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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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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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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风而生

可可西里的风,是一把钝刀,一寸寸割碎黄昏。

夕阳将雪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之上。空气里浮着冰碴与枯草的冷香,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我,一只刚褪尽冬毛的小藏羚羊。绒毛被风掀成波浪,却暖不热心底那一点狂妄的念想——我想问遍这世间所有生灵,谁能许我一次“放肆”?

我先去问狼。

他伏在山背阴的岩石后,身影融进暮色,唯有一双绿眼,如两点幽火。风里飘着陈旧的血腥,是荒原亘古的味道。

我颤抖着走近,蹄尖叩响冻土:“狼先生,我想停下,不再奔跑,就在你面前,安安静静吃一口最嫩的草。你能不能,不吃我?”

狼抬眼,露出森白獠牙,喉间滚出低沉的笑,震落岩缝积雪:“小东西,在我的法则里,‘放肆’便是‘加餐’。这片荒原的夕阳再美,照在你身上,也只会让我更饥饿。你敢停下,我便敢让你的血,染红这片雪。”

我仓皇逃开,四蹄刨破冰壳,仰头问苍穹下盘旋的金雕。

他如一块沉铁,悬在刺眼的天光里,巨翼投下死亡的阴影,将我彻底笼罩。

“金雕大人,我想在这草甸上直立行走,像人一样眺望远方。你能不能,不抓我?”

金雕一声尖啸,撕裂云层,利爪寒光凛冽:“在这片天空下,唯有强者配直立。你敢站起,便是我俯冲最完美的靶心,连骨血,都要喂给悬崖上的雏鸟。”

我慌不择路,撞进野牦牛群。

他们是高原的重甲骑士,粗硬的皮毛挂着冰霜,每一步,都让大地微颤。如一座座黑色的山,沉默、滚烫、充满力量。

我躲在一头牦牛身侧,小声问:“牦牛大叔,我想用头顶开那块挡路的巨石,哪怕只一次。你能不能,护着我?”

野牦牛喷着粗气,鼻孔腾起白雾,巨大的头颅低垂,尖角对准我:“小不点,力量是血肉磨出来的,不是妄想撑出来的。你敢去顶石,不用石碎你,反震便足以碎掉你的骨。看看这冻土,哪一寸,不是我们一步步踩实的?”

我又追向荒原上的野驴。

他们是风的孩子,跑得比我更疾,扬起的尘土,如一道黄色屏障。

我追着他们的身影问:“野驴大哥,我想不管不顾,奔向天边,不看路,不回头。你们能不能,带上我?”

领头的野驴骤然停蹄,尘土飞扬,眼神里带着悲悯,身后的空旷令人心慌:“傻孩子,不看路的羊,连落入狼口都不知缘由。我们看似自由,却时刻竖耳,听着风里的杀机。地平线永远在前,也永远,到不了。”

最后,我来到湖畔,问那只独立的黑颈鹤。

湖水如镜,倒映着连绵雪山,四周静得只剩冰裂之声。她是高原的隐士,是岁月的智者,羽黑如夜,顶红似雪间一点梅。

我垂着头,几乎要哭出来:“鹤奶奶,这天地之间,难道就没有一处、没有一个生灵,能让我放肆一次吗?哪怕,只一次。”

黑颈鹤缓缓理羽,一声长叹,如古老经文,惊起湖面涟漪:“孩子,这高原的法则,叫‘平衡’。狼吃羊,是不让草被啃尽;羊奔跑,是不让血被流干。你所谓的放肆,若打破平衡,便是毁灭;若不打破,便只是循规蹈矩地活着。”

“那……到底有没有?”我执拗追问,声音在湖面回荡。

黑颈鹤展开黑翼,指向远方——母亲正逆着风走来,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母亲用鼻息轻触我的额头,轻声道:“这世上,只有一种放肆被允许——那就是你足够强大,强到可以制定规则。在此之前,没有。”

母亲的话如一块冰,砸碎我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幻想。

夜幕如巨锅,倒扣荒原。远处狼嚎如针,刺破寂静。

我立在风里,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是恐惧,也是不甘。

母亲不再言语,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骤然转身,后蹄在冻土上刨出两道白痕——她跑了。

不是逃命,是为了告诉我,什么叫“活着”。

我下意识跟上。

风更烈,如无数无形的鞭,抽在身上。雪粒不再轻盈,是坚硬的盐,打得脸颊生疼。我们跑过结冰的河滩,冰面在蹄下发出惊心的脆响,仿佛下一刻便会崩裂;我们穿过荆棘丛,尖刺划破耳尖,血腥味瞬间被冷风卷走。

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气。身后,狼的气息越来越近,死亡的压迫感,逼得我几乎要跪下求饶。

“孩子,别回头!”

母亲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却异常坚定:“在这高原上,跪下是死,停下也是死。只有跑,才是生!”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原来所谓“放肆”,从不是谁赐予的特权,也不是打破规则的任性。

在这片残酷天地里,最大的放肆,是——

带着必死的决心,去搏一线生机;

明知身后有狼,仍敢在悬崖边缘,奋力奔跑。

我不再问谁能庇护,不再求谁能允许。

把所有妄念踩在蹄下,把所有恐惧甩在身后。

四肢百骸里,一股沉睡千年的野性,轰然苏醒。

我超过了母亲。

风在耳边呼啸,不再是阻力,而是托举我的翅膀。

雪在脚下飞溅,不再是障碍,而是为我加冕的礼花。

这一刻,我不再是猎物。

我是荒原上一道灰色的闪电,是绝望画布上,最肆意的一笔。

狼群骤然止步,仿佛撞上一道无形的墙。

它们仰头长啸,声里再无捕食者的亢奋,只剩敬畏的震颤。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颈。

雪光映亮她眼角一道旧疤,如大地皲裂后重生的纹路。

我亦不减速,蹄声如鼓,敲醒冻土深处沉睡的雷霆。

荒原在身下起伏,不是阻碍,是奔涌的脉搏;

寒风灌满胸腔,不是窒息,是远古的号角。

原来最凛冽的自由,就藏在这永不停歇的奔赴之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们甩掉狼群,冲上高岗。

我大口喘息,白雾从口鼻喷涌,在晨光里泛出七彩微光。

脚下是连绵雪山,金色朝阳如决堤洪水,漫过山脊,将这片冰冷世界,烫得滚烫。

母亲走到我身边,用角轻轻抵住我的额头:“现在,你还想问,谁能让你放肆一次吗?”

我望着壮阔得令人落泪的天地,轻轻摇头。

不用问了。

刚才那场拼尽全力的奔跑,就是我对这世间,最响亮的回答。

妄念已息,执念已散。

唯有这四蹄生风的自由,才是我唯一的信仰。

远处,一只金雕盘旋而下,似要俯冲。

可看见我们挺立的姿态,竟在半空硬生生折转轨迹,尖啸着冲向蓝天。

我笑了。

原来,当你足够快、足够强的时候,连天空,都会为你让路。

风又起。

这一次,我不再瑟瑟发抖。

我迎着风,如一株扎根岩缝的雪莲,开得肆无忌惮,开得惊心动魄。

这,便是我的“放肆”。

不求人许,不求天怜。

只在这天地之间,痛快地,活这一场。

向风而生,无畏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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