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地貌着实有些复杂,甚至是凌乱,我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做准确的概括,凭着感觉将其唤作“岭上”。说来也奇怪,我是读不懂诗的,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岭上蕴含着丰沛的诗意,目之所及,皆有篇章!
一枕清风昼睡馀
眼前的山是马大山,至于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已是不得而知。或是言其大,可站在山顶上,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它只比周围的山略高些,似乎不是很贴切。或者言其高,这里海拔两千零八十余米,是庆阳市的最高点,从这个意义上讲倒也恰当。与那些名山大川相比,马大山和周围的群山很寻常,不高也不大,甚至称不上是山,更像是延绵不绝的丘陵。掌地与沟壑,随心所欲的交错其间。
环县境内高于1900米的三座山峰,都生长在这片区域,置身其上,就仿佛站在一道高岭上,可以俯瞰两旁的景色。我知道,我的感觉是不准确的,但也绝不是毫无道理的。
这世界上有多少座山呢?我想,恐怕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或许有多少个人,便有多少座山吧。站在马大山上向远处望去,仿佛置身于山的海洋。西边是一望无际的山峦,山的背后有一条河流,唤作清水河,从六盘山东麓出发,奔向了黄河的怀抱。东边也是一望无际的山峦,山的背后是向着东南流淌的环江,古时候称作“马岭河”,虽然与清水河的流向不同,却都是些念着母亲的孩儿,奔向了黄河的臂弯。或许是数量众多的缘故,也或许是太过于平凡,这里绝大多数山峦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打开地图,看到一片一片的无名山,我曾为它们感到遗憾。可是,它们何曾在意过这人为定义的虚名呢?看着漫山的山菊花在风中摇曳,我知道,是我肤浅了!
盛夏时节暑热难耐,顶着烈日一路赶来,我的心里早已着了火。来到山顶上,缕缕清风迎面而来,我张开双臂投入了它的怀抱,凉风透过肌肤浸润着身心。这一刻,我相信风生长在高处,山巅便是它的故乡。我国有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划,环县的地域面积接近全国的千分之一,称得上广袤辽阔。位于其西南部的毛井、小南沟和卢家湾等几个乡镇,拥簇在马大山周围,于是便成了风的故乡。高处自然难以攀爬,在赶来的路上,节气也不得不放缓了脚步,同环县南边的川道相比,岭上的春天要迟到十天半个月。在庆阳,很多地方都是四季分明,岭上也是季节分明,但似乎只有夏天和冬天。春天姗姗来迟,秋天又行色匆匆,你瞧女人们看着春秋服装那幽怨的眼神,就知道它们是多么地不解风情了。
大多数时候,岭上的风很硬,像个脾气暴躁的莽汉,横冲直撞。夏天来了,它便变了模样,似温柔的少女迈着轻盈的步伐,深情的拂过山岗,布设出一方凉爽的天地。近些年,由于工作的缘故,我一直生活在这里,一年四季里都盖着被子,三伏天也是如此。岭上是个消暑的好地方,地势高得清风送爽,此其一也。还有便是没有蚊子骚扰,可以酣然入睡,一觉到天亮。我曾试图寻找岭上不生蚊子的缘故,可惜对动物学一窍不通,未能遂愿找到其中缘由。
清风送爽的时候,是岭上最美好的时节。我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悠走在毛井草原上。这里的天格外的蓝,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天幕里云朵舒卷,随意变幻着姿态,它们离大地是那么的近,似乎伸手就能摘得到。看着看着,我便醉了,闭上眼睛听清风呢喃,忘记了喧嚣的世俗,忘记了身心的疲惫,还有那些五光十色的欲念,感觉身心渐渐地融化了,融化在这澄碧明澈里了。如果有心绪无法诉说,那就看看这里的天空吧,它那么大,一定能容得下所有的委屈和忧伤!
绿草从脚下伸向远方,铺满了群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与蓝色互相晕染,勾勒出一条似有似无的曲线。这广阔的翠绿,拨动了我的心弦,心底里那个真性情的“自己”竟然跳了出来,冲着群山大喊几声,等着它们回应,反复几回方才作罢。我以为,你已经离开我这个满身世俗的人了,不曾想,会在这里相逢!
