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连着工作,我在桂林呆了好几年,其间不知去过漓江多少回?或三五同学结伴而行,看花朵在树丛里眨眼,有人说它调皮的像个孩子,河水潺潺似乎心事重重,有人埋怨它像女友一般心思难猜,我们带着青春里才有的意气,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或是拉着晓冰到解放桥旁边游泳,他是我的大学室友,我们都是北方的“旱鸭子”,说是去游泳,倒不如说是去泡水,时至今日我依然不会游泳;闲来无事,也会一个人漫无目的游走,呆呆凝望着水面上闲逛的鸟儿,每当有船经过时,我的心里总是一紧,担心马达的轰鸣声惊扰了我们的对视。
在漓江边兜兜转转好多回,竟然没有乘船游过漓江。从桂林坐船到阳朔,遇见的风景是桂林山水的精华所在,这些年我的心里始终有些许遗憾,有时候也会询问自己其中的缘由。细细想来,经济拮据该是最主要的原因。上大学时,父母每月寄给我五百元生活费,以当时那座西北小城的消费水平来衡量,这无疑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款。可即便如此,每个月月底那几天,我几乎都得靠泡面来勉强支撑,哪里还有余钱去坐船,甚至在潜意识里想都没有想过。
这次回桂林,乘船去阳朔自然在我的盘算之中。天色刚刚放亮,我便起床漱洗,迎着清爽的微风信步走进一家米粉店,慢慢悠悠嗦了二两米粉。一两周前,我在山林同学的微信圈里看到,满城桂花尽数盛开,不曾想现在已然全部凋落。我沐浴着似有似无的桂花香,披着朝阳的辉煌,乘车前往磨盘山码头。导游仔细讲解着一天的行程,我自顾自眯着眼养神,她知道我只是个搭顺风车的过客,也懒得来打扰一个装睡的人。车子到了码头,我找导游取了票,径直朝着候船大厅走去。过检票口时红灯亮起,屏幕上闪烁着一行字,提示开船半小时内才能检票进入,我退到边上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船票,不由得嘴角上扬笑了自己,原来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游船驶出码头,船务员告诉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游客们便一拥而上,来到了观景平台。我的座位在船头位置,加之心里早有准备,几乎是第一个奔上来的游客。
枯水期的漓江是一条不大也不小的河,河水清澈一眼见底,可以看到鹅卵石相互拥抱的姿态,石头上的纹路仿若时光的年轮,倾诉着自己的过往。水草随着水流身姿摇曳,在阳光的怀抱里发散出各种不同的绿,有深色的、有浅色的,有深沉内敛的、有活泼调皮的,最动人的要数那大片深绿里跳跃着的点点嫩绿,像极了青春的律动。两岸的山峰或精巧或朴拙、或憨实或险峻,各有各的神态,有脱俗仙子、也有烟火人间,有世间万物、亦有天地百态,仿若生长在河流里一般。一时间,我分不清是河水在缓缓后退,还是山峰在徐徐前行,只觉得它们都在深情地看着我,亦如我深情地望着它们一般。我试图描绘眼前的美景,这时候才觉得文字是多么无力、多么不中用,自己驾驭文字的能力是多么欠缺,几番挣扎之后还是放弃了。早上十点多开船,到龙头山码头已接近两点,四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始终没有回过船舱,忘记了口渴,忘记了吃饭,扶着栏杆痴痴地凝望着这片山水。倘若在平常,这绝对是难以想象的,坐这么久也会觉得累,即使躺着也会不舒服。我生怕离开的时候,那怕是一小会儿,便与瞬息变化的美景擦肩而过。
游船每到一处景点,广播里同步播放着解说词,这个山像螺蛳,那个山叫望夫石,还有一处崖壁能看到九匹马的形态,大多和奇绝的山峰相关,正如宋代诗人范成大所赞,桂山之奇宜为天下第一。我一边听讲解一边仔细观察,“鲤鱼挂壁”很是贴切,“美女照镜”就不是那么形象了。依我看来,“书童山”更像是仙女山、葫芦山,抑或是个什么山。船上有几个外国游客,其中一位就在我身旁,他同我一样是一个人来的,靠在栏杆上望着美景发呆。我再侧身时,见他坐在地上画画,好奇心促使我走了过去。我的英语水平着实一般,只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原来他画的是眼前的漓江。说心里话,我觉得他画的并不是很像,便追问了一句:“这是你心中的漓江吗?”他微笑着点头。他自信的笑容让我忽然明白了,“书童山”像不像书童并不要紧。这片山水可以用来想象,却不能被定义。或许,美的东西都是如此吧!
