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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秀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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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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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黄酒

一杯黄酒

环县盛产黄酒,有几个乡镇的酒在庆阳还颇有些名气,天冷了的时候,人们聚在一起喜欢喝上一些。我到环县工作后,架不住大家的盛情邀约,试着喝了一点,竟也慢慢地喜欢上了这味道。

不记得是那一年春节,我带了一壶黄酒回家。

父亲接过去看了又看,疑惑的问:“家里没人喝酒,咋买了这么大一桶?”

我半开玩笑地说:“您尝一尝这酒,喝香了,说不定还不够呢!”

当天晚上,我便煮了一壶酒,热气腾腾,满屋飘香。父亲高兴地连连点头,说这黄酒的味道很香!

在我的记忆里,过年有很多味道,在不同的年龄里,总有一两种味道特别浓郁。儿时是糖果的味道,再大些变成了鞭炮的火药味,后来是炸油饼的油香气,而从此之后,黄酒的味道便越发的浓郁了!

又是一年春节时,炉子里炭火正旺,煮的黄酒刺啦作响,水气像一群孩子,撒了欢向上升腾,不一会儿功夫,屋子里香气四溢。

父亲砸吧着嘴说:“如今过年,就喜欢喝一口黄酒。”

我笑着说:“爱喝了,我年年陪着您喝一点!”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漫无边际的聊着。屋外鞭炮鸣响,屋里黄酒沸腾……

黄酒的香气,渐渐拂热了我们的脸庞。

微醺了的父亲说:“你怕不敢喝了,脸都红了。”

我也带了几分醉意:“您的脖子都红了,恐怕也不能喝了。”

我俩相视笑了起来。父亲向来不胜杯酌,见了酒局避之不及,却喜欢和我喝一点。我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今年的除夕夜同往年一样,我热了壶黄酒,给父亲倒了一杯。接父亲回来过年,黄酒是不能少的。一家人给父亲烧了纸、磕了头,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女儿问我:“爷爷能喝到酒吗?”

我呆坐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得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我慌忙去学校接女儿。她蹦蹦跳跳跑出来,问我有什么事,得知原委后,眼泪咕噜噜滚了下来,路上一直哽咽着。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女儿写了一篇名为《离别》的日记,里边有这样一段文字:爸爸带着我奔向了回家的路,汽车一路狂奔,渐渐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们谁也一声不响,车内死一般的寂静,我们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或许女儿并不知道,从单位回县城的路上,我已经反复咀嚼着这般滋味。那寂静就是没有底的深渊,它却不一口吃掉你,任由你在黑暗里飘落,在绝望中慢慢窒息。那寂静就是一双手,不停的拔着扎在心里的棘刺,一会儿狂风暴雨,一会儿却一根一根的拔出来,直到没了痛感,麻木迟钝。

父亲病重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天终是要来的,可真来了的时候,却始终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即使到了今天,恍恍惚惚还觉得是一场梦。接父亲回来过年那几天,我那儿都没去,留在家里陪着他喝酒,回想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父亲年幼丧父,家庭境况很是贫寒,生活迫使他早早地懂事,也教会了他要坚强。成年后参军入伍,他在部队里很努力,当过班长,代理过副排长。后来退伍回家,遇到了母亲,娶妻生子,操务农事直至逝世。在外人跟前,父亲风趣幽默爱开玩笑,有他的地方,笑声就像涟漪一般激荡开来,庄里人都喜欢和他逗笑聊天。在家里,父亲却羞涩木讷不善言谈,到了年节,要说几句感谢语或是心里话时,只见他的嘴唇不停地动,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那难为情的样子像极了孩子。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或许人人都是矛盾的,矛盾的往往才是真实的。

我买回来一塌白纸印纸钱,女儿和儿子都跑过来帮忙。我对他们说:“多印些纸钱,送爷爷回去的时候烧给他。”晚上睡觉前,我又裁了一大摞纸,准备第二天接着印。早晨刚刚起床,女儿便跑过来说:“我早早起来,把裁的纸都印完了。”我突然想起了她那篇日记里的话语:当他们把爷爷埋了,我们都烧纸钱,我尽量往多的烧,专门挑二十亿、一百亿的烧……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五味杂陈,时而温暖,时而凄切!

儿子年龄尚小,料理完父亲的后世回到家,妻子问他:“我们这次回老家干什么去了?”

他说:“把爷爷埋了,还办了一个很大的聚会!”

幼子稚言,他或许还不清楚,经常念叨他的爷爷再也回不来了。父亲病重的时候,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嘴里却不停的念叨着他的孙儿孙女们。我甚至荒唐的想过,如果能停留在儿子的年龄那该多好啊,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开了!

大年初二,送走了父亲,还剩下些黄酒,我煮了些自酌自饮。去年春节同父亲喝酒的场景,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仍在脑海里飘荡。年前下的雪还很厚,父亲腿脚不好,一个人走的回去吗?天气这么冷,父亲穿的还暖和吗?

火炉上黄酒沸腾,屋外鞭炮声声……

那几天,我每天都煮一点黄酒,打算喝完了回去上班。转念一想,过些天是父亲的“百日”,还要接他回来,留下些酒,到时候陪他一起喝。

过了“百日”,送父亲回去,我倒了一杯黄酒,郑重的放在坟前,叮嘱父亲记得喝。

正在烧纸钱的女儿又问我:“爷爷能喝到吗?”

我说:“能,一定喝的到。”

人的一生匆匆而过,谁也拦不住时间。一杯黄酒,是我和父亲之间的约定,即便他不在了,在我心里依然作数!

近些天,女儿折了好多金元宝,准备头周年的时候烧给父亲。

她一边折一边问我:“那边真的还有一个世界吗?我们折的元宝爷爷能收得到吗?”

“爸爸也不知道。”我顿了顿回答道:“一个人真正的离开,不是从他离去时开始的,而是从忘记他开始的。烧纸钱捎去的是我们的惦念。”

女儿想了想说:“就像那一杯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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