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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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上午八点半了，石亦非早已开了店门，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八点半就算正式对外营业了。
这是一家主营电脑办公设备安防产品的IT门店，同时承揽着对外维修服务和安装施工项目，在还算发达的老城区中心地带的民众路上，开店已有十几个年头了。
亦非是这家门店的店长，也就是店面经理，门店的法人也就是创立门店的老板，是亦非的好友，他还有培训、中介咨询、网吧等其他经营项目。当时零几年IT行业火热的时候，也正赶上亦非刚刚从岛城的IT公司辞职回到县城老家，经营着其他项目的好友闻讯后立即找上了他，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在城区创立了IT公司，好友只管出资、决策，也帮着联系联系业务，亦非则负责具体的经营管理。
由于亦非有着非常专业的技术与能力，并且有着好几年的行业经营和管理经验，公司一创立就取得了良好的业绩，利润也相当可观，好友就接二连三地在城区核心商圈地带开了三个门店，民众路门店是第三个，每开一个门店，亦非都要先打头阵，当一段时间的店长，等店面良性运转起来再交给其他优秀员工接手经营管理。等开到第三个门店，也就是民众路店时，亦非也就稳定下来，专做这个店的店长。
随着IT行业的发展由火热转为平稳，好友最终也没再继续开分店，而个人PC市场在技术日益成熟、功能渐趋强大的智能手机产品的冲击下，加上高歌猛进的网络平台不断推进线上销售逐渐蚕食了代理商渠道和实体店面的销售市场，科技路店、古台路店由于店面费用持续增长、收入却在锐减，陷入入不敷出的亏损局面而导致先后关闭，而民众路店靠着亦非的殚思极虑和苦苦支撑得以存活下来，但员工规模从三个店面二十来个人缩减到一个店面三四个人的境地。
亦非名义上是店长，民众路店实际如同他自己的店，本来创立之初就是两人合作而为，两人分成，后来好友逐渐退出这个行业，这个摊子实际就是亦非自己的了，而好友早已是不管不问，也不会要分成，店面能维持下去，所剩利润够亦非自己的薪资就不错了。
开门后不久，负责上门安装工作的技术人员成工急匆匆地赶过来了，昨天下午已和用户王佳预约好了今天上午去给他新开的店面安装监控。
这个用户王佳，原来是干灯具安装兼装修的，店面就在亦非店的对面巷子里，和亦非打过多次交道算是熟人，昨天和亦非通电话说，他现在不干灯具和装修了，去年上半年还有不少活，也挺忙的，但随着房地产和建筑行业的不景气，他的活也越来越少，下半年直接没活了，养着三个孩子的他可不能等着靠着没钱赚，于是就改行干餐饮了，这不在新城区山卫镇驻地开了个烧烤店，和亦非商量好去安上几个摄像头。电话里王佳倒了一肚子苦水，亦非也深表理解答应给他设备批发价再加个人工费就行，今天上午就安排成工去安装。
成工以前和王佳打过交道，给他的装修客户安装过监控，所以熟，不用太过交代什么，记好王佳新店的位置和安装明细，把需要的设备、材料和工具清点好装上车后，随即就启程去执行安装任务了。
看着忙碌且略显憔悴的成工离开店里开车远去，亦非不由有些唏嘘。
说起成工，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成工比亦非小三四岁，也是个七零后的本地人，且是正儿八经的九十年代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大专生，刚毕业时在本地比较有名气的一家IT公司干技术，没干多长时间，公司老板在一次车祸中出事，他也跟着受了轻伤，随即离开去了外地的一家韩资企业干计算机网络维护工作，后来企业不景气就又辞职回老家找工作。在科技路店开业时，成工过来应聘，亦非看中了他的能力、经验和踏实肯干，向老板推荐让他做店里的技术负责人。
在科技路店经营良好的时期，成工干得也很出色，并且和当年在外地工作时结识的一位八零后姑娘结了婚，又有了个儿子，日子看似美满幸福，但他的对象在没有很好的工作收入的情况下却非要达到有些同龄者家庭都已达到的生活标准，即使贷款也要买房买车，收入不很宽裕，还要承担着房子和车的还贷压力，成工的生活实则过得越来越拮据。
没过了几年，就到了科技路店裁撤的时期，虽然民众路店也用不起几个人，亦非还是坚持邀请成工过来干技术，但看到IT行业的发展已今非昔比，成工决定去干别的行业。别的行业又岂是那么好干的，他接连找了几个工作都不理想，生活陷入了窘况，甚至到了刷信用卡来维持支出的地步，更雪上加霜的是，对象和他闹离婚了，房子车子归女方，儿子归男方，成工被净身出户，带着上学的儿子出来租房住。
