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田埂上,看田垄那头的杉树尖,高高低低,给天空镶着灰黄的边。
不能爬上高高的桑树采摘桑葚,看不到小伙伴把嘴角渗出的紫色果汁抹成大花脸;也不能和叔叔拿一口蛇皮袋子去村外林荫道上,躺在光溜的路面听浓密枝丫里的蝉鸣;青蛙不再聒噪,鳝鱼没了踪影,偶尔在田间地头放野火,也越来越觉无趣。
弟弟穿着厚厚的背带裤在屋檐下跺脚。总是下雨,雨点打在对面人家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凹下去的地方,往地面落。我们不听雨声,我们伸出舌头,用舌尖去接滚落的雨水,水凉的感觉似乎比温暖的被窝还让人快活。如果屋檐能垂下冰柱,那可真叫人欢喜。姐弟俩会争抢那根最长的冰柱,先用舌尖舔几舔,再用牙齿咬几咬,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得意兴奋的模样,以为是吃了麦芽糖一般。稍有不慎,冰柱被碰裂在地,我们也不会埋怨,从兜里抽出通红的小手,捡起立方的透明冰块,往对方脸上擦擦,在自己手里抹抹,好像冰块是热乎乎的!
寒假了,妈妈一般不会催我们早起。她端来饭菜,放到我们床边桌上,我坐起来,穿上妈妈做的碎花小棉袄。可是,扭着身子吃饭,那该多不舒服呀。妈妈总是有办法,她把洗衣板搁在我那不肯出窝的双腿上,再把饭菜安置于洗衣板。就这样,我们可以一直在床上赖到日上三竿。
实在太冷的时候,奶奶的烘篮子就派上了用场。烘篮子是用陶土做的,圆圆的如一个钵子,不同的是它有一个把,可以提着。奶奶把一些锯末,或麦、稻等谷物壳、渣,或灶膛里剩下来的碎柴草放进烘篮子,又从灶膛里把已经烧过的但还没有完全燃烧的柴火撮入,盖在柴草上面,让火慢慢往里烧。手冷了,可以捧着烘篮子取暖;脚冷了,可以坐下来,把脚踩在烘篮子上面。村里的婆婆们把烘篮子放在两腿间,用衣服盖在烘篮子上面,暖着身子,闲话家常,当闻到一股棉臭味时,就赶紧寻哪儿被烧了,快点把它捏熄。孩子们提着烘篮子出门,装一点生豌豆在外衣兜里,聚在一起了,却并不用烘篮子取暖,而是将豌豆放几粒在柴火里,然后三三两两的扳手腕或跳皮筋,等听到烘篮子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偶尔还见有烟灰迸出,就知道豌豆熟了。从烘篮子里找出豌豆,也不急着吃,孩子们会把咧开嘴的豌豆,黑糊的豌豆一颗一颗排开,看谁炸的豌豆最好看。
下雪天,我是不大喜欢的。村里随处可见的猪粪驴粪,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一场雪的到来,全都看不见了。但等天一晴,雪开始化,那些东西就慢慢露出来,碍人的眼不说,单是雪后的泥泞,就让人走得小心翼翼,又心烦意乱。尽管不喜欢雪,可还是和小伙伴们在我家旁边的空地上,穿着笨拙的木屐疯玩。那块空地是一大块田,印象中,种过芋头,也长过谷子,但冬天里,那田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厚厚的冰。穿木屐在冰上走,冰面顶多也只是撕开一点点,就像一块大玻璃,被顽皮小子敲碎,泛开了层层裂纹。其实,那也不好玩,也没什么好玩的。好玩一点的,是腊月里妈妈被街上人家请去做衣服,我随她上街。背街处,雪后的河堤坡面,白里掩不住枯草的黄,看上去,厚厚的,软软的。我跟着几个伴,野小子似的,从堤上冲到堤脚。看嘴里呼出的白气,以为仙气飘飘,于是马不停蹄再爬上坡,不等站定,又不亦乐乎地往下。或者,找雪更厚的地方,整个身体倒下,横卧坡面,顺着地势,往下滚。我们的头发上,眉毛上,都沾了雪,就像那插图里的圣诞老人!还有伙伴偷偷从家里拿了长条板凳,翻过凳来,让它脚朝天,面朝地,大伙儿排队坐在上面,第一个人双手抓住凳子脚,后面的人依次搭前一个人的肩,双脚在两侧划桨一般,从堤上往下滑。并不是每一次都很顺利,更多的时候,凳子侧翻,每个人都摔个狗啃泥,不对,应该是狗啃雪! 可惜,那样的时日并不多,于是,雪地里仅有的一点欢愉就让我记忆至今。
后来的若干个冬天里,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冰面如镜的场景,也再也没有听到过木屐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声。不过,08年的那个冬天,雪也很大,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一如我童年时见过的那雪。我和我的孩子一起,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我们还特意用胡萝卜做了雪人的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