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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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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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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一世界

儿子将那盆茉莉塞进我手里时,一场小小的对抗便开始了。他想用花香对抗我的烟味,这是一场由他发起的关于家庭空气的谈判。

茉莉约三十公分高,叶是沉甸甸的绿,花苞小小的,白而硬,在闷热的午后紧抿着,像不愿开口。我接过,手心一片湿凉,话却硬着:“家里养不活花,你知道的。”儿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笑:“总抽烟。让花香去去味。”我喉头一哽,那股焦油味仿佛真被闷热放大,粘在了那里。

飘窗上的花池里,独独文竹茂盛着,已成一片绿云。有客夸赞,我总笑而不答——哪是我养得好,不过是它自己拼了命要活。这方寸间的生机,总将我拽回老家西院那方宽阔的花圃。

花圃是父亲在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捣鼓出来的。问起,他说:“年纪大了,种花换点钱。”可他的目光,总飘向东院那间厢房。

厢房暗处,母亲生前的小木桌上,两盆看樱桃静默地红着。那是她的心爱物,春开淡粉白的花,密密匝匝;花谢结果,由青入朱红,一颗一颗,或擎于枝头,或挂于细枝。她总小心摘几颗摆上窗台,说瞧着欢喜。

如今父亲接手,浇水、施肥、修剪,动作里依稀有着母亲的影子。红果在这守护里静挂,像凝固了时光。它们不语,却似在续写未尽的约定。

春深时,父亲将看樱桃移栽到花圃。新苗却显得柔弱,叶疏枝细。他背手在圃旁踱步,讪讪道:“从前都是你母亲侍弄……我没摆弄过。”语气里带着笨拙的歉意,仿佛花苗不振,是他亏欠了谁的诺言。

请来堂嫂,一眼道破:水大肥多。停水断肥,多通风,那些“半死不活”的苗竟都抖擞起来。最先焕发生机的几株,开着细碎白花,攒在枝头,像落了一层薄雪。

翌年夏,天穹似崩,暴雨灌地。花圃沦为浑黄沼泽。父亲只抢出母亲留下的那两盆看樱桃。未售的花苗被泥水吞没沤烂,悄无声息。

他蹲在泥泞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说:“等雨季过,拉新土把地垫高……”他点头,无言。

却未料,花圃的淹没,只是一场预兆。

入秋,一个格外明亮的早晨,妹妹陪父亲去体检。下午我赶到医院,见妹妹倚着冰冷的墙,双目空洞——父亲被诊出食道癌晚期。

那个明亮的秋日,天一下子就黑了。从此,我总觉得有个石头堵在心里。

春节期间,医院冷清。父亲精神似好了些,正月初三早晨,执意要回家。劝不住,裹厚棉衣带他回。

进院门,他不奔花圃,先蹒跚走向堂屋。取下母亲遗像,用袖口一遍遍擦拭玻璃框上那层看不见的浮尘,动作轻缓,神情专注。复捧至院中墙边坐下,就着阳光再擦。玻璃面泛起柔和光晕,微微晃眼,透着宁静的庄重。光线流过相片上母亲慈祥的眉眼,细微纹路清晰如刻。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环绕着,宛若缱绻依恋。整张相片在日光中透亮起来,仿佛母亲正隔了岁月,再度沐浴这人间的暖意。

他先让我将母亲的遗像端正挂好,再让我把两盆看樱桃搬来。他接过我递去的半瓶水,手颤得厉害,水柱便也断断续续。浇罢,他伸出两指,探入丛中,并非寻找那颗颗最红的果,而是将一片卷曲的叶,极其缓慢地捻开抚平。他的指尖在那片重新舒展的叶面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确认一种触手可及的愈合。随后,他直起腰,手背极快地掠过眼角。

