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查“贩”字,多贬义,不知为何?
古有贩夫走卒,今有小商小贩。小担,小车,小锅,小灶,小摊子,小本买卖,本小自然利薄,都是低到尘埃中的小行当,凭张嘴伸手动腿吃碗饭,情理之中,情义之中,使劲儿用大脑袋想一想,万万没有贬他的道理啊。
一、白菜
满满一大车白菜,停在那儿。掀开篷布,晾在菜棚下。应该是刚从地里割来,潮乎乎的湿泥,菜帮子里或许有几只蚜虫,缩在里面躲寒。白菜是日常菜,谁会不吃白菜,白在骨子里,淡在白开水里的白菜。
卖菜的女人从车上拉下一颗,扒掉枯干的外帮子,用小刀削毛根,一下一下的,小心翼翼。有人来买,谈价,过秤,收钱,最后那女人用双手拍拍白菜,交到买主手里,跟嫁闺女似的有些小惜舍。没人时,白菜女人低着头,拿枝笔在方格本子的背面,一笔一划地算账。本子上红勾红叉的,一看就是孩子们丢下来的作业本。我想,就那么一车大白菜,有什么好算计的呢?可那女人依然那样认真,写作业似的。长发滑下来遮眼,她用沾泥的小手,一下一下向上撩。
车边破被褥上,躺个男人,蜷在那儿,不动。
白菜摊旁是酱货摊。大酱,咸菜,酱油,醋,摆在那儿,咸咸的滋味飘过来,竟有些淡淡的好闻。对过是卖活鸡的,铁丝笼里的鸡拥在一起,头碰头,脚打脚,就那样挤在一处。鸡粪臭烘烘的,也顺风飘过来。卖活鱼的摊,地上的鱼鳞,闪闪地发光,鲜腥味浓,在街上横冲横撞。
卖白菜的女人,偶而抬头看看顶篷上的破洞,也许夜里会下雨,和男人在破被上相拥在一起,雨水会从那破洞里落下来,嘀嗒,嘀嗒……
街囗上有个老婆婆蹬着三轮车,卖绿缨子红身子的胭脂萝卜。有人问:“什么品种呀?”
老婆婆大声地回:“心里美呀,又甜又脆的心里美呀。”
那人责怪她:“一个萝卜,值当得大呼小叫?”
婆婆笑了,满囗没牙。
二、卖油翁
“我以后再也不来赶集了,儿子来,多照应照应。”卖香油的老汉,向每个来买香油的主顾们嘱托。
他的香油摊子,就是一辆老旧的人力三轮车。破烂的车斗中,装个镔铁皮的圆油桶,冰凌花纹,圆肚粗脖大开嘴。他用弯把烟斗状的油提子,摁桶里,一沉一升,轻提,翻手,微倾,当空现出一条锃亮的油线,银蛇入洞般,钻入手里的玻璃罐头瓶中。他卖的香油正色正味,拿鼻子闻,就知是好香油,小磨推的,不掺假。
老汉说:“咱爷们儿笨,心实,不会做假。不像有些贩子的香油,一股子邪腥味。”
“邪味是啥?掺香油精,掺色拉油,花生油,玉米油。总之是,没得原味香。”
“原味是啥?你闻过地里秋后爆籽的芝麻吗?骨子里的闷香,压也压不住,有粮食气。”
“粮食气?去闻闻碾过的小米,脱皮的麦仁,碾碎的豆粕,棒槌糁子,黍秸粒子。”
守着香油摊子,味香气浓,本该喜气洋洋的,可那老汉常苦着老脸,对着虚空哀声叹气,不时拿眼扫掠身旁的老儿子。
老儿子手脚拙,给人家打香油,毛愣愣地,不讨巧,常弄得油扫一地,自个儿身上也搞得油汵汵的。
老汉手把手教他,压住心气,长言短语地嘱咐:“儿啊,以后得靠这个摊子养活你了,得仗着这摊子吃饭穿衣过活啊。”
不知从何时,再也没见过那个老翁。
三、肉贩
肉蛋奶菜,肉打前。集市上怎会少了肉贩子。
肉贩子老张,脾气犟,话语少,整天黑着张驴脸。他摆开摊面,猪膘儿、当腰、后肘、猪头挂铁钩,一溜溜儿新鲜得馋人,也好看。千人卖,万人买,货入买主眼。走来了前街上的田嫂子,日子泡在苦水里。她青菜吃得多,口里滋味就又寡又淡。集日这天,她刚去收购站卖了攒起的纸壳、塑料瓶、编织袋。脏兮兮的手里攥紧挣来的二十五块钱,手伸到老张的眼皮下:“今个儿割点儿肥肉膘,炖土豆,炖青菜,解解馋。”
老张接过钱来,看也不看,手起刀落下,割了块当腰肥膘,扔到秤盘上:“看好连,正好哇,我这刀法一割一个准,保准差不了一星半麻线。回家解解馋去吧,您哪。”
田嫂子知足地双手捧起肉膘,拐过街头,渐走渐远了。
回过身来,老张掏出那张二十元的钱,捏捏,揉揉,团成一团,塞进裤兜最里面。他,继续忙买卖,转过头来,看见了那个“白衬衫”。
白衬衫在肉摊前挑挑拣拣,半天问一声:这肉,可新鲜?
