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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远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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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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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往事

我发蒙的小学,放到全国来应该这样叫:湖南省保靖县螳螂公社大岩中心完小。

母校的文脉,发端于清嘉庆十五年(1810)创办的义学馆。清同治年间(1862-1875),吕洞山名儒、举人石明山创办私塾。石明山的儿子石国莹在这里接受教育,学成后谨遵父训,拒绝做官,广纳门生,为国共两党培育出主持地方事务的栋梁之才,在保靖、古丈、花垣及吉首周边地区享有盛誉,时下健在的耄耋老人,说起石国莹几乎无人不晓。民国二十六年(1937),开办过短期义校,学生受课200日以上方准毕业。作为国民小学,应该是在1940年前后,由葫芦乡乡长薛雨城创办。1945年,本村书香子弟石昌镛从保靖“湘西十县联合中学”肄业回来,接任校长,装修校舍,扩大规模,教育兴邦。

这是一所地道的乡村小学,后来创办的公社中学和它建在一起,多了一份灵气:

下课时,操场上,小弟弟小妹妹和大哥哥大姐姐一起玩,苗语响彻云霄;上课时,教室里,大哥哥大姐姐的读书声显得洪亮,小弟弟小妹妹的显得稚嫩,苗腔汉语在学校上空回响;特别是,大哥哥大姐姐们在操场排队跳忠字舞,边挥舞红绸巾边唱歌,场面宏大,歌声嘹亮,激情满怀……

我是怎样背着娘手工缝制的书包报名上学的,我记不清了。但,蹦蹦跳跳唱着“七岁小弟弟上了一年级”,记忆犹新;上课下课喊“起立,毛主席教导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记忆犹新;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做小动作,记忆犹新;或者,趁老师不注意,拉同学从后门悄悄跑出去,下河摸鱼、上山打板栗,记忆犹新……

我们读一年级,教室是二层木房,我们住一楼。

这里地势低矮,教室右边和后面是稻田和寨子,左边是公路。一下暴雨,从稻田和村子里排来的水,在学校的排水沟汇集,通过公路的涵洞排出去。涵洞小,水流大,垃圾多,产生拥堵,雨水就聚集在操场,然后漫到教室,几天不干。由于是泥巴地面,就算不下雨、不涨水,天气一变,教室也非常潮湿,地面非常润滑、阴凉,墙壁发霉,蚊子纷飞。

所以,学校每年都组织师生砍来柏树树叶烟熏、熬汤喝,预防疾病。

砍来的树叶堆在操场里,药汤则放在一边。全体师生集合,校长交代相关事项后,一人一碗把汤喝了。然后,将树叶搬到风来的方向,及教室周边、教师宿舍前,和易生蚊子的地方堆放。老师和大个子男生手拿竹桠笤在一旁防火。几个老师将树叶点燃。一时间,浓烟滚滚,微风轻拂,整个学校弥漫在浓烟之中。

给我们上课的老师,一个叫石泽明,教算术,一个叫梁水兰,教语文。

泽明老师是我们生产队的,小我一辈。他讲话有点结巴,讲课时喜欢背靠课桌,似坐非坐,一手撑着课桌,一手比划着,一会儿讲苗话,一会儿讲苗腔汉语,给我们上课:“你、你们要看黑板,要听、听、听讲。我有时讲苗语,阿(ē)、阿着张樱桃,也、也听懂苗语……”

梁老师也是苗族,水田公社人。从脸相看,感觉有点凶,一开始,我们有点怕她。后来发现,梁老师其实不凶,内心充满了爱:

我们摔倒,双手撑在地上,手脏了,她顺手从裤腰包掏出手绢帮我们擦掉泥巴,或者带去食堂洗;女同学没梳好头,她一缕一缕地帮女同学扎发辫,把头梳漂亮……

慢慢地,我们不怕她了,喜欢她了。不仅不怕,有时还悄悄跟在她后面学她稳步走路,学她讲水田河苗语:“水渣。”水渣即辣椒,我们螳螂苗语叫法跟汉语一样,叫“海椒”。

梁老师喜欢穿提篮鞋,走动的时候,看一下地面,又看一下我们,既要防备我们搞小动作,又要防备滑倒,滑到了,有损形象。

幸好,这两个老师个子都不大,都有经验,没有在课堂滑倒。不像我们这些学生,调皮不说,还经常忘记地面润滑,脚一滑摔倒在地,污泥粘在破旧的裤子上,粘在露出的屁股上,惹来满堂大笑。夏秋天气炎热,地面十分阴凉,老师不在的时候,我们躺在地上,凉幽幽的,尽情享受大地的馈赠。

