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从一家水果摊上请回三个色泽红艳的石榴,我把它们仨静静地安放在竹筛里,秋日的阳光眷恋不舍地游移在黄褐橙红的果皮上,渐渐地,屋子里的空气开始充盈着香甜的味道。
此刻,我面对着它们仨,就像面对着三位亲近熟悉的乡亲。
在秋阳明澈的光束里,其中一个高高地竖起“榴花嘴”,像是身着红色土布袄子的乡间丫头,羞怯怯地背过身去,只留下圆嘟嘟的背影。另外两个则不同,双双炸开了皮,露出红润如玉的石榴籽,红艳亮泽。这是石榴裂开了嘴么?如此豪爽不拘的长相,也太过张扬了!
这三个从某棵树的身体里孕育出来的圆滚滚的果实,在秋日清静的时间里便丰盈了我的视觉,让红色光芒闪烁,甚至比照射它们的光线还要明丽。可以说,任何有石榴的地方,都可能成为生活中最生动的画面。
盯着它们看了好一阵子,我突然想起我是很少吃石榴的。
上一回是在什么地方吃的石榴?什么时候?我一点一滴也记不起来!作为一个乡下人,真是有点愧对这质朴而又美艳的果实了。
至于水果,我常常只买些苹果、橘子、枣子、柚子、猕猴桃什么的,是绝不会想起去买石榴的,即使有空上街去淘水果,也不会将石榴挂怀于心的。
我很少吃石榴,当然是有缘由的。记得幼时在乡下,老家的土墙边上长有两棵树,一棵是石榴树,另一棵也是石榴树。一棵高一些,一棵矮一些,树和树情同姊妹,并肩开花,并肩挂果,红的花,红的果,一样火红,一样耀眼,成为小院里一道惹眼的风景。
秋天到来以后,籽饱汁多的石榴就会引来许多口渴的鸟雀,三五成群地落下来啄食。在秋风秋雨的吹拂滋润下,长势好的石榴已经胀得炸开了皮,鸟儿们就更贪婪得不舍不离。到了这个时候,母亲就唤我同她一起摘石榴,那些把自己胀得炸了皮的石榴早已露出色泽莹润的“红牙来”,煞是好看。遇上个大籽饱的一颗,母亲就会急切切地掰下一掌心,递到我的嘴边。而我,正双手拽着两三根树枝,忙得自己腾不出手来,就凑过嘴巴将石榴籽一颗一颗吸进嘴里,霎时间,一种酸到令人挤眉咧嘴的舌尖感触在我稚嫩的味蕾里刻下了对这种红艳如玉的果实的深深畏惧。尽管母亲一再对我说:“酸石榴营养价值高,可入药哩!”,但我从此就很少去接近石榴,反而见一次石榴,就加深一次它印记在我舌尖上的味蕾感触。
后来,父亲见我对酸石榴总是避而远之,就果断将其中一棵嫁接成甜味的石榴。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季,父亲骑跨在石榴树遒劲粗壮的枝干上,把备好的石榴枝条的根部都削成楔形,然后又一支一支插进酸石榴的切口里,最后用塑料一层一层包扎结实,就这样我家那棵被锯得光秃秃的酸石榴树又重新抽枝发芽。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自此之后,我们家两棵石榴树,一甜一酸,开同样的花,结不同味的果。亲情真是太感人啦!感谢我可敬可爱的父亲,因为他老人家的热切关怀和辛勤付出,不但为我的味蕾多出一种味道,也为我们家的小院平添了一份温情与诗意!
每年,我和母亲采摘下的石榴都会搁进竹篮里,高高地挂在顶棚的木钩子上,有一篮子饱满圆实的石榴高悬在屋子里,总会让人觉着连睡梦都是踏实而香甜的!记忆中,久存以后的石榴往往会甜味倍增,即使是一颗酸石榴,甜味也会越来越足,酸味渐渐淡去。等到了除夕之夜,餐桌上再邀来几颗石榴,剥开干得起皱的外皮,让红润的籽粒肆意而兴奋地欢奔出来,堆成一座座润泽如玉的小果丘,闪耀出一道道艳丽夺目的红。置身于这般色彩飞扬的情境中,倘若一粒一粒捡食,简直是对石榴的怠慢与不敬,也不足以过瘾。最快意而妥帖的吃法当然是满满地掬在手心,然后一把捂进嘴里再细嚼慢品籽粒的甘味,如此方能彻底品味到整颗石榴给予的最猛烈的甘味冲击。
回想过往,石榴红艳,家人围坐,当是人间最吉庆温情的生活场景。在品味石榴的香甜滋味中,家的幸福与祥和就随即升腾起来……因为石榴,因为这世间最美艳动人的存在,每个人内心的欢悦和对生活的美好向往都难以掩藏。
石榴之美是有目共睹的,果型圆实饱满,果色红艳动人。在油画、水彩之类的静物画中常见,在墨色淋漓的国画作品中更是寓意美好的意象主角。2000年,我正在大学学习国画课程,曾有幸师从王鸿绪老先生,他老人家就特别喜好以石榴为意象进行创作,其用笔苍劲老辣,用墨枯润相生,总能营造出一种风骨夺人、意境高远的画面,极具神韵,每一幅都能将石榴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赏心悦目。
今日,是这三个石榴让我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令我对石榴又平添了几分喜爱。对于我为什么会从外面意外地请回来这三个红艳动人的家伙,我似乎突然有了明确的答案,那就是我将永远地记着,我的妻儿都是特别喜爱吃石榴的。
最后,也祝愿年逾不惑之年的我,在今后的日子里活成一个“皮老心不老”的石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