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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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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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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卑如草

我与“谦卑”一词真正的照面,是在2012年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时我刚加入南康义工联合会不久,与老何、常中、晓武几位旧友围坐饮茶。茶烟袅袅间,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众人竟一一发愿:

愿做“谦卑之人”,行慈善公益,做个快乐的志愿者。

那是我第一次将“谦卑”二字从纸面拉回心坎,细细咀嚼。它不只是“谦虚”,似乎还裹着一层更深、更沉的底色——

那便是“卑微”。

那时我想:谦虚当如广袤的天空,有蔚蓝的底子,能容风云日月;纵使雷电交加、乌云翻涌,亦不损其澄澈光明。而卑微,则要如无垠的大地,有翠绿的光泽,能承雨露花树;哪怕污秽倾覆、垃圾深埋,也终不失其蓬勃生机。

谦虚的天空,不因破坏而嗔恨;卑微的大地,不因践踏而委屈。不生怨怼,不觉屈辱——这大概便是谦卑真实的模样。

带着这份初悟、尚且朦胧的谦卑之心,我与南康的伙伴们穿梭于一个个或晴或雨的日子。

我们走进郊外漏雨的棚屋,握过老人枯藤般颤抖的手;也在喧嚣街头为地中海贫血患儿和白血病儿童募捐呼喊,见过漠然,也接过带着体温的硬币。那段时光辛苦,却有一种无怨无悔的踏实。

直到2016年,我遇见了她。

她热情能干,对公益事务有一股泼辣劲儿。可一次闲谈中,她却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做志愿者我可以,但为什么一定要谦卑?我可以谦虚,但绝不甘卑微。”话语清脆,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我以为早已平静的湖心。

因志愿活动的缘分,我们一度也算亲近。她建了一个十余人的姐妹群,呼朋引伴,喝茶聚会,结伴出游,还倡议轮流做东。

起初我也在其中,但生性不喜喧闹,更怯于杯盏交错的场合,渐渐便觉出隔膜与冷落。

我一向疏于装扮,不慕华服名牌,总觉得自己衬不起那般“名贵”;也本能地避开衣香鬓影、西装革履之地,深感自己没有那样“高级”。自从踏入志愿者行列,见过太多在生活泥泞中挣扎的容颜,我便更想让自己低伏下去——低成一株山间野草,自在,且无名。

或许她敏锐地察觉了这种“不同”。于是,新的群组悄然建起,我与另几位不热衷聚餐游玩的“女朋友”,被无声地留在门外。

后来听闻,那群里因轮流做东的阔绰与俭省,竟又隐隐分化出“普通”与“高级”之别。

她活得鲜明而张扬,带着一股“强势、高傲、优越”的锐气,在志愿团队里如一阵疾风。然而不到两年,这阵风便自行止息了——她退出了团队,再无联系。

她的来去,像一面镜子,让我更清晰地看见自己,也照见“谦卑”二字更幽深的纹理。

我想起宋朝佛果禅师受戒于其师五祖法演的“四戒”:势不可使尽,福不可受尽,规矩不可行尽,好话不可说尽。这戒律的精髓,不止于“过犹不及”,更在于“永远保持不及”——这“不及”,正是谦卑的姿态。

高傲者,往往外强中干,是“大愚若智”;谦卑者,内里圆融,反是“大智若愚”。

真正的慈悲,是从感恩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而感恩的源头,正是那毫不造作的谦卑。一个骄傲的心,如何能俯身感恩?又怎能无挂碍地欢喜施舍?慈、悲、喜、舍的无量之心,其发起处,谦卑的感恩是不可或缺的胚芽。

于是,我似乎理解了她——理解她为何不愿与我们这些甘愿“卑微”的人为伍,而要急切地去建造自己的王国。那国里,或许有更分明的阶梯、更迅捷的认可,能安放她那不容折损的“高级”与“名贵”。

这让我想起南泉普愿禅师临终时的对话。弟子问:“师父百年后,向什么处去?”禅师答:“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弟子欲追随,禅师说:“你若想随我去,须衔一茎草来。”

在举世皆求往生净土、超凡入圣的喧嚷中,甘愿去做山下负重耕耘的水牛,需何等彻骨的谦卑!那不是自我放逐,而是将生命彻底融入众生劳作的大地,无分圣俗。

又想起释迦牟尼佛行菩萨道时,曾向街头每一个众生礼拜,即便遭喝骂棒打亦不中止。只因他真切见道:众生皆是未来佛。我们凡夫,自然难以行此大道。但至少,可在心底存一份敬畏——如印光大师所言:“看人人都是菩萨,只有我是凡夫。”

是的,我一直是凡夫。

谦卑,是将众生都视作自己的父母,从生命深处生起自然的尊崇与爱敬。我们无条件爱怜子女,似出本能;但无条件敬爱父母,尤其是精神上的“臣服”,却百般艰难。

我们惯于对比自己位高权重者心生谦卑(那里面或许掺着畏惧与希冀);又惯于对比自己困顿弱小者流露悲悯(那里面或许藏着优越与叹息)。这高低之分,正是“我执”坚硬的壳。

我反省自身,不也如此么?面对众人敬畏的人物,与面对尘土中挣扎的生命,那谦卑的质地,果真一般无二么?

有名利地位者,难道不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枷锁,值得同情?无名利地位者,难道不也蕴藏着生命的韧性,值得感恩?对贫弱者的谦卑为何更难?或许因为我们心底,大多慕着那看得见的“强”。

而谦卑,恰恰是要我们消解这“慕强”的执念。它拓展心的疆域,使我们学会包容;它淬炼人格的成色,令我们善于感恩。

我愿,常起感恩之念。

我愿,常生谦卑之心。

我愿,我的谦卑,能永远向那无言的天空与大地学习。

你看那野草,你看那小花——它们何曾有执?不与同伴争较颜色浓淡,也不因自己要绽放,便不许他人的芬芳。它们不取笑世界,也不在意世界的嘲讽,只是迎着风,接着露,自在地绿着,开着。

谦卑的心,便是这野草小花的心。它自在于大地,也有向光而生的、高贵的自尊。

顺着草叶的方向望去,俯视这红尘,你会看见那些“名贵高级”的人,住在拥挤的楼里,往往只拥有一扇小小的窗。

我不要人人都看见我。

但我要,有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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