我们的课本,扉页上印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儿童们团结起来,学习做新中国的新主人。”

一年级以识字和读句为主,我们读的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我们边看毛主席像,边跟老师用普通话一字一字读道:“毛主席万岁!”虽然只有7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一行拼音,我们学起来却非常费力,因为我们的母语是苗语,住的地方是苗疆,没有任何汉语拼音基础,像an和ang等,一些特定的音发音不准,常常把字读歪,“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读成“好好学习 千千向上”,“看书”,读成“抗书”,而“快点”,则读成“快捡”。

读一个年级换一个教室,读二年级,我们的教室换到另外一栋木楼。这时,第三生产队的石元壮接任班主任,教语文。

元壮老师是退伍军人,虽然也不怒而威,但身上并没有军人气质,不怒的时候反而一身的孩子气,爱讲故事,有玩兴,有创意,很会启发人,很适合当老师。

我们都喜欢元壮老师讲故事,他最喜欢讲《大拇指》。他讲故事喜欢故弄玄虚,嘴巴一抿,做出一副饿烟的样子,既神秘,又吊胃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莫成,我先抽根烟到。”抽烟后,不紧不慢、有声有色讲道:

“从前,有一个贫苦农民,每天晚上都坐在灶边烧火,他老婆坐在一边纺线。一天,他说,真伤心啊,我们两个没有孩子!你看别人家里多热闹、多快活,咱们家冷冷清清的……不久,他老婆像是得了病,七个月以后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手啊脚啊全都正常,可就是太小,小得只有大拇指那么大……”

故事有点长,讲的是,有一对贫穷夫妇,夫妻俩没有孩子,后来,妻子生下一个只有大拇指大的男孩,因此得名“大拇指”。尽管大拇指体型小巧,却非常聪明、勇敢和机智,总能用自己的方式给家人带来欢乐……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石远良,个子在班里最小,我们就叫他“大拇指”,上课下课进出教室,都怕挤到他。远良个子小,人却勤快、好学,打扫卫生扫得干净,学习成绩也排在前几名,老师几乎没有批评他过。

元壮老师爱考我们,考我们看书学习集中不集中思想。一次,他叫我们晚上来他办公室,拿几本书分给我们看,看着看着,煤油灯慢慢变暗,然后又慢慢变亮,如此反复。我和几个同学抬头看去,看见老师用课本慢慢压向灯罩,煤油灯灯罩缺氧,慢慢变暗。老师批评我们看书思想不集中,抬头看灯罩,表扬远良思想集中进入状态,没有被渐暗渐明的灯光打扰。

那时,百姓穷,国家也穷,买米、买布、买肉,都要凭票。一天中午,我在公路上捡到几张米票、布票,交给元壮老师。元壮老师一看,甚为着急,急忙写了张启事,张贴在供销社的窗户上。其它大队的社员来供销社购货、来粮店背统销粮,他们围着启事观看,一传十,十传百,全公社有很多人知道我,说我是个好学生、好红小兵(1978年恢复为少先队员),给我非常大的鼓舞,对我一生产生极为重大的影响。

我每天中午都是提着个心回家的,担心今天又没中饭。如果没有,就想办法说服姐姐去讨——我面子薄,不敢讨。姐姐和邻居兄弟姐妹到寨里讨过几次饭,胆子比我足,见锅里没饭,就想着哪家全是挣工分的劳动力,没有小孩,然后去讨点回来,分给我和四弟吃。

我们的主食是苞谷饭,至于肉,要队里死猪死牛和过年才有。煮苞谷饭,先将苞谷磨碎,煮的时候掺些大米、南瓜、红薯、豇豆。有时是用米糠煮饭,米糠饭不仅不好吃,还不太消化。为了解决温饱,妈妈说,公社曾经开会交流经验,有人想出办法,先将大米炒熟,然后再煮,用炒熟的大米煮饭,饭是澎起了,却不经饿,只听肚子胀,不见力气长。