后来成工实在找不到好的出路，就跑起了网约车，刚开始挺好，每天都很忙，两三年里除维持生计，也慢慢地把网约车贷款都还上了。哪知好景又不长，近几年，网约车平台增多了，竞争加剧了，网约车司机接单变少了，收入也就大不如以前，而已上初中的儿子支出却在增加，成工这又跌到了靠刷信用卡维持生计的田地。这时亦非就经常挤出来一些安装活交给成工在他没有接单跑车时去完成，按较高的日薪结算，以期能缓解一下他的经济压力。
面对一波波的挫折和磨难，成工人倒是没被压趴下，工作起来精神头还是十足，只是才四十多岁的人，背已显微驼，鬓发多白，烟不离嘴，饱经沧桑的脸上时刻挂着的是无奈的苦笑。在偶尔和几个旧同事聚在一起小酌时，他曾略带醉意和自嘲地对亦非说：“你们一直称呼我‘成工’、‘成工’， 我哪里‘成功’过？我的生活里满满地都是‘失败’啊！”
亦非站在店门口，想着成工的事不觉走了神，风一吹，回过神来，却蓦然瞅到隔壁工具维修店的老板正在和客户吵吵。
这家维修兼销售电动工具的店面，生意一直很好，店主一个人从早上七点开门一般都要忙到晚上七八点才打烊。建筑施工、修路修桥、装修安装都需要用到电动工具，所以这方面需求多，生意就多。店主看着显老，其实才四十多，南方人，姓辛，来找他维修的熟客都称呼他“老辛”。他理着个寸头，穿着一身满是污渍的工作服，一副踏实能干的样子，虽说是个店主，却更像个维修工。
刚才在门口的吵吵，是司空见惯的事，往往是为了争执几块十几块钱的维修费价格，或是有的客户嫌多次维修某一次就不想给钱，老辛坚持自己的意见就得和客户争执。工具维修费从二三元、五元到十几元、几十元不等，有的几块钱都不想给，有的一个劲地压价，甚至还有拿了修好的工具不给钱转头就走人的，这时老辛就会大声吆喝着追上去争吵着要钱。
说实话，老辛要的维修费并不高，甚至比别处同行都低，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老客户来找他，但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太好，尤其干建筑、搞基建、搞装修的，活少，利润下降，还拖欠结算难，反映到老辛这边就是，费用斤斤计较，付款磨磨唧唧，争争吵吵是家常便饭，有时都到了双方脸红脖子粗、推推拉拉差点动手的地步，但是争归争，吵归吵，老辛的维修活不见少，客户争吵后还是继续再来找他。
相对来说，老辛做维修活还是很实在的，维修场所就摆在店门口，不藏着掖着，修什么件换什么件，一目了然，客户就在跟前看得明明白白，并且维修换件前，价格说得清清楚楚，让人花钱花得心里踏实，也正是因为这样，老辛的客户才会越积累越多，在经济下行时，别的店面客户都在锐减，而老辛这里依旧人来人往没受多少影响。
老辛常说他维修赚的是辛苦钱，是小钱，是一块一块的挣的，说心里话，单靠维修的确是挣不了多少钱，但维修给他积累了人脉，更是带动了他店内设备、工具的销售，也正是这辛苦和积攒，使他一个外地人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在新城区买了楼房，也买了新车，还供得起两个孩子在本地上学。
随着争吵的很快结束，该付钱的付钱，该走人的走人，老辛店门口暂时静寂了下来，这时老辛赶紧走到前面自己的车头处倚着车子歇一歇，之所以老辛不进店里歇息，是因为老辛的店里堆满了废旧工具和零件，根本插不进脚也就无处坐下可歇，这也是老辛不得不把维修场所摆在店门口的一个原因。看看周围邻居，别人店门口干净整洁却门可罗雀，他这儿乱七八槽一堆却是人气最旺，都成了此处一道独特的风景。
老辛拿着手机倚着车歇息时，瞅见了亦非在看他，就咧嘴笑着用他那特有的南方口音普通话说道：“让你看笑话啦，就这个样子啦，天天忙乎天天吵，挣个钱可真不容易啊！”
亦非笑了笑回道：“知足吧，看看附近，别人店里都冷冷清清，就数你的店生意最红火，辛苦些也是愿意啊，不辛苦怎么养家糊口？”
老辛又道：“我挣得是小钱啦，一块一块的辛苦钱，哪能和你们比呀，坐在店里面就能轻轻松松赚大钱。你看我这身体，才四十多就满身毛病，干一会活就腰酸腿疼，不倚着车歇歇就撑不下去了，我是拿命挣钱啊。”
亦非和老辛做了多年邻居，虽说南方人的个性，务实精干不多闲谈，一般就事论事，不喜欢扯些家长里短，但亦非还是多少了解他的家里情况的。老辛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老辛对象以前一边照顾家庭，一边还得到店里帮忙，几年下来累出了脊椎毛病，多方治疗效果都不是很好，站时间稍微一长就疼得受不了，于是老辛对象就只能在家做些家务同时调养，店里是不能来了，只能靠老辛一个人忙活着，老辛也累得脊椎疼痛，只不过比他对象轻得多。