“群峰倒影山浮水,无水无山不入神。”就在我入神的时候,几只鸟儿飞入了眼帘,其中一只颜色稍微深一些,很是惹眼。深色的鸟随群而来,却没有随群活动,独自在树林里觅食,走走停停很是从容,更像是出来散步的。其他的鸟追逐嬉戏,忽而奔跑、忽而腾空、忽而俯冲入水。玩了一会之后,或许是发现少了同伴,它们贴着深色鸟的头顶飞过,有一只落在了旁边,冲着它低鸣,好像是在邀请它一起嬉戏。它们一同飞到了树冠顶上,深色的鸟停留了一会儿,便展翅飞向了远方,在群峰之间翱翔,其他的鸟儿仍在树枝上驻足嬉戏。我想,那只深色的鸟该是孤独的,不然为什么要独来独往呢?可看它飞翔的姿态,我感觉到的却是自在的享受,一时之间我陷入了沉思。或许,孤独是一切生命的底色,与孤独相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如果学会了同它做朋友,又是一件极其浪漫的事情。举目远眺,那只深色的鸟越飞越高,在山间自由翱翔……
随着时间推移,甲板上的游客越来越少,临到阳朔时只剩下了几个人,我索性坐到了地板上。不知道眼前的山水呆在这里有多久了,在它们面前,我不过是一个匆匆而逝的过客罢了。河面与崖壁接触的地方,由于流水常年侵蚀,凹陷了进去,奇怪嶙峋。可以想见,这些崖壁的形态一直发生着变化。崇祯十年,五十岁的徐霞客从桂林乘船顺江而下,临近阳朔时,见“县之四围,攒作碧莲玉笋世界矣”。我今天看到的碧莲玉笋,还是徐霞客当年所见吗?河水滔滔不绝,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周遭的山峰,还有两岸的生灵。公元882年,严谟离开长安出任桂州行政长官,好友韩愈作诗送别。韩愈一生从未踏足桂林,却以神来之笔写出了桂林山水的神态。他两次被贬官岭南,一次是阳山令,一次是潮州刺史。阳山县位于广东省清远市中部,境内山峰丛生,有着和桂林相似的喀斯特地貌。韩愈应该是以此为基础,再加以想象造化,留下了“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千古佳句。严谟当年所见的“青罗带”,还是我今天看到的漓江吗?谁能想得到,四亿年前这里竟然是一片汪洋大海,眼前这些层峦叠嶂的山峰里,或许还裹压着那时的贝壳。岸边的凤尾竹郁郁葱葱,河滩里的水牛悠闲的吃着草,船上的游客神色各异,我们都是匆匆而逝的过客,眼前的山水又何尝不是呢?
下船上岸,肚子咕噜叫着向我抗议,我就近奔入一家米粉店,一口气嗦了三两粉。在路边摊买了两杯甘蔗汁,一饮而尽。安顿好肚子,向摊主阿婆租了辆自行车。此时已过午后,太阳西斜,阳光如丝线一般洒落在山体上,一半明亮一半朦胧,我骑着车向光而行,穿行于“十里画廊”之中。看了大半天山水,按理说早已审美疲劳了,不曾想见到遇龙河还是被勾走了魂,我安置好车子,站在桥上久久地凝望,心里竟然又泛起了些许遗憾!
桂林山水就是这样,总在不经意间让人迷恋、使人遗憾,即便我们是相知多年的好友!若不是时间紧张,我一定要乘着竹筏在遇龙河上走一遭,大声朗诵小学时学过的课文:
这样的山围绕着这样的水,这样的水倒映着这样的山,再加上空中云雾迷蒙,山间绿树红花,江上竹筏小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