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清晨，阳光还没伸手去触摸世界，街道上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我的脚步和风的私语。暖冬顽童般用呼出的气息在路边的车玻璃上写下暧昧而短暂的诗句。风从村口吹来，我紧了紧衣服，寒意仍钻进领口。

手机里传来立春的声音，立春在家排行老大，叔伯姑表二十四个姊妹兄弟，唯独她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

我一回头，这调皮捣蛋的丫头正踮着脚往我这边跑来，围巾松了，系着的马尾些许散乱，眉眼间的笑容裹着灶膛的烟火气，衬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

“啥时候回来的？”

“昨儿夜里到的！”她笑嘻嘻地把一个热腾腾的烤地瓜塞进我手里。哈出的白气裹着甜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这丫头总这样，像只灵巧的燕子穿梭在柴米油盐间，把琐碎日子过成诗。这两年也学着做起跨境直播电商，直播间里用我这个大老粗听不懂的语言推介着家乡的土产，手捧着星子，把祖祖辈辈的乡愁卖出了鲁西北的这座小城。她说话时眼睛发亮，仿佛仍住在那个扎着小辫、偷吃灶糖的年纪。

家北的枣树顶着灰蓝渐染为浅青，地平线悄然翻过冬的余烬。她顺着我的目光抬头，呵出的气又化作细雾：“哥，你说它啥时候开花？”

我笑她还是孩子心性，却见她袖口露出冻疮未愈的痕迹，心里忽然发紧。“快了。”我轻声答，指尖拂过她袖口那抹暗红，像触到一粒未落的春寒。

“等花开了，我直播卖枣花蜜！”

远处，几只喜鹊掠过屋檐，翅尖剪开薄雾，衔走一缕将融未融的晨光。那光里有母亲揉进面团的晨雾，有父亲垒起灶台的黄昏，有老姥姥坐在门槛上讲过的小燕子找妈妈的故事。

她依旧在清晨扫院子，烧灶，喂鸡，然后打开手机，让镜头缓缓掠过结霜的瓦檐、冒烟的烟囱、蒸腾着热气的玉米粥。

蜂箱在院角静默，空巢等待着迁徙归来的讯号，而她的直播间标题早已改作——“第一缕春光，预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