看樱桃叶不算茂,却绿得深沉,边微卷,透出经寒的韧劲。枝桠间零星挂着的红果,在冬阳下红得炽烈,似凝结的血珠,又像冻僵的相思。阳光拉长它们的影子,投在灰白墙面。父亲浇下的水已渗尽,只留一点深色痕渍。那植物,就在这正月清冷的明亮里,沉默地握住了光。

父亲凝望良久,似要把这模样收进眼底。最终,像下了决心,嘱咐我将花搬回厢房,得空照看。言毕,转身走向那片新培的花圃。他蹲不下,便弯腰,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带潮气的土,将畦边碎砖一颗颗拣出。阳光照着他凹陷的脸颊和忙碌的手。

“等开春,”他轻声,似自语,“该种新苗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的花圃。

母亲去世第三年,二零一五年四月七日,父亲解脱。弥留之际,紧握我手:“走,不在医院了,送我回家……看你妈的看樱桃……”

葬礼后,看樱桃交堂嫂照料。不料夏天,羊圈门未关严,尽入羊口。

次年父亲祭日,我在坟边竟见几株看樱桃的幼苗——堂嫂为弥补遗憾,悄悄撒了旧年收的种子。本欲祭奠,却不慎,种出了一次春天。

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蓦然松动。原来,有人在看不见处,悄悄替我,补了下这世界。

我站在飘窗前,狠狠吐口气,叫来儿子,郑重要他寻看樱桃。儿子打量我:“爹,文竹给你壮胆了?”我点头:“文竹又出新枝,嫩绿得扎眼。我信,也能养好它。”儿子摇头:“先养活茉莉吧。”

我苦笑看那茉莉,叶已卷边,花苞仍紧抿。倒半杯水下去,倏忽不见。儿子下班看花,无言。妻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鸣。饭桌上,花事不提。

翌晨,茉莉落了几片叶,躺在土上,色灰暗。拾起弃之,转而为文竹浇水。新叶是那种未经世事的通透鹅黄绿,叶尖淡近鹅黄,向枝干渐沉,终凝为浓翠。

周末,回老宅收拾西院。堂哥问可要重整花圃,种点别的。我说不必,平了吧。归途经花市,有人卖看樱桃苗,小盆五元,大盆十元。我站了站,却未买。

飘窗上的茉莉,或得文竹荫庇,于某个清晨,那些紧抿的唇终于松开了。花朵小却密,香气清甜,悄无声息盈满房间。

儿子讶然凑近,笑:“真让你养活了。”妻摘几朵,置于卧室梳妆台。

夏末,茉莉又开,只三朵,安静立枝头。新叶却比旧叶阔了一倍。我小心摘花入杯,热水冲下,香气顿生形状,悠然散开。呷一口,满嘴夏味。

最近这回,它绽了六朵,洁白饱满,我不再摘。任其栖于枝头,每日看几眼,心里便觉踏实。

下意识点烟,青灰烟雾在午后澄澈阳光里盘绕升腾,终淡至无形。儿子从旁走过,抽了抽鼻子:“爸,你这烟味,到底让茉莉香盖过去了。”

我一怔,望飘窗。文竹绿云静淌,茉莉那六朵洁白,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口,默然吐露清甜。香气不霸,只柔柔充盈四周,与光、与绿、甚至与指间烟味交织,融成一种复杂而真切的人间气息。

我未接话,只深深吸气。

儿子的想法,已无须评判。母亲的看樱桃活于父亲的守护,父亲的花圃活于我的记忆,而我的飘窗,则成了他们岁月最终的沉淀之地——一方被驯化的、方寸大小的荒野。

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复刻上一代的世界,如同我终未买下那盆看樱桃苗。我们能做的,大抵便是在各自的方寸人间,学着守护,更学会敬畏。看生命,以它全然属于自己的意志和方式,一遍遍地活给我们看。

烟火明灭,花香浮动。茉莉的香气与烟草的焦灼,文竹的静默与看樱桃的炽烈,都在此间交织。这复杂而真切的气息,便是生活本身。复何言哉?唯有深深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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