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记
岁近丙午,年味自鲁西北的黄土里漫上来,不张扬,却沉实得很。天是晴的,微风不燥,日头暖暖地铺下来,照得村东北那棵老树枝丫疏朗,像守着一方水土的旧人,不言不语,却看尽岁岁年年。
临近中午,村路便有了些微堵。车声、人声混在一处,多是赶回来过年、走亲上坟的,三五成群,说着谁家的婚事,唠着谁家的忙乱。烟火气一浓,年就真真切切在了眼前。远处天际线上,风电叶轮缓缓转动,与近处田埂上的棒秸秆相映,旧物与新景,就这样在平原上安安稳稳地共存。
偶一抬头,见树顶有鹊巢,粗枝乱搭,却是喜鹊稳稳的家。风掠过,枝微动,巢不摇,一如这平原上的人家,守着方寸土地,便有了根。不远处几株碗口粗的白杨,拔节似的疯长,如吃了饲料的猪仔般壮实,看着喜人,内行却晓得,这般急长,于土地并非好事。世间事大抵如此,太快太盛,反倒失了醇厚。
今日晴好,正是祭祖上香时。纸钱轻扬,香烟袅袅,对着先人的坟茔一拜,心里便静了。黄面鸡、藕合、炸丸子,皆是年节里最扎实的供品,也是儿时最盼的滋味。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漫过院子,飘出老远,是鲁西北最地道的年香。
这年月日子好了,油水足,“三高”倒成了寻常事。回头再想,青菜萝卜保平安,原是最朴素的道理。粗茶淡饭里藏着真意,正如这平原的风,不烈不躁,温温柔柔,最能养人。
站在老家院里,阳光落在肩头,暖得让人发怔。忽然就想起老姥姥,想起她从前在灶间忙碌的身影,想起她递过来的热丸子,想起她温和的眉眼。斯人已去,那旧院仍在,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留着她的气息。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她轻声叮嘱:“慢点吃,多穿些。”
鲁西北的年,不在繁华热闹里,而在这一炉香火、一盘炸货、一阵微风、一声念想里。晴日暖暖,故土安然,故人在心间,便是人间最好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