早出晚归、经常挨饿的妈妈,每次吃饭都会问我:“三,饱了没?”我不太懂事,答道:“不饱也得饱!”妈妈就将她碗里的饭赶点给我……

穷是穷,我们爱国的热情却高涨,精神非常充实。

我们除了立志好好学习报效祖国,每个星期还预留两节课去学校的菜地劳动,星期天还去放牛、捡牛粪、拾稻穗,牛粪、稻穗交给生产队。

我们边放牛边捡牛粪,捡牛粪需要点小技术。新鲜牛粪软趴趴的,直接用竹夹子像拈菜一样去夹,夹不住。要半蹲下,竹夹子平伸过去,轻轻地将牛粪夹住,连夹带刨,顺势将它刨入撮箕。实在太趴的,将撮箕放在地上,连挖带刨,顺势从底部将它刨到撮箕来。无论怎样,都不要弄破,弄破了,不仅更臭,还沾撮箕,干了不好洗。

我们将牛粪倒进秧田里,或者田边的粪塘里,然后砍来新鲜的海金子喂牛,在草地上逗牛玩。我们将树叶举高,牛就抬头;我们将树叶放低,牛就低头。我们后退,牛就上前;我们上前,牛不后退,我们双手推它后退,它们一边嚼食树叶,一边甩尾巴赶蚊子,对我们不理不睬。若是和小牛打架,脚蹬地,头顶头,你进我退,不分胜负。牛妈妈见了,快步走过来,脸上发出奇异的表情,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给小牛助威,又像传授经验,或者担心牛犊子被人欺负。

我们始终打不过牛,累了,躺在地上看天。天空像极了大锅的锅巴,以青山为支架,架在大地上空,宆形,遥远,空旷。洁白的云在幽幽远远的空中漂浮,有时低下一层动,有时顶上一层动,无论是快还是慢,都没有发出声响。小鸟、蝴蝶、蜜蜂,一飞而过。偶尔听到山里传来说话声、劈柴声、牛叫声,知道方向,却不知道在哪里。

星期一,各大队同学聚在教室,叽叽喳喳分享怎样捡牛粪,怎样和牛打架,准备怎样写作文,热热闹闹。

1977年7月,河里发大水,学校下面的人家,钉在碗柜上的筷子盒都塞进了一条鱼,河边稻田里的秧苗几乎全被泥沙掩埋,乡亲扶也扶不赢。就在这时,一面面鲜艳的红旗分赴各队——我们走出课堂,给乡亲们扶秧来了!

我们帮的是四队。四队的稻田几乎都在河边,谷深水急,损失惨重。洪水消退,我们扛着红旗走过水碾,蹚水过河,来到稻田,在社员的指导下,小心谨慎扶秧。

扶秧是有技巧的,先将棍棒拿掉、河沙刨开,再轻轻晃动洗秧,然后再顺势将秧苗扶起来。我们小学生个子小,小脚深深地插在泥沙里,像是坐在泥沙上,裤子全湿透,散发出一股怪怪的味道。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蚂蟥爬上脚来,吸血吸得胀鼓鼓的。

为了缓解恐惧,我们边扶秧边猜谜语、念童谣:

“大哥大肚皮(南瓜),二哥一身灰(冬瓜),三哥一身痨(苦瓜),四哥戴个尖尖帽(茄子)。”

“吃了苞苞,打落柴刀,婆婆骂了,没有柴烧。”

“咕咕图几(斑鸠斑鸠),搜德猛起(生儿肚痛),捕早考水(扔掉可惜)。”

阿着大队的学生到我们大队读书,要过一座桥。一次,桥被洪水冲垮了,阿着的同学不能来上学,元壮老师很着急,动员我们去对面山开路。我们拿着柴刀、扛着锄头,踉踉跄跄走过田埂,来到山脚,从最下面一丘田的一头,由个子大的同学打头阵,边砍杂柴荆棘,边开荒山,遇到陡坡,一手抓住杂柴,一手挖土,硬生生在悬崖上开辟出一条上学路来,阿着的学生没有一人耽误上课。

我们的物质贫乏,精神生活却不贫乏,不仅有电影看,还经常编排节目演出。

元壮老师多才多艺,会画画,会拉二胡,会拉手风琴,会踩脚踏风琴,还会自编自导文艺节目。在他编排的节目中,我演过三棒鼓。最初,我不肯参加这个节目,躲在读一年级时那栋楼的二楼,一个辈分大我一辈的女同学找到我,做我的思想工作,说,元壮老师说你嗓门大压得住场子,适合演这个节目,这个节目你不演的话,别人演不好。我一听,乐了,参加了。

