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沙赶秋往事

几十年前的一天，洁白洁白的云，像仙女一样在吕洞山上空徘徊。

杨姐举着涂满桐油的油纸伞路过梯子寨，龙哥正挨父亲的骂。龙哥抬头看见杨姐和姐妹们走来，羞得跳进高粱地，佯装查看有病虫害没有。龙叔见状，赶紧笑骂道：“放你赶秋你不去，我要你看虫了？你这个儿子！”龙哥知道，这是嗲同意自己去赶秋了，今天的农活他自己做。于是，龙哥跳到路上来，不紧不慢跟在杨姐她们后面。杨姐和姐妹们走到水井边，用桐子叶舀水喝，等龙哥赶上了，一路有说有笑去夯沙过赶秋节。

赶秋节，又叫“交秋节”，是湘西苗族人民的传统节日。秋，就是秋天，交秋，就是秋天到了。每年立秋时节，交秋的具体时间落到哪里，哪里就要举办活动。届时，苗族人民身着盛装，举着阳伞，从四面八方涌向秋场，通过唱苗歌、舞狮子、表演苗拳、打苗鼓、椎牛、上刀梯、表演苗族绝技、荡八人秋，载歌载舞喜迎丰收（迎秋）、祭祀谷神（祭秋）、青年社交（闹秋），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和抒发内心的喜悦。

赶秋节是湘西苗族现存最古老、内容最丰富、保留最完整、气氛最热烈、最具凝聚力的少数民族传统庆典社交活动之一，是一部展现苗族文化艺术的“百科全书”。

并不是所有的墟场每年都举办赶秋活动，要看时间落不落在你们场。以保靖夯沙为例，以2024年和2026年为例，夯沙赶场的时间是逢五、逢十，如果当年的立秋时间是五或十，夯沙就可以举办赶秋活动，2024年立秋的时间是农历七月初四，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定，这年交秋的时间落在花垣排料，而不是夯沙。往后推，2026年8月7日，农历六月二十五，这天立秋，时间落在夯沙，夯沙可以举办赶秋节活动。

夯沙的赶秋节在周边久负盛名。每次交秋，保靖、花垣、吉首等县市的各族同胞从不同方向，爬山路，踩跳岩，走乡过寨，从苍天古树下过，从木桥上过，路过古井舀一口水喝，涌向夯沙。吕洞、夯吉、梯子等村寨的父老乡亲则驮着狮子、手拿棍棒，边走边敲狮子钵，声音回荡在山谷，惊起一树一树飞鸟。

这时节，地里的黄瓜熟了，有实在饿的，走过去摘一个吃，主人家看到了不会骂。在苗乡，摘黄瓜不算偷，摘的人也不贪心，不会多摘，所以，不用躲着吃，边走边吃，抿抿嘴，呵呵气，继续赶路。

夯沙场上，早早立起了刀梯，小商贩也摆好了摊，有卖米豆腐的，有卖凉粉的，还有卖油香粑和棕粑的，以零食为主。排拔人特立独行，人家卖小吃，他们兜售自己煅打的银饰，连石启贵都把他们写进《湘西土著民族考察报告书》（即《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里：

“银匠之技，乃工银饰物品。苗乡银匠所制银饰物，非但名目繁多，而且花样新奇，钻刻式样，极为美观，不亚于汉族之银匠手工技能。苗区精此业者，莫过保靖之夯砂坪……”

狮子出门是卖打，耍狮的人多少都会点武功。此时此刻，武功用不上派场，各村各寨的狮子被赤手空拳的观众紧紧围住，大半天了，用破槽的方式根本打开不了场子。情急之下，几个村寨的老师傅聚在一起商量，选出一个善使钢叉或流星锤的，抛钢叉、甩流星，才打开场子立坛祭祀。

表演狮子爬桌子是夯沙赶秋的必选节目，据梯子寨和夯吉寨的老人回忆，夯沙赶秋狮子爬桌子，最高爬45张八仙桌。45张八仙桌呈“品”字形堆在一起，最高一张四脚朝天。负责扶稳桌子的人将桌子四脚扶稳后，耍狮人和逗狮人踏着狮子钵的节奏，腾跃、朝拜、卧地、翻滚、抓身、挠头，蹦蹦跳跳舞了起来。

