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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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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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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几许,悼雪芹

1

春,不期而至,花开花落,万物轮回;幽远的暮色在西山升起,黄昏近晚,风也变得温柔可亲……

国家植物园东门,园内森然,辨不清轮廓路径。偶得闲暇,我进入园子,边走边轻轻呼气,像一条鱼游进深深的海底。等穿过一片树林,踏上一段小径,不远处的木回廊有灯在闪,屋舍古朴,墨绿的芭蕉低垂在虚空的夜色中,有些好奇,便朝着光亮走去。竹林掩映着一扇木门,“曹雪芹纪念馆”几个墨字赫然出现,心头一惊——曹雪芹竟然在这里!沉吟一会细细想来,曹雪芹若不在这里,那究竟应该在哪里?因为我深知,有关曹雪芹的各方面考证,自己知道得很少,自然产生“曹雪芹在这里”的感叹。

“《红楼梦》是天下古今有一无二之书”(洪秋蕃语),自然喜读者、评析者、考证者,人数甚众。但若论起曹雪芹的生平,知道的人便少之又少了。红学专家周汝昌曾说:“《红楼梦》这‘书’具在,浏览研读,尚称方便;而曹雪芹这‘人’,却还是一位我们努力想知而未能的人物,直到今天,我们所知于他的,仍旧是异常地有限,或者说,我们对于曹雪芹的知识简直是可怜得很。”喜读《红楼梦》,若针对其思想内容、文学价值、文化内涵等诸多方面,我们可能会滔滔不绝谈很多,但一论起作者,大家便三缄其口。正如大学者钱钟书所说,“如果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味道不错,为什么非要去认识一下那只下蛋的母鸡呢?”大概因为如此,读者更多地被文本吸引,而对于这位英年早逝的文学巨匠却所知甚少(当然,红学专家不在其内)。他就像隐入《红楼梦》中的一枚符号,渐渐坠入历史的长河,离我们越来越远,变得模糊不清。

而这座国家级的园子是“青山抱两区,绿水串多园”的风水宝地,其中樱桃沟、澄静湖、澄碧湖和澄明湖等著名景点,则次第环拥在曹雪芹纪念馆西首。这里山灵水聚,园馆交织,以曹雪芹文化中心为起点,沿着“雪芹小道”直到水源头为止,均与曹公行迹密切相关。而黄叶村是曹雪芹曾居住过的核心区,跨进简朴的木门,开放式的大院便尽收眼底。迎门石壁“曹雪芹纪念馆”几个大字由启功题写;背面是“曹雪芹纪念馆记”,文末“旷世奇才,风骨永在。传神文笔,光耀千秋”刻字清晰可辨。《红楼梦》人物关系图谱,有序排列在院中央,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一目了然;鲁迅、胡适、张爱玲等近代名家对《红楼梦》的评析,竖牌高伫,像一座座“碑林”依稀在暮霭岚烟里。院内有两株槐树,虬枝苍古、风霜凛然,像“哼”“哈”二将,守护着“题壁诗的正白旗39号院”。相传曹雪芹先从京城搬到火器营,因那里人员繁杂,不利于他著书,就索性搬到正白旗居住了,正是纪念馆所处位置。

独坐树下,恍若听到一声叹息,叹息声被风吹散,叹息声又化成血泪留在纸页上——“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红楼梦》历尽沧桑,跨越二百五十多年的时光,成为永恒的经典。夜空幽寂,繁星稀疏,暗淡的朦胧笼罩一切,轻抚那些古树,仿佛当年的某种气息仍在。那个穿长衫梳辫子的人,衣袖轻盈,步履铿锵,翩然而至。长夜漫漫,孤灯如豆,他将一腔孤傲全部写进《红楼梦》。他以顽石自居,生命却如此短促,如一轮明月,升起又落下。后院北侧,有一口井保存完好,井深约20米,为清代正白旗遗存下来的唯一水井,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传说曹雪芹在正白旗居住时,生活饮水即取自此井。此时,那轮明月仍在古井里轻轻摇晃吧。

花开时节,闯进植物园,与曹公“偶遇”。内心积郁的情感瞬间被激活——仿佛一切无可寄托的,均有了寄托;仿佛一切不可说的,都有了倾诉对象。真想坐下来和他聊聊,估计他准会挥一下袖子,哲人一般孤傲地离去了。世间冷眼何其多,扑不灭心头那团烈火;尽管曾经意难平,这个看似不值得的人间,庆幸他来过!