老张闷声回:“老板啊,我可不敢。都是半夜起,摸黑现杀,拾掇干净,当下还冒着热气呢。”
白衬衫抽抽鼻子,歪头,点烟,喷烟圈儿:“那,不是病死猪?可备过案?检过章?检疫的可来照过面?”
老张忙紧摇双手:“老板啊,可不敢。吃进肚里的东西,坏事就如同塌掉天啊!可不敢。”
白衬衫要了十斤五花肉,两对肘子,加一套猪大肠。
风卷落叶般,嗵嗵一顿忙活,收拾妥当。老张摁起计算机,一五一十算得准:“一共二百五十八块钱,吉利数哇。”
白衬衫手摸兜,甩出两张佰元,一张伍拾元,没好气地喊:“这些,够连。我是大学校管大食堂的,几百人在我手底下端碗吃饭。这集市上谁不认得我?见我都毕公毕敬地往我手里塞东西。你倒好,一点儿面儿也不给?”
老张苦丧脸:“小本买卖,赚不了那么多些钱。”
“赚不了?那你给我开发票,省得我多费囗舌,不好报销。”老张傻了眼,庙小供不了大菩萨。开发票得跑镇上的税务所。
白衬衫指使跟班的提起肉来走。走几步,回头,冲老张:“以后见我不准喊老板。忒俗气,得叫校长,记住喽!”
立在那里,老张黑起脸,掏出磨刀棒,割肉刀狠狠地荡在上面:嚓,嚓,嚓。
四、雪花酥
糕点摊子当街摆。油香,奶香,蜜香,焦糖香,顺风十里地。集市上的人说:“这地儿是街上顶香的地方。”
市面上,你见到的这里都有,市面上不好找的老糕点,摊贩尽力给你淘来,比如老桃酥,棋方糕,芝麻耳朵酥,蜂蜜糊的蜜三刀。
此去离旗城不远,满族人聚居的地儿,俗称北城。旗人喜好的特色秘制,摊子上也能寻到:萨其玛,桂花糕,糖三角,猫耳朵,豆沙包。
听旗城人拉呱,别有风味入耳来,舌头打卷儿,后槽牙咬紧,舌尖儿向上挑,您听:吃了吗?您哪!吃了。您也吃了吧?吃的啥?今个儿过节,东家管够儿:萨其玛,驴打滚儿,豆面卷子,苏饽饽,您哪!平时吃嘛?回您话儿:油条儿!
他们骨子里有股子傲气儿,抬脸敬主,低头看人,甩长袖,迈八楞步,带着一股子七不服八不服的倔劲儿。
糕点贩子刘大妈,手脚利索,身著利落,白帽围裙白套袖,老远看,倒像个三级厨师的妆扮。
后庄上有个唐婆婆,早些年自北城嫁来,自称祖上是戴刀侍卫,顶戴官翎三品武将,威风八面有身价。唐婆婆到老改不了大小姐的脾气。风风火火地赶来,掏出张佰元大钞,冲刘大妈直嚷嚷:“上回,我跟您订的雪花酥,弄来了没有?还有那豌豆黄,燕窝酥。自小吃惯了这囗,到老改不了。您瞧瞧我呀,就这贱几几的熊脾气,不招人待见哪。”
刘大妈满脸堆笑,从摊子底下双手捧出来:“婆婆您看,是不是这?合您口味吧?入您心愿吧?”