舞了一阵，狮子在逗狮人逗引下，躬身，摇头，迈脚，从最低下的几张桌子钻过去，然后跃上第一层桌面，边舞边钻，反爬爬上第二层，一层一层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点。到了最高点，逗狮人将“宝”放在桌子中间，让狮子啃，便返回地面。这时，狮子的四只脚分别踩在桌子的四只脚上，给观众表演高难动作，转身、绕圈、前伸、后倾、站立、抖毛、抓痒、跳跃、朝拜、啃宝等，上面精彩表演，下面掌声如雷。

表演结束，要将桌子拆下来，其中，最高的那张桌子，必须由人工翻筋斗从高空背下来。只见背桌子的人站在高空，朝下面看了几眼，然后蹲下，低头，伸出双手抓住桌沿，准备下跳。这时，场上千人百众不约而同静了下来，男女老少都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看着。背桌子的人深呼吸，脚一蹬，顺势一个翻滚，从高空翻落下来，离开高空不到一秒钟，当即人桌分离。下面的人先已做好分工，一伙将他接住，另一伙人将桌子接住，“哗——”，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背桌子的这个人是个年轻人，姑娘们看到他那么厉害，各怀心事，芳心暗许。

这边耍狮子，那边上刀山。上刀山就是上刀梯，就是在平地上竖起一根高高的木桩，桩上两边插着大刀，刀刃朝上，锋锐发亮。上刀梯前，法师先念口诀封住刀口，然后赤手抓住刀刃、赤脚踩在刀刃上，像爬楼梯一样如若无事爬上“山顶”，表演几个惊险刺激的动作，如“鹞子翻身”，然后掏出牛角居高临下“呜呜”吹起来。

身怀绝技的法师表演完上刀山，还要表演踩铧口、摸（踩）油锅、咬红铁、抹红铁等傩技傩戏。

踩铧口，就是将犁田的铧口烧红，烧通透，看上去像一块红里透白的铁块，法师用手将铧口上的二氧化铍抹掉，然后赤脚来回走动。在燃烧的炭火上任意行走、踩跳的，叫“过火海”。过火海双脚被烫得“哧哧”响，油水直冒，法师的脚一点事没事。

摸（踩）油锅，法师将手伸进滚烫的油锅里取物、将脚伸进滚烫的油锅里搅动，油锅里冒着烟，法师的手和脚平安无事。

咬红铁，法师空手将烧红的铁器，如梨头和铁块，送到嘴里，镇定自若用牙齿咬、用舌头搅，观众吓得直叫。

抹红铁，把一根粗铁条烧红，法师双手抹桐油，在红铁链上来回磨擦，手到之处，烟雾腾腾，火苗呈绿色，使人胆颤心惊。

七月天大热天，人们到处找水喝，熟悉夯沙场水井分布情况的，跑去今马明勇家旁边的水井、今学校那里的水井，以及今派出所过来点的水井找水喝，不知道哪里有水井的，或者到场上人家讨水喝，或者有人挑水卖，花钱买水喝。

青年男女两姓一群、三姓一伙躲在山坡树下，遮遮掩掩、说说笑笑对歌：

“姑娘美貌像朵花，娇模娇样人人夸，如果能够摘回去，愿做女婿喊你爸……”

那些年没有时钟，为了记时，人们在矮坡寨设置祭坛，安排一个人在祭坛报时，人称“王纪”。每年过年的时候，最后一天中午太阳直射，脚踩到脑壳时，王纪开始烧香。香插在祭坛内，不能让风吹到，吹到的话，会加快燃烧速度，记时不准。祭坛里有一个转盘，通过转盘与香火对应，来计算时间。两炷香为一个钟头，四柱香为一个时辰，燃完最后一炷香，王纪命令放地铳，其他龙姓山寨听到，也纷纷放地铳，这样，旧的一年就过去了，人们可以开门迎新年了。

朝朝代代，负责记时的师傅都姓龙，人们喊他“王纪”，喊来喊去，反而忘记他的名字。每年，王纪来赶秋，人们纷纷和他打招呼，和王纪打招呼成为夯沙赶秋一道独特的人文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