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蓝（组诗）

家书

家书略略粗糙。黄色草痕依稀可见

字体如蓝色小蝶，浓缩村庄的缩影

家在其中是一滴清墨。我看到母亲用它描摹

浅浅炊烟和老茧。她黢黑的手腕

泥巴印痕，一圈一圈

洇湿了

淡淡青秧香

掠过草痕，支撑的薄翅

母亲说秧田已蓄满水

麦子刚刚收下，担心的那场雨并没有来

这会儿写信，晚饭已熟

灶塘的火，还没有熄

听风

像一只蚂蚁爬过脚印时发出的低语

像一只蝴蝶飞向花蕊时轻轻的扑落声

像一株小草撕裂时

由疼痛变得婉转——或者

由倔强变得柔软

像它渐渐懂得

在弯曲与站立之间，在高与低之间，那么远

那么窄

那么多的暗影，在浮动

像你在其中屏住呼吸

一点点弹出，弧形的光

空余静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

古巷的雨绵长，久不停歇

那雨是我喜欢的样子。它含着烟气扑过来——

袅袅漫过青砖，屋脊

你湿润的眉梢泛起雾珠。雨帘

在你的瞳孔里

掉落。雨声里，翠竹在矮墙边伫立，小木桥

加深了色泽

青苔，又厚了一层

折返的黄昏，雨线在灯光下亮闪闪地落向

青石小径，凉亭里残茶空寂

你挎着竹篮旋阶而上

她手捧木柴，欲煮一炊烟火

此时，雨息，风，轻起

炊烟吞吐。寂静，在一隅发芽

时光之蓝

高大的树木直抵天际

我们走在镂空的小路上

路边，蒲公英撑开了第一批小伞。小蓟

是淡淡的紫色

打碗花的小喇叭唤来了初夏的风

和清新麦香

一只蚂蚁掉进影子深处

我们的脚步也迈向远方

此时天空越发地蓝，小路上

果子在生长

蝴蝶在低飞

在那郊外

在那郊外。露珠

也落在野蒺藜上。它没有

去做什么选择。它喜欢那风餐露宿中的等待

有那么一瞬

野蒺藜会变得柔软。它的刺也是

在那郊外。有一种真实的

存在感。突兀的。自然的。细腻的

极致

是的。在那郊外。阳光

也落在野蒺藜上。用它纤细的手指

抚摸着刺。它因此

而低伏，因此没有隐藏刺

新的灯盏

雨滴顺着叶脉滴落下来

在被雨洗去灰尘后

树吸足水分长出嫩黄的枝稍

它愿意接近一场雨

接近一株萱草

愿意让一个在它下面听雨的人

心里长出新的灯盏

遥远

背着旧竹篓的少年奔向田野

草露打湿了她的鞋子。裤脚

滴下水滴

薄雾散去

曦光的触角抚向籽粒、芒刺

抚向她弯下的腰身

她挥动镰刀的手仿佛在描绘

一幅画。那画卷

丰实的质感，定格了她青春的戳印

和大地的色彩

此刻，阳光明亮，炊烟

倾斜，一只白鸟划过天际

日出

新鲜的面孔推开云雾

像胞衣娩出婴儿

微笑的，跳跃的，光

一点点萌芽

看清了树木，村庄，以及矮栅篱倾斜的影子

村头水井

喷出薄薄雾气。父亲用水桶接满水

将扁担挑在肩上，一颤一颤

往返

跨出栅门时，他微微

低垂的头，轻轻上扬

与光形成一个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