2

黄叶村中,有美相伴;薜萝巷内,吟赏烟霞。

“群芳《红楼梦》里的草木人生”——一块标志性红牌,立于曹雪芹文化中心门前的绿地上。我很好奇,再次进得园来便直奔这扇木门,园内花香馥郁,悠然如梦。每一帧设计都别具匠心,每一份花语,均穿越百年岁月来相会彼此。“三春别我无多日,转眼花开又一年。”芳菲四月,植物园的杏花、桃花、海棠、梨花、玉兰花全开了,而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塑造的那些女子,即以花论:“黛玉如兰,宝钗如牡丹,李紈如古梅,王熙凤如海棠,湘云如水仙,迎春如梨,探春如杏,惜春如菊,岫烟如荷,宝芹如芍药,可卿如含笑,平儿如桂,香菱如玉兰,晴雯如芙蓉,袭人如桃花……而如蝴蝶之栩栩然游于其中者,则怡红公子也。”她们既是大观园的“群芳”,也是《红楼梦》里的“群芳”,更是这座园子的“群芳”。她们带着各自的芬芳与宿命,飘起飘落、花谢花开,演绎一段段别样的才情风骨、爱恨情愁。

《红楼梦》里的如花女子,与纪念馆中央展厅的那一树桃花遥相呼应。展厅图文并茂地展现了曹雪芹在西山一带活动范围,以及行走搬迁路线图。“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这是乾隆二十二年二月,敦诚写给曹雪芹的诗。经过一番颠沛流离,曹雪芹终于创作完成他隻立千古的奇书了。(成书应在乾隆十八年,即1753年。)

墨绿的房门被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身材颀长的汉子,他身披长衫,辫子垂于脑后。他行至院中,坐到石桌前,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沉吟片刻,便把目光落回那株桃树上。花朵缤纷垂落,宛若他用文字拼接的世界。功夫不大,书中女子便翩然而至,她们有的拈花嬉戏,有的将花朵簪于头上,有的在花丛中扑蝶,有的醉卧花间酣睡,有的将飘落的花瓣投掷水中,有的用花锄将落花收笼在锦囊里,然后葬于树下……曹公看到这些女子,捻髭微笑了,眼神里有宠溺、有嗔恨、有钦敬,也有爱恋。他用一只半秃的毛笔,将寿安山上捡来的黛石研磨成墨,在废旧不用的挂历上,写下他煌煌百万言。那些行止见识皆在他之上的女子,那些令他无法忘怀的女子,那些“水做的骨肉”,均慢慢地从他心底涌出,他写下的,是高于他的生命和世俗的部分。

套院最南首,是仿建的曹雪芹故居。木门不大,有一扇影壁“墙”,是由二块门板拼接而成,带着木质的纹理与风蚀的旧迹。我甚是疑心这木板便是曹家的门板,忍不住在影壁墙前拍了一张照。这很特别,古旧的气息难以描摹与仿制,与雪芹的气质更相符罢了,是洗尽铅华的一种回归,还是大彻大悟后的某种清醒?种种揣测,无以为据。周汝昌在《曹雪芹传》里讲,曹雪芹搬到西山后,生活虽然清贫,但上承山川灵毓之气,下接四海淳朴之民风,听竹望月,谈笑风声,悠哉游哉,好一个孤傲不羁的曹雪芹啊!

家居展品中,有一对黄松木书箱很特别,经红学专家鉴定:书箱是乾隆二十五年曹雪芹与芳卿新婚之时,拙笔(人名)赠送的新婚贺礼。书箱外观精致,刻有兰草图、兰石图、“题芹溪处七句”诗、“清香沁诗脾、花国第一芳”刻字及“拙笔写兰”的落款。盖板上绘制的那一丛兰草,舒展有致,暗喻曹雪芹高洁的品格。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曹公偏爱兰草。《红楼梦》第五回有妙玉曲子[世难容],他将妙玉比为幽兰,喻她一心追求脱离世俗、高洁清香、孤芳自赏的生活,而后却落得遇洁不洁、云空不空的结果。门东首立有曹雪芹半身铜像,背景是正白旗39号院发现的题壁诗。墙面暗红斑驳,写满大小字迹,可辨认:“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而散世间多。”铜像棱角分明,头微侧,眉头紧锁,像在沉吟思考,完全沉浸在一种凝神静思的状态里。

“芹圃学坊”西侧,穿过月亮门是座小花园,花园中央,两株大榆树高耸云天。忘记徘徊的时辰,只见日头渐渐西移,我仍旧流连树下,看着那些古旧的房舍发呆。青砖黛瓦绝不是二百多年前的青砖黛瓦,二百多年前的青砖黛瓦已经泯灭于岁月的尘埃。也许,只有这片土地,这高耸的古树仍记得,乾隆年间,有一位叫曹雪芹的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他著书立说,将脚印深深踏进这片深山沟壑里。我知道,我们无法找寻这些步履,无法沿着他走的路径去开拓路径,但至少那是一条通向山顶的路,是一条通往高峰的路,时至今日仍无人逾越。

3

花开得盛了,再次走进曹雪芹纪念馆,猛然意识到,看似关系紧密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千百年来,世间万物都在生生灭灭,从未间断,何况雪芹乎?园子、树木、古井,不会因之增一分,也不会因之减一分。西山、郊野、古刹,不会因之而存在,也不会因之而消失。