这档节目是为了进山进寨为乡亲们演出而编排的。我们演出的第一站是我们大岩大队第七生产队,地名为“夯娃”、“夯娃溪”。

夯娃寨地处山上,多数姓龙,因人口不足大队编制,而编入我们大队。我们来演出了,一年到头都忙碌的乡亲,再忙都休息一晚,聚在屋前、院子里,靠着猪圈、牛圈,靠着柱子、树干,举着枞树火把看我们演出。轮到我们演三棒鼓了,我们将鼓架好,半害羞半兴奋地唱道:敲起三棒鼓,(敲鼓)呛咚呛咚呛……心里热乎乎,(敲鼓)呛咚呛咚呛……

看着我们涂红抹绿的小脸蛋,看着我们还不稳实的脚步,看着我们耳目一新的节目,乡亲们发自内心笑了,疲惫的脸舒展了,仿若不曾劳累一样。

演出结束,我们举着枞树火把赶回家去,乡亲们举着枞树火把送我们下山,一直送到村外,那亲切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但,我不算好学生,我太顽皮太贪玩了!

我的外号叫“巴朝”,译成汉语为“长官”。作为长官,我身边有几个小随从,前呼后拥,有模有样,心理优越。一到晚上和星期天(那时实行单休),我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玩游戏。

我们玩的游戏有“跳连环”、“藏猫猫”、“老鹰抓小鸡”、“扮解放军打敌人”。“扮解放军打敌人”,敌人是日本鬼子。白天玩“扮解放军打敌人”,常常闹出笑话:

我穿着破裤子,手里挥动木手枪,头戴伸筋草草环,从上寨跑到下寨,又从下寨跑回上寨,边跑边挥枪高呼:“打到日本帝国主义!”有时还跑去古丈县默绒公社枝柳铁路工地,和铁二局的工人玩,和他们学普通话。因为跑得快,屁股后面的破裤子扇风,惹得青春靓丽的大姐们抿嘴直笑。

每次公社放映队放电影,因为放映地点是我们学校的操场,我们最先得到消息。我一放学就跑回家,不煮饭,先扛凳子来抢占好位置。如果抢不到好位置,或者前面的人比我高,我就使鬼点子,想尽一切办法要占到好位置。

放《穆桂英大战洪州》时,因为经常听老人讲她的故事,崇拜她,我也是早早来到学校操场占位置。不料,因为没吃饭,肚子突然剧烈绞痛,趴在凳子上坐不起来。快放映时,我捂着肚子坐起来,发现前面的人挡住了我,大急,情急之下猛站起来,指着后面的夜空大声喊道:“飞机!”全场的人纷纷站起来,对着什么也没有的夜空欢呼:“飞机!”“看飞机!”我趁机将一旁的人的凳子移走一点,然后移动凳子靠近他,坐在前面两个人的后中间,视线一往无遮……

1978年秋,读四年级的时候,公社选派我作为少先队代表去县里开会。

那天早上,上课铃打响,全校师生都进入教室上课,我在学校团支部书记龙明聪和公社团支部书记梁大林,以及其他领导的带领下,徒步去古丈县默绒公社搭车。刚走几步,从后上传来元壮老师和同学们的叮嘱声:“写好点!”、“要拿奖呢!”、“远定,攒劲!”

原来,除了公社领导,没有人知道我去开什么会,我自己也不知道开什么会,都以为是去参加作文比赛。

我比较热爱写作,每次写作文,老师都会拿来做范文在课堂上念,有几篇还交给学校存档。我还爱背诵课文,至今仍然记得背诵过《一件破棉袄》、《鸡毛信》:“志刚,这件破棉袄,是咱家的传家宝,咱家的血泪仇,看它就知道……”、“鸡毛信,羊尾巴,尾巴在信上,不,信在尾……”

学校保存的,我的作文中,有一篇题为《秋天的田野》,是这样写的:

“秋天的清早,像河里的水一样明朗、新鲜。

“熟透了的庄稼,随风飘荡香味。风,徐徐地把这香味吹到庄稼人的笑脸上,吹到他们心里。

“吃过早饭,我漫步走上山坡,啊,你看,一幅活图画出现在眼前,大地出现了最美妙的时刻:

“高粱红得像火焰;谷子、玉米黄得像金子;迸裂的棉花像初雪;刚出土的白草像碧玉,这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浇灌出来的。

“收谷季节到了,这是人们最渴望的时候了!田野上一片繁忙景象,打谷子的、收玉米的、收高粱的、摘棉花的,血汗总算没有白费,收回来的是满仓的粮食。啊,好一个丰收年啊!

