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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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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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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

他不喜于出门,也不善于交际,他常把自己关进房间他自己的房间,享受自己的孤独。他也有一些朋友,他们常聚在一起。如果偶有陌生人有需于他前来作客,他也会极尽欢迎。他通常与客人交谈甚欢,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教养与待客之道,同所有客人都是如此。客人也都知道,这只是应酬,而事实上的关系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亲密。一会后,客人走了。即使后续再来,也依旧交谈甚欢,但也依然只是应酬。他从不打算与这些客人深交,客人们也没有这个想法。客人走后,他才能够继续在自己的时间里,继续自己的孤独。

这天,来了一个客人,同其他客人一样,他们交谈甚欢。只是一直到了晚上,客人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有些累了,却也不好赶客人离开,只得耐着性子陪着客人,未敢有丝毫懈怠。直到夜深人静,直到月明星稀,客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了,临走时还意犹未尽,他松了一口气,门都没有关严,就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里休息。

次日,他刚从昨日的疲惫中缓过神来,和往常一样做着自己的事。谁料昨天的客人再次造访,没有敲门就径直打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张口表示自己常未吃早饭,要他给自己弄些吃的。说罢,径自走到他的沙发跟前,悠闲地坐了下来,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他有些无语,但毕竟对方是客人,便尽力满足客人的要求。做饭,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极尽客气,无微不至。后来他的朋友与他说起这事,问他这般周到图什么,他说:“教养而已,别无他意。"他尽量顺应着客人的意思,陪客人聊天,与客人做客人喜欢的事,完全把自己的事扔在了一旁,直到这天中午。他看着窗外的太阳从东方上升,直到从视野消失。阳光照亮了每一寸土地,他说:

“时候不早了,该吃饭了。"

"好的。"客人仍是坐着不动。

“那我送送您?"

“送什么啊,做饭去呀!"

他不免有些恼怒,问道:“您不回自己家?"

客人满不在乎:“这不有你嘛!"

听闻此语,他险些发作,但转念一想,毕竟那是客人,说了声“您稍等",便转身走入厨房。

饭后,客人提出去散步,可他早已身心俱疲,便表示自己不想,让客人自己去吧。可是,客人却用一种令他厌恶的口吻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这天下午,他依旧在和客人应酬,此时,他的一个朋友前来造访,本想前来约他参加晚上的聚会,见到客人问道: “请问这是?”

不等他开口,客人抢先说:“我们是好朋友。"

朋友与客人握了手,向他提出晚上聚会的事,并补充到:“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聚。"并对客人说:“小聚会而已,不要紧的,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好啊,那我们一起去吧"客人抢答。

这一番对话搞的朋友很是尴尬,趁客人不注意,白了他一眼后,说了声“期待您的到来"便匆匆告辞。他问客人:“您和我的朋友们认识吗?"客人说:“去了不就认识了?"

一句话把他搞得无言以对,他已对这位不速之客失去了任何好感,但没有办法,毕竟这是客人。

这天晚上的聚会气氛有些微妙,往常畅所欲言无所顾及的朋友们这天都变得沉默寡言,文质彬彬。尽管他一直在想办法寻找话题,但奈何他向来不善交际,口才有限,聚会仍是不冷不热,俨然变成了君子们的宴会。反观客人却满不在乎,吃饱喝足也不见离开,让朋友们有话都说不出口,最后不约而同的起身告辞,留下他和客人账,此后聚会再没叫过他。客人跟着他回到家时已是休息时间,但客人依旧在他家里面,就像真的在自己家一样。

又是夜沉人睡,月明星稀,客人终于打算离开了。客人不顾疲惫的他,像自己来时地那般随意,打开虚掩的房门,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没有关门。他依旧按着自己的教养出于礼貌,说了声“您走好"。随后打算锁门休息。可就在他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客人离去的方向传过来一句话顺着关门那一刻所未合拢的一丝门缝钻了进来:“我明天再来"。他刚准备呼出的一大口气,被这句话吓得又吸了回去。他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最终决定妥协,毕竟这是客人。

这天晚上他辗转反侧,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客人与他才认识两天,明明自己对客人只是出于教养和礼貌。为什么这个人要突然出现并占据自己的生活?他愁苦难言,反侧难眠,一直到了第三天日出,他才狼狈地起床。心中重复着一句话:

“这明明是我的房间。"

这个早上他过得提心吊胆,慌慌张张地做饭又匆匆忙忙地吃饭——早些吃完饭好在客人让他给自己做饭时有所推拖。他吃完饭后并没有做他自己平日常做的事,而是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像临刑囚犯等待刽子手那样等待客人的到来。

可是,一直等到正午时分也没见到客人的身影,他觉得客人不会来了,自顾自地吃了午饭,咋夜一整夜的心烦意乱在此刻烟消云散,化作了困意席卷而来,顷刻便击倒了他。他躺在沙发上,很快就入睡了。