花草展现欣喜,树木抽出新芽,行人来来往往,那些书籍、红学,以及因《红楼梦》而衍生的图书文创,皆具大美气象。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思——掂量生、参悟死。看着古旧的屋檐,盯着盘旋的高树,抚摸斑驳的木门,沿着一条幽僻的小径,遥望空灵的西山……出了篱笆院,便有一片竹林,顺着竹林向北便踏上“雪芹小道”,这是为了纪念曹雪芹,特邀作曲家王立平先生题写。小路从寿安山前的正白旗一直通到山后的白家疃村,途中路过清代饮水石渠、碉楼、古井、碑林、隆教寺遗址、“寿安山”石刻、孙承泽退谷别墅、石上松、元宝石、广泉废寺等众多历史遗存与景点。如今,此小路非彼小路也,相传当年曹雪芹在山前居住时,常到后山访友,为百姓寻医问药,途经此路来往于山前、山后,且关于他的传说也流传甚广。

相传,在正白旗村头,有个退翁亭茶馆,曹雪芹搬到这里不久,便成了茶馆的座上客。“举家食粥酒常赊”,赊酒的地方也是指这里。茶馆里有个叫马青的伙计,看雪芹喝酒,经常送个小菜、火烧,因此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有一回,雪芹去喝酒,没见到马青,店家说他病了。等曹雪芹赶来,见马青沉沉睡倒炕上,他老伴已哭肿了眼睛。他赶紧用野芹菜煎水给马青服下,喝完三副,马青便回茶馆上工了。马青夫妇逢人便夸:“曹爷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真是华佗再世呢!”从此以后,曹雪芹不仅以才子著称,医道也得到乡亲们的称赞。相传在乾隆十四年,他还智献龙凤图,为勒令搬迁的汉族居民解围。征服大小金川后,乾隆帝想在香山建立一支飞虎云梯健锐营,营址就选在龙蟠凤翔的凤凰山,并责令该山两侧的汉族居民限期搬迁,违旨论罪。

告示一出,震动四方,曹雪芹安抚完乡亲,就穿上鹤衣大氅,脚踩福字履,到香山楼门察看一番,绘就了一幅“龙凤图”,便到八旗印房求见总监老爷。曹雪芹对总监说:“听说朝廷要在香山修建旗盘,我是献八旗营建图来了。”总监问他有何高见?曹雪芹说:“香山是块风水宝地,但五行缺水。山缺水则林不茂,林不茂则鸟不生——凤凰怎能展翅高飞呢?再说,山缺水则龙被困,也是不吉之兆啊!如今,为建旗盘而勒令汉民迁走,这对保住香山之水,可是件危险的事情!”总监听得一头雾水,请曹公明示。曹雪芹说:“这个‘汉’字的偏旁是三点水,如若勒令汉民搬走,就是有意让香山之水外流,是万万使不得的。说着拿出他绘的“龙凤图”,营房是按“两满夹一汉”的格局修建。满、汉两字都有三点水,合成九点水,香山水足了,自然龙蟠凤翔,保住风水不被破坏。香山的汉族居民最后都留了下来,他们称赞雪芹如诸葛在世。

这些传说,让一个穿着长衫、身材高大、头颅高昂的曹雪芹形象,更加清晰饱满起来。他虽穷困,却不愿向权势卑躬屈膝。“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磈礧时!”在敦敏《题芹圃画石》的诗句里,形象地展现出曹雪芹的气节,以及著书立说的宏志。在著书的最后岁月,他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且发生全国性痘疫,当地幼儿十有八九难逃一劫。最终,独生子的夭折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仅间隔几个月,到年底曹雪芹便痛心而死。“头顶寿安山,脚踩碧云寺”,朋友和他的续妻将他葬于地藏沟,在这僻静的沟谷,曹雪芹与先逝的前妻、独生爱子一起长眠于地下了。

曹雪芹飘忽而来,倏忽而去,堂堂七尺,泪尽而逝。我想曹雪芹是没有遗憾的,他耗尽全部生命,把一部《红楼梦》留与世人,想说的和想表达的都融汇书中,余下的都留与后世评说。不能释怀的是我们,泣泪滴血的也是我们。因为热爱《红楼梦》,心便会无端地疼痛——为那个颠沛流离历尽磨难英年早逝的生命;为那个牵挂人心触动人心警示人心激励人心清澈人心照彻人心空无人心的生命;为那个看穿一切洞察一切理解一切悲悯一切还原一切放下一切看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生命!

生命雕著成文字,一切便有了复活的可能。

“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铓铓!多情再问藏修地,翠叠空山晚照凉。”好友张宜权怀着悲痛的心情写诗纪念曹雪芹,他的身影在翠叠空山间再也看不到了,夕阳西下,整个西山都沉浸在一片悲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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