是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亦非回了句：“都不容易啊！”就转身回店里，留下老辛还继续在那倚着车子自言自语地说着：“老辛，老辛，看来我就是辛劳的命啊。”
亦非回店里不久，就有一个老客户抱着电脑主机急匆匆推门而进，边走边说：“老板快给我看看，这个电脑开不了机了，是不是主板坏了？”
来的老客户是一个女青年，以前找亦非做过几次电脑系统，她的电脑主要是用来玩游戏的，二十好几的人了，也没找什么正式工作，平时就是猫在家里玩游戏挣几个零花钱，有时还得靠父母供给，这电脑可是她的挣钱工具，重要的很，一坏了肯定急。
亦非纳闷，她怎么自己怀疑是电脑主板坏了？亦非做电脑维修工作时，也经常采用类似中医“望闻问切”的手段，先开机箱观察机器通电开机的状况，听听电脑部件运行的声音，再询问客户出现故障时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动手检查检测各个部件，最后解决故障，修好完成，俨然是一个“电脑医生”，说起这个名号，还是亦非曾带过的一个徒弟在出师自己单干的时候在自己的名片上印上“电脑医生×××”而最先使用的，提到这事，亦非就想笑，把电脑维修抬高到医生的层次做高大上的名片宣传，这徒弟也是人才啊。
亦非通过询问得知，这女青年在家里电脑开不了机，又懒得抱着主机走挺远的路过来找他修，现在不是网络发达嘛，于是她灵机一动，就从网上搜了一个可以提供上门维修电脑服务的平台，一次服务费是100元，有换件费用的话另外按实际结算，下单后先在平台付服务费的50%，等维修人员上门解决好后再付给现场服务的人员另50%，如果解决不了，则另50%不用再付，但那先付的50%平台亦不退还，尽管多花了钱，但她觉得不用跑腿能上门修好就值得。谁知那维修人员上门后，检查鉴定了一顿，说是电脑主板坏了，需要换主板，换主板费用可就大了，这女青年不信，正好她妈也在家里，她就叫那维修的在她家里等着，她则急匆匆地抱着电脑主机来找亦非了。
亦非检测鉴定后，确定电脑主机硬件没问题，主板没坏，而是电脑系统坏了，做好系统就能正常启动了。一看是这样，女青年就嚷嚷着道：“那维修的太没水平了，还想讹我呢，我得赶紧打电话给我妈，电脑不是主板坏了，不用他修了，那50元也不用付了，让他赶紧走人吧。三十好几的男人，还带着个小孩上门做服务，小孩还等得困了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得让他赶紧走，我还嫌弄脏了沙发呢。”
听到这话，亦非心下一沉，本想指责那平台和维修人员几句，但想到那维修的也许并不是纯心想讹她，或许是学艺不精判断不准，想想自己年轻时还有那些带过的徒弟刚出师独立出去维修时，也是经常出现这样那样的失误，三十多岁的男人，如果不是迫于生计，谁会带着自己的小孩去上门挣那并不好挣的50元钱哪。唉，做什么工作都不容易啊。
亦非为那维修的开脱了几句，说是年轻人技术不到位经验不足云云，女青年也听进去了，没再说什么，付了50元维修费后就急急地抱着电脑主机走了。
送走了客户，亦非感慨了一番，又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在经济下行的浪潮中，尤其像他们这种传统的门店实体经营，情况都好不了哪里去，这不他也是在勉强维持着，家中也要供养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小学，妻子在单位上班挣着不高的工资补贴家用，有时还得带病坚持工作，俩人是兢兢业业，一刻也不敢停歇啊！
得，不说别人，也不说自己了，都是生活得不容易啊！
下午快五点时，成工完成安装任务回来了。因为已事先和王佳定好价格说好了，安装完毕后结算款直接当场付给成工就行，成工到店卸下车里该卸的东西，就用微信把设备材料款转给亦非，安装人工费则自己留下。
此时已到下班时间了，亦非顺便问道：“一直忙到这会？中午没歇歇吃个饭吗？”成工回道：“王佳那边生意还挺忙活，一直到两三点他才歇下来，请我吃了个便饭。王佳这一改行，像又活过来似的，很有精神头。看来这做生意不能一条路走到黑，也得学会转变转变。”
看着成工那若有所思的样子，亦非也深有感触地应了句：“是啊，树挪死人挪活，办法总比困难多。”接着又拍了下成工的肩膀，撂下了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说完，亦非收拾了收拾，和还在咀嚼着刚才的话且未完全消化的成工，一起关上店门，各自下班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