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如一幅刚落笔未干的长卷,墨色氤氲,漫过原野。风自河湾处卷来,带着马颊河的水汽,初时微凉,渐次转寒,待到夜色漫上窗棂,云层忽然裂出一线天光。
雪,便这样毫无征兆地、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像谁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把揉碎的云絮,倾倒人间。
白日游马颊的闲淡余温尚在指尖,夜雪已落满肩头。我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白,一时竟有些恍惚。白日河畔清风,入夜窗前飞雪,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天地便换了一番模样。这雪,来得太急,太静,太猝不及防,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旧梦,又像一句迟来的叮咛,落在瓦上,落在枝头,落在白日我曾走过的马颊河堤。
想来此刻,马颊河早已覆上一层薄雪。流水无声,白雪无言,一静一动,一寒一温,在夜色里相拥。
立春的信,我早已在心底寄出,寄向东风,寄向流水,寄向马颊河远去的方向,却迟迟未得回音。原以为春已至,暖将近,却不料今夜,大寒的残信才踏着雪色姗姗而来,落在纷飞的云絮里,像一片片迟暮的落叶,带着深冬最后的余寒,却又悄悄沾了初春的湿软。
信上无多言,只八字:惊蛰将至,望君珍重。
短短八字,轻如落雪,重似千钧。
惊蛰将至,可鲁西北的夜,依旧是冷的。雪落掌心,不过一瞬,便化作一痕清水,凉透指腹。来得急,去得快,留不住,握不紧,像极了人生里无数匆匆的相逢与别离,像白日里马颊河畔转瞬即逝的鸟影,像风里刚听见便消散的低语,像那些未曾说尽的话,未曾走完的路,未曾圆满的愿。
此心如故,最深是、千里相随。所谓轮回,原非更替,而是彼此交付的郑重。
我忽然想起白日在马颊河边所见:芦荻残白,野水无声;鹭影沉波,寒枝栖鹊,天地辽阔,人心安稳。那时何曾料到,入夜会有这般飞雪漫天?人生大抵如此,晴时不知雨,暖时不觉寒,前一刻风轻云淡,下一刻便风雪满身。我们总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等一封如期而至的信,等一场如约而来的春,却忘了世事本就无常,最美的风景,往往不期而遇。
伸手,再接一片雪。我想问问它,白日是否见过我在马颊河畔缓步的身影?是否见过河水流淌,水鸟低飞,见过鲁西北平原坦荡的模样?是否从大寒而来,越过寒冬,穿过长夜,只为在今夜,与我相逢?
雪不语,只静静化在掌心,清凉,温柔,像一句欲说还休的告别,像一封无字的信笺。
我伫立不动,任寒意渗入衣襟,忽然明白:所谓相逢,并非要攥住什么;而是当雪落掌心即化,仍愿伸手——以空,承重;以静,应变;以这具温热的肉身,接住整个天地流转的凉与光。
侧耳细听,仿佛听见极远处的云端,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那是惊蛰的脚步——低沉,绵长,仿佛自地心深处浮起,又似从云层褶皱里缓缓挣脱。
它不劈开雪幕,只轻轻一震,便让马颊河的残冰微微震颤;它不催促,却让冻土之下,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悄然翻身、伸展、试探着向上顶起第一粒微尘。
雪落无声,一念安处,便是人间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