唐婆婆笑成花儿,拿了回头走,背影倏忽。刘大妈冲背影,小声送一句:“有病,穷显摆啥嘛。”
巧了,“手拍大腿抻着腰”,被边上赶集的一个老头听到了,话赶话,茬接茬:“可不是有病咋地,我认得她,旗城老爷的后,娇生惯养的,三十岁才嫁人。可惜是小姐身子丫环命,一天到晚瞎乍乎。庄里林子大,盛不下她这只‘聋家巧儿’,耳朵聋到家,耳朵边放炮仗也听不着。”
两人相视一笑:嘻嘻,看来,真是有“病”。
五、靰鞡
村里老人多,事少,早起盼天黑,一天三顿饭,紧着熬。五天一赶集,成了他们喜好的大事。
集上卖什么的摊子最大?衣裳鞋袜。
卖衣服的多是中年妇女,买衣服的多是老公公老婆婆。中年妇女性子绵,能侍候老人的古古怪怪,也能理解他们的挑挑选选。
老年人挑衣裳,图舒服,不图花哨奇巧出俏。面料贴身,穿上脱下,脱下穿上,费大功夫。更图便宜。年轻人的花样,在他们眼中是另类到家,怎么容也容不下:一条裤,一腿长一腿短。一双鞋,一只红一只蓝。好好的牛仔裤上挖洞,拉毛,卷边儿,铜环拉链叮叮珰珰响成片,那还了得!
庄户话讲价,驴拉磨,来回拉:
便宜五块吧,再让一让。让到底啦,再让就不够本钱啦,小买卖呀,本小利薄哇,薄得像油光纸一样,透亮啦。
不让,我就不要啦,反正是我还没十分相中。要不,我再到别处转转?
别转啦,大娘,卖给你吧。这可是名牌货:“卡尔丹”的。不挣你一分钱,倒本钱,进新货,换季节,周转周转。
不管你是什么“丹”,我相中,合身就行。痛快人拉痛快买卖儿。
一场买卖下来,像打了一场太极拳,虚拉反转,进退自如。还要加上眼急手快,脑瓜灵嘴巴甜。
话说那一天,庄上的赵大娘急匆匆来找摊主:“有没有卖靰鞡鞋啊?我那小孙子自大上海来家过年,成天喊着脚底子冷,身上凉的。我寻思‘寒由脚底生’,打听着给他买双靰鞡鞋,暖脚。”
“啥?靰鞡?”摊主大嫂头大如瓜,云里雾里落不下。
旁边买衣服的老婆婆听了,捂肚子大笑:“你这不是难为人家?靰鞡草是个宝,织双鞋,暖暖脚。今人不念老皇历,那些老古董,早进了博物馆啦。”
不过呀,小时候,大雪封山,大寒封河,冰冻半拃厚,套脚上双靰鞡鞋,踢着冰溜子满街筒子跳,暖和,不冻脚。
众婆婆们止住大笑,一下子陷落回忆里,深深地不能自拔。
六、老四
老四不招人待见。可老四心眼儿活络,整天拾掇得油光粉面,满集市上乱转,寻来钱快不下力气的营生。全村人都认识老四,可是,等他演戏似地打扮起来,在集上诓外地人的钱,路过的乡亲都撇脸过去,对他不理不睬。
那个营生来钱快。在寒冬腊月里,大雪片子飘飘扬扬。你上眼看吧:那老四,狐狸毛的翻皮大棉帽,耷拉着两个猪八戒似的大耳朵,老羊皮的大夹袄,红绸子扎当腰,腿上是高靿豹纹靴,脖子上挂个旱烟锅子,抽一囗,呛三下,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干咳嗽。他扯起不地道的东北老客儿腔:“俺们那旮瘩呀,深山老林里,冬天贼拉拉地冷,窝在屋里不动还好。要想出门撒泡尿,你得顺手捎根柴棍子,用啥?尿成一溜儿冰锥,得用棍儿敲断,才能进屋。不然,你得提溜裤子钉在那儿,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们大笑。哪有那么邪乎?
