知到生命的局限、生命的不可逆、生命的单向以及生命的可贵的过程。没有经历过疾病的人,是幸运的,但很多时候对于人生与生命也是无所谓的,经过疾病的洗礼,人们会更加珍惜生命,热爱生活。
原来,生死之外,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小闺女自己热敷后困意袭来,已经关了灯睡了。
我在这黑暗里,静而默默地敲着字。
想念着离世的母亲,挂念着要去检查的婆婆。
在这等待着的时间,回望这10年,从对母亲离世的不舍、内疚与自责,到自我的纠结抑郁、断续休养,再到近几年的逐渐康复而更加达观豁然,是我的成长,也是生命的恩赐。那种痛与悔,也渐渐地淡了——如果注定无法康复,疼痛而痛苦地活着,是不是也是一种折磨?如果已经发生无法改变,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经历过搬家分居、斟酌过生死、几近抑郁,丧失工作能力辞职休假两个月,终于慢慢走了出来。站在当时他的情况下,确实是政策需要、办理证件需要双方在场,他也不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如果知道,相信他也不会说这样的话。此刻,远在外地出差的他,挣钱养家,给孩子们买各种好吃的,甚至是家里的桶装水、水果蔬菜,都是他遥控在买。虽然因母亲的去世而曾对他生出厌恨之心,但也因婆婆这多年的帮扶关爱而诸多感恩。婆婆跟随我们生活已有十八年之久——从大闺女出生,婆婆就来京帮我们带孩子,到今年,大闺女顺利考入自己理想中的大学,婆婆对我和孩子的倾心付出与爱,让我们胜似母女。人生,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呢!
历经磨练,我也终于释然、放下,身心恢复并更加达观、豁然。以前,会紧张,会担忧,会各种纠结,现在,面对繁杂的生活、错综的工作,我可以宠辱不惊,随遇而安。虽千头万绪,仍可按部就班,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顺其自然。我相信,只要顺应本心,无愧我心,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随缘行止,无可无不可。
今年,妈妈在的话71岁,婆婆大妈妈两岁,73岁。
这几年,婆婆时而跟我说起,“你妈61岁走的,我妈妈也是61岁走的,我妈妈的妈也是61岁走的,我都已经70多了,很不错了。”近期经常生病后,婆婆常常说,“给你帮不上忙,还给你添乱,还是给我买票我回去吧。”我说,“你看俩孩子都是你带大的,咋没帮忙,已经帮了这么多年忙啦!好好看病,别多想,俩孩子还等着工作后孝敬你呢!”小闺女大闺女都很关心婆婆,尤其是敏感的小闺女,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各种胡思乱想。只好开导她,“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能尽心尽力的时候,尽心尽力就足够了,尽人事听天命,想那么多,不如多陪陪奶奶,让奶奶开心点。”小闺女很懂事。比如说,胃肠镜要晚上6点喝药,婆婆大字不识,我在单位遥控小闺女,让她按照说明书教奶奶服药,闺女说在赶作业,最好我早点回来。于是干完必须紧急交的工作后跟同事说了下赶回家里。到家看见小闺女正陪着婆婆一起坐在沙发上写作业,听我问起,说已经仔细读了说明书教奶奶喝过了,甚为欣慰。
此刻,到了说明说的凌晨两点,第二次服药时间了,就到这里吧。
窗外,淡月微云,这中元夜的月光带给我淡淡的愁绪和诗意,生死之外,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梦瑾于家中
2026年8月27日2:00
和泪修改于2026年8月27日13点21分
再改于2026年8月27日23:03
婆婆检查顺利结束,发现胃息肉已切除,等一周后病理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