“我再极目望着极远极远的地方,一幅无比壮阔的奇景又跃入我的眼帘,瞧那莽莽苍苍的广大田野,多有气魄!过去,农民各自摆弄着一小块地,弄得祖国的田野像是老和尚的百衲衣,零零碎碎的,不知道多少小方块拼织到一起。眼前呢,好一片大田野,全联到一起,就像公社农民联得一样密切。谷子还没打完,南风吹到处,谷子一起一伏,仿佛大地也漾起绸缎一般的锦纹。再瞧那村子,扬起一带烟尘,那不是烟尘,那是村子里的淡青色的炊烟,正向勤劳勇敢的人们招手,随风飘来米饭的香味儿。

“人们用勤劳的汗水把田野装扮得五光十色,就像一位刚下花轿的漂亮新娘!”

我们公社地处偏僻,靠近古丈、吉首,去县里开会、办事,坐车的话,要绕道从古丈、吉首、花垣,沿着319国道走。这次去县里参加作文比赛,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见老师和同学们出来相送,鼻子不由一酸,扭头往前走。

车到吉首,进入319线。路过矮寨公路,过桥时,第一次听说矮寨公路。车上的人说,矮寨公路是为抵抗日本侵略而修的,据说修到立交桥这里时,由于要往上转弯,弯太急,怎么修汽车都转不了弯。这时,一个放牛的孩子跟工程师们说,你们修桥,绕到前面山去,再从桥上过,不就过来了吗?工程师们一听,脑洞大开,对啊,修桥,车从桥下过,绕到前面山再从桥上过,汽车就好转弯了啊!

到了县城,住进招待所,我还不知道开什么会,直到进入会场,我才知道,我不是来参加作文比赛,而是参加会议,而且是重要的会议,议程之一是宣誓拥护华国锋、叶剑英、李先念、汪东兴等为党和国家领导人。

按照会议流程,开完大会后,要分组学习、讨论。分组学习、讨论的时候,参会人员都要举手表决,表示拥护党中央的英明决策,拥护华主席,继续深入批斗“四人帮”。

我和刚结识的两个小伙伴,一个叫龙顺利,一个叫梁红献,三人害羞地卷缩在床上。我胆子最小,到我表决时,身体靠墙,脚蹬被窝,不敢举起纤弱的手臂。一起来开会的一个领导看我害羞,抓住我们的手臂,举起,替我说道:“石远定拥护华主席,批斗‘四人帮’!”

来参会的少先队员,每人获赠两本连环画——《小灵通漫游未来》和《小狒狒历险记》。

《小灵通漫游未来》的作者是叶永烈,故事讲的是,小灵通坐气垫船来到未来城市,未来城市的汽车没有轮子,靠气流推动前进。在未来城市里,什么都很神奇,机器人和人下棋、人老了换上人造器官延长寿命。小灵通还看见,墙壁上涂着夜光颜料,夜里发出光亮。更神奇的是,天上有两个月亮,一个是真月亮,另一个是人造月亮,它们一起照亮夜空……

多么神奇的未来城市,会不会变成真呢?写连环画的叶永烈是谁?他怎么知道那么多呢?我想。

开会期间,我们去县实验小学参观,他们列着长长的队伍欢迎我们,还安排少先队员发烟。两个女同学看到我,耳语几句,走上来递送一支烟给我。我灵光一闪,想起那个对我关怀备至、抓起我手举起的领导烟瘾大,伸手就接了,准备送给他。我这一接,吸引来了眼光,东道主的同学们纷纷看我,同行的代表纷纷看我,领导批评了我,我的耳根火辣辣直烧,整整一天对任何事物都熟视无睹,害怕被揪上台批斗。这不是杞人忧天,那时经常开大会斗争人。

我们的课程安排,常常被各种各样的斗争大会打乱,通知一来就要列队参加大会,振臂高呼“打到某某某!”

会场就在我们的操场。会场到处插着红旗,荷枪实弹的民兵站在路口,上厕所都要请示。记忆最深的,是斗一个老太婆,她的头发被剃精光。每次武装民兵使劲地揪她上台,台下都鸦雀无声,然后听台上指挥,振臂高呼,“打到某某某!”声音响彻云霄,鸟飞云散!