“邪乎?您是没见过更邪乎的。看见了没有?来,上眼,这是啥?没见过吧?虎鞭,鹿茸,灵芝草,猴头菇……都是些稀罕物。雪窝子,林海子,上雪山下林海,拿身家性命淘换来的。人参已八分成人形,再修炼几百年,就会遁化成仙,飞入仙境啦。甭说拿红绳栓,你见也见不到真容啦,知足吧,您呀,开眼吧,您哪。”
其实,脑瓜灵巧的人心里装明镜,那些东西都是“一眼假”的新货。
老四在那儿使劲儿“白活”,嘴角唾沫星子乱喷。一个老街坊挤上前:“唉,老四,你那老娘扑倒在大门前,滚了满身泥浆子,一个劲的在地上打哆嗦。”
“人参好哇,泡酒喝,有病治病,无病健身,延年又益寿哇。”老四理也不理他。
“老四,你那饭屋烟筒上直窜火星子,黑烟咕咚咕咚地从后窗向外冒……该不是……”
“老四,你那……”回头,早已不见老四的踪影了。
众人四散。有人小声嘀咕:不孝顺,诓人,昧良心……该!
七、包子
山头村的老苟,做过好多买卖。折腾来折腾去,没赚下什么钱。上了岁数,折腾不动了,想寻个稳靠小买卖,贴实省心,好养家糊囗,干个什么买卖好呢?
他去找集市上的算命先生:小瞎。小瞎眼瞎心不瞎。指点别人迷津,一套套的,有的是门道。
小瞎坐在凳上,拈拈老苟递上来的“红牛大票”,沉吟半晌,打开腔:“你呀,诸事不顺,入了你的‘苟’姓。苟为贱姓,五牲六畜之姓。可话说回来,老祖宗赐传的姓,怎好不继承?说改就改?”
“干啥?只能卖包子。浮财不发薄命人。凭良心赚辛苦钱,值,稳,心安。天津地界,大地方,不也有‘狗不理包子’吗?狗苟一家。”说完,小瞎自己也笑了。
老苟卖包子,在集上寻块空地。小锅炉捅旺火,笼屉一摞摞。素包子一块,肉包子一块五,精肉馅两块。老苟见多识广,好买卖怎么做,他心知肚明。精粉面,新馅料,个大皮薄,老人小孩儿都爱吃。
集市上晃荡个半傻的孩子,满街上跟人要钱要东西。人人烦他,都躲得远远的。来要老苟的包子,见他可怜,老苟挑个热乎乎的包子给他,傻孩子鸡啄米似地点头,含糊不清地直喊:“大爷,谢谢,大爷,谢谢。”
有了第一回,就有了很多回。赶集的人劝老苟:野孩子,可不兴招惹,麻烦啊。
能有什么麻烦,老苟觉不出来。只是一个热包子的事,还能把老苟吃穷了?
原先老苟摆摊,支开摊子,顶烦满街的野狗野猫闻味上前凑,鸡鸭鹅来摊子前转悠。吃食东西,图个干净,要不脏兮兮的,谁愿来吃?
也怪,很多天来,包子摊四周清清净净的,香气四下扑闪,吃包子的食客越来越多。
老苟纳闷。有一天半晌,忙过中午头的热闹劲,他四下里转悠,老远瞥见那个傻孩子站在街口上,左挡右拦,不让那些野猫野狗往包子摊方向跑,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啥。
集市上来吃老苟包子的人,都夸他心眼好。老苟不好意思受纳,连连向外推,只说:“唉,能有啥?一个包子的事。”
八、豆腐
集上卖豆腐的朱家二嫂子死了。
朱家二嫂子做的豆腐好吃。炖煎炸炒蒸,都有股子正经大豆香。说来容易,做来难。外庄里曾有人用机器批量打豆腐,一下几十盘,软塌塌地用手托不起来,庄户人不吃,只送工厂食堂。庄户人嘴上刁,只认二嫂子用卤水点的手磨豆腐。
本地黄豆,小磨推浆,柴火烧大锅,大瓦翁盛豆浆,只差“脑门子上顶一杠”:卤水点腐。二嫂子心细,手上有数:长把木勺伸到瓦罐里,撇勺晶亮透光的卤水,眼里装杆秤,瞄准,不添不减,不来二回,手起卤水落,如游龙戏海,翻身不见踪影。豆花结晶,层层叠叠,砂布包袱拢过来,压上木杠,板结成块,白玉一样。
她推车到集上,一会儿就卖完。忙完就去地里忙,点瓜种豆,收庄稼。
朱二外出打工,少回家,回来就喝酒,一天三顿,少一顿都得大吵大闹。乡亲们眼热朱二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还不珍惜不知足?