下午,他被一阵杂乱的声音吵醒,此刻太阳已经移到西方,阳光透过窗户射在他的脸上,他一时适应不了明亮的光线。几乎是在他苏醒的同时,杂乱的声音停止了。他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眼前的景象吓了他一跳——只见客人正蹲他躺的沙发前,两眼直钩钩地盯着他,露出不怀好意而玩昧的微笑。这在他看来几乎变态的端详,让刚刚驱散的恐慌一瞬间再度填充了他的心灵。待到他的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在客人身后,一张已经铺开一半的铺盖显得扎眼。

他哆嗦着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客人则不慌不忙地从腰间解下一把他再熟悉过的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阳光反射钥匙的光随着客人的晃动一下一下地同时刺进了他的眼睛和他的心灵:“昨天走之前顺手从桌上拿的。"他心中的怒火又一次攀升,但他还是强忍着把它压了下来——毕竟这是客人。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说到:“那你也应该跟我说一下啊。"

客人则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顺手的事。"并指了指身后的铺盖:“收拾这些东西耽误了点时间,上午没来,明天就不会迟到了。"说完,客人转过去继续整理自己的铺盖,杂乱的声响再次传了出来。

他的家里就这么住进了一个和他无亲无故且令他厌烦的人,他就这么失去了所有的独自一人的时间。一同起居,一起吃饭,一块出门又一共回来。他彻底体验到了什么是“形影不离",这种无用的亲密让他心神不宁。有几次他向客人问起为什么要住在自己家里,可每次的回答都是不假思索而又随意的两个字:“受着。"又有几次他们一起上街,碰到了他曾经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迎面走来,他本想打个招呼,但朋友们与他擦肩而过却看都没看们一眼,仍自顾自地说笑,像他和他们从前那样。客人每次都对他说:“他们只是没看到而已。”只有他心里清楚:“他们是因为看到了我们,所以才看不到我。"

没办法,毕竟那是客人。

他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能习惯这种生活,可是并没有。他原本独自一人的房间因多了一个人而愈发显得拥挤。他对客人也逐渐失去了耐心,一个人的房间,注定容不下两人。他开始有意无意的刁难客人,想让客人主动离开。而事实一开始也正如他所计划的,他们开始经常争吵。可每次的结果都是他们再次和好。客人每次都会说:"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每次也都无奈接受,毕竟那是客人。

客人的出现,使他不得不常和客人喜欢的事物打交道;客人的加入,也使他曾经所喜欢的事物变得索然无味。他感到自己再也不是自己了。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却始终没有对客人发过过大的火——毕竟那是客人。他也不自觉得学会了客人那一套本令他反感无比的话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开始努力让自己不说那些话。结果就是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常常会盯着窗外过路的风,回忆着自己独自一个人的生活。那时候,他还有朋友,朋友们也不会干扰他的生活。还因为发呆而忽略掉客人毫无意义的问话,然后受到一通莫名其妙的漫骂或是寻根探底的追问。或者是当他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时,客人会像带着铺盖闯入他家时那样蹲在他面前用那在他看来极其恶心的表情盯着他。当他被这眼神打断后,客人又会做出很疑惑的表情,用近乎挑衅的语气反复问:

“你咋停了?"“你咋不继续了?"“你咋不做了?"

他感到自己受不了了。

他发现只要和客人待在一起就非常焦虑烦燥。

可是客人从来没有和他分开的时候。

可是客人从来没有考虑过他是否想要和自己待在一起。

客人只是认为自己和他是好朋友。

客人只知道好朋友应该形影不离,相互包容。

但是,毕竟那是客人。

终于有一天,客人该走了。

出于一些原因,客人不得不离开他,离开他的房间。客人带走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带走了很多客人需要,但不属于客人的东西,又带走了一些客人不需要但也不属于客人的东西,客人说这叫“留作纪念".

临走前,客人每复叮嘱他要经常联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了麻木的微笑。客人要求他最后再送送自己,他表示让客人先走,自己准备一下就去。客人于是就依依不舍的先离开了。客人走得很慢,在等着他追上去送送自己。

当然,他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就算那是客人。

客人走后,他终于再次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可是,他再也无法找到自己当时享受孤独的感觉了。他曾经不喜欢的事现在依然不喜欢,他曾经喜欢的现在却已索然无味。他怅然若失的呆坐在沙发里,环顾清冷的房间却猛得起立——好像客人马上就会蹲在他面前似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去桌子上找到并拿上自己那把在熟悉不过的钥匙走出门,把门锁好后又尝试转动了几下门把手,确保门真正打不开后就离开了。他飞奔过去过去将曾经的朋友们请到家里聚会,并向他们解释了一切。

他又有朋友了。

他说:“教养而已,别无他意。”

他说:“毕竟那是客人。"

他说:"以后我不会再接待任何一个客人了,哪怕只是应酬。"

此刻,一群人挤在他的房间里,却再也不显得拥挤。他们冰释前嫌,还是朋友。

这还是他的房间——他自己的房间。

2025.11.30-202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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