所以我害怕,以至于,每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广播里阶级斗争的吼叫声时弱时强,随风传来,我的心都揪得很紧,深怕白天无意中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广播里点名要批斗。

一次,我从坡上放牛回来,快到家的时候,看见田埂上有一个打谷机用的机油瓶,跑过去看,没有油了,顺手举起柴刀将它击碎。一个大嫂刚好从山上回来,看见我将机油瓶打碎,吓唬道:“抓他去公社!”我转身,居高临下朝公社方向看几眼,然后诚惶诚恐回家去,接连几天一直留意,看有没有武装民兵上门、进教室,或者走向我。

还有一次,阿着发生火灾,公社的广播与大队的铜锣一同响起,本来是叫人去救火,我却害怕火苗会像阶级斗争的烈火一样,随着这声音烧到我们大队来。我整晚都不敢睡,直到天亮爬起来,跑到外面查看,看到没有烧过来,村前的树木还是那样青翠,才松那口气,然后早早吃饭,唱着“我爱北京天安门”上学去,在课堂上打瞌睡。

斗争如此,却没放松抓教育、抓成绩、抓品德。学生表现好、成绩好,学校表扬、公社表扬,家长自豪;子女成绩差,大早出、深夜归的家长找到学校,指责老师没教好学生。

元壮老师懂得心理学,教学生有一套,很会激发学生的学习热情。在教我们认识和使用引号的时候,抱来扩音器,把扩音器的双开关当作引号,往上抹表示开始讲话,往下抹表示讲话结束。由于形象生动,我们一下子就记住了。他不仅严格教好我们课堂所学,还经常带我们亲近大自然,比如到山上看村寨周边的油菜花、去枝柳铁路施工现场参观,以增强我们的爱国热情。凡此,学生们都喜欢他。就是这样一位讨学生喜欢的老师,在他的循循善导下,学生都不厌学的老师,因为一次善意的对学生的奖惩行为,惹得家长跑来讨说法。

元壮老师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画着卫星、火箭、飞机、火车、汽车、自行车、牛车、乌龟,按考试成绩的排名给学生就座。排第一的坐卫星,排最后的坐乌龟,坐卫星火箭的洋洋得意,而坐乌龟的心里不服,回家给父母告状。第二天,家长跑到学校来,责问元壮老师:“为什么给我的孩子坐乌龟?!是你教的,我不肯!”元壮老师百般解释,家长就是不肯,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坐在乌龟背上?!

到五年级,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换成葫芦公社瓦厂大队龙珠贤。珠贤老师个子不高,但很威严、稳重,一副熬夜备课疲惫的样子。一次,我做错事,父亲知道后,气得跑到学堂来,从教室将我拉回家,给我上政治课。珠贤老师看我父亲竟然敢冲到教室拉走他的学生,大怒,说要杀一杀石金凤(爷爷怕抓壮丁给起的女性名字)威风,放话道:“金凤不来认错,我不要远定读书!”

解放初,台湾那边经常空投特务搞破坏,父亲是民兵,经常出来巡逻。一次,与两个解放军相遇,由于语言不通,双方动起了手,父亲用护手刀架在一个解放军腋下,另一个解放军用枪对准我父亲,双方都不敢动,直到会讲汉语的地方干部赶到,解释是自己人,双方才收手。父亲的英勇与不屈可见一斑。

老师只是说气话,我回到教室,他并没有将我赶出教室,也没有交代我叫父亲来学校,父亲不来,我也不用来。英勇不屈的父亲听到后,却慌了,赶紧跑到学校,当众给珠贤老师认错。珠贤老师感动不已,多次到我家家访,夸我父亲为儿子放下面子,知错能改,是能屈能伸的真汉子,值得他敬佩。

不知不觉中,枝柳铁路通车了;上下课起立不再背语录,改问候“老师好”、“同学们好”了;我们也由不会讲汉语到会写作文了;年幼无知的我长成眉目清秀的少年,接受文化教育后,不再那么顽皮了;一晃,1980年了,包产到户了,我们就要考试上初中了!

考试那天,我们全体起立,喊道:“老师好!”从其它村小来的、习惯了上课前背语录的监考老师向代忠一愣,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尴尬地叫我们坐下,开考。

卷子打开,我们也翻开了人生的新一页……

                    2012.04.12晚于黔岑巩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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