朱二还有一孬,让人消受不了,那就是疑神疑鬼,没事挑事。
那日,大集上人多,朱二喝得醉醺醺的,追着二嫂子大骂:“……你个偷腥的猫,发情的狗,小娘们发骚情!”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撺掇半天弄个大概:却原来是,二嫂子心善,常帮邻居那个光棍汉子。光棍汉也不知避人闲言,帮二嫂子种地做豆腐,挑水烧锅磨豆浆。
本是小事一桩,也没有人往歪里想。经朱二集上这么一闹,满村起来风雨。二嫂子受不了,哭着去找村委,让村书记秉公断事:女人的名声大过天呀,像那豆腐块,白就是白,黑就是黑,黑白不分还怎么活?
书记是个老江湖,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两手一摊,“和稀泥”:“闹啥?有就有,无就无,该不能去动法院?起诉就起诉,判离就离!”
庄户人家的事总不能闹那么大。路堵死了。二嫂子也是钻牛角尖,心气顶上来,顶到嗓子眼,自觉再无脸见人。
催命小鬼糊心窃,二嫂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卤水。
朱二嫂子死了。这事暄腾了几天,很快沉下去。人来人往的集市上,静静流水的日子,无波亦无澜。
那朱二依旧喝酒,日夜不停。喝醉了就骂大街,见人干嚎,狼叫一样。
九、万能胶
集市上,有音响高唱:“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三餐有汤,为了车呢为了房……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人间慌张……”
为了碎银几两,摊贩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靠一张嘴说尽天下,靠吆喝声动四方,你且往下听:
“万能胶,胶万能,能粘铁能粘铜……老鼠老鼠丧天良,偷你的粮,咬你的衣,喝你的油,打穿你家的大土炕……炖肉放上十三香,香喷喷地绕屋梁,炒菜放上十三香,一家吃饭满庄香,煮汤放上十三香,清汤寡水变琼浆……”
卖万能胶的和卖菜刀的邻摊赶集。
菜刀贩子,五大三粗,梁山好汉的模样,手中握把切菜刀,寒光闪闪,锃明瓦亮,煞是吓人:“这切菜刀,锃锃亮,祖传手艺传手上,火中烧八遍,铁锤锻八遍,水中淬八遍。不光切菜切肉砍骨头好使,就是跺铁斩铜,也能削铁如泥,为啥?你没听过《杨家将》吗?那佘赛花用的大马金刀,穆桂英挂帅耍的秀鸾刀,用的都是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煅打手艺。”
众人不信。其中有一白胡子老头,瓜皮帽盖头,对襟衫大开。打眼看,就是个老江湖。他眯缝着老鼠眼,嘴角上挑,满脸含笑,不慌不忙,上前一步,一手指那万能胶,一手指那切菜刀:“来,来,来,大伙儿上眼瞧,你说你的万能胶,什么都能粘?他说他的切菜刀,什么都能砍?”
“没问题!”万能胶贩子大喊。
“没得说!”切菜刀贩子大叫。
老头接着说:“用你的万能胶粘牢一根断铁棍,用他的切菜刀来砍,怎么样?可敢?”
“没问题!没得说!”两摊贩子见人越团越多,骑虎难下坡,谁都不好抹面子收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哭谁笑,猜不牢。
一切准备好,一人抻铁棍,一人举菜刀:“呔,唉,嗐,瞧好吧,各位!”
“咔嚓,……吧嗒!”
一看,刀崩了……再看,棍折了!
人间贩卖,自写一本上下五千年的厚重之书,你读或者不读,摆在那里,满纸写满了情义之味,日晒雨淋,痴意未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