我随意的躺在草场上,不屑于别人世俗的眼光,痴痴的凝望着远方的天际。远处风车林立,在朝霞里缓缓地转动,不知是朝阳丰腴了风车的身影,还是风车融入了朝阳的梦。看着看着,便恍惚了,这不是儿时的纸风车吗?我看见自己在阳光里欢快的奔跑,手里的风车也在欢快的转动,身后传来了父母的叮嘱声。在这里,没有谁会来打扰我,我与自己对面而坐,互相问候,诉谈着人生的过往……
今古兴亡欸乃间
这片土地看起来很不起眼,朴素的如同岁月深处的一件旧物,亦或是山间的一株野草,有时候,你甚至忽略了它的存在,可是它并不平庸,在历史的天空里,也曾闪耀着熠熠的光彩。
朱明王朝建立后,残元势力退到北方盘踞了下来,成为了明廷最主要的边患。洪武年间,徐达收复河套地区,但由于种种原因,明廷逐渐放弃了对这块区域的控制。嘉靖时,儒将曾铣先后四次上书,提“复套之议”,结果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自此明朝彻底放弃了这块战略要地。这样一来,原先处于内地的固原便成了边境之地。为了加强西北的军事防御,明廷在固原设立“三边总制”,协调甘肃、宁夏和延绥三镇的军务,先后修筑预望城和红古城, 封堵残元骑兵进犯固原中路和西路的通道。
兵家之事,是勇气的交锋,更是智慧的较量。进攻和防御,很难说的清孰强孰弱,全在乎因势而动、因时制宜。于是蒙古骑兵便绕开两路防御,另辟蹊径,从清水河支流薛川沟进入环县境内,进而直逼平凉、泾川。
历史的紧要关头,总有人慧眼如炬,挺身而出。三边总制杨一清上书明廷,修筑了固原东路防御体系,也就是白马城防御线。如今白马城遗址尚存,史书文献记载的较为翔实。《万历固原州志》记载,白马城防御体系辖五个民堡和十九座墩台,其中提到了“砖城儿”和“圆城儿”,这两处地名至今仍在沿用,演变成了砖城子和元城子,是毛井镇街道和芦家湾乡街道所在地。杨一清给嘉靖帝的奏疏中,对残元骑兵进犯路线的改变有这样的描述:“却从东路狮子川、毛居士井一带,在于白马井趁水草札营……”。文中提到的“毛居士井”,便是老毛井街。如今这一线沟谷内确有两处遗址,即老毛井街和施家滩城堡。它们扼守在清水河支流薛川沟的沟道里,向北可进入清水河谷地,向南过砖城子、元城子,可直奔白马城。由此推断,这两处遗址也应该属于白马城防御体系。
关于毛居士井地名的由来,民间流传着一个美好的传说。话说清乾隆年间,今毛井一带连年大旱,水源奇缺。这里世居着毛姓的大户人家,主人颇有些名望,邻里乡亲称其为“毛居士”。他在自家门前打了一口井,无偿给乡亲们和过路行人取用。人们感念他的善举,便把这口井叫‘毛居士井’,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地名。环县乡镇名称的由来,大体有三个途径。一是沿袭古时城堡之名,或者由其演变而来,如合道、洪德、八珠等。二是依山川河流和地貌特征取名,有南湫、天池、罗山川等乡镇;还有就是根据人姓居住范围得名,如樊家川、秦团庄、耿湾等。得名于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物,毛井倒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根据史书记载来看,毛居士井在明朝中期时便是一处地名了。
清朝中期,毛居士井是六盘山东北部最繁华的皮毛和羊畜贸易集市之一。明清时“晋商”富甲天下,纵横国内商界五百余年,它也成为了衡量一个地方经济发达与否的重要参照物。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有晋商的地方一定是商贸兴盛。传说当年毛居士井就有山西会馆。这里画一下重点,有晋商的地方不一定都有山西会馆,只有晋商聚集之地才会有。晋商的主要业务是经营票号钱庄,相当于今天的银行,据说当年平凉府只有一个半钱庄,而这里就有两个,足见其商贸之繁荣。
说来很是可惜,毛居士井的繁荣景象在史书里鲜有记述,我翻找了很久,都没能寻到。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文友口中得知,遗址留有一块残碑。石碑是清道光十七年重修关帝庙时所立,碑文里有“市井周密,贸易兴隆”的记述。石碑背面记述的是商家的捐款情况,有悦和当、晋盛合和山陕会等62家商号。依名字来分析,“晋盛合号”很可能就是晋商,“山陕会”应该是山西和陕西两省的商人组织。碑体残破遗失,仅存原来的三分之一,请允许我用最简单的办法进行估算,那么全碑或许就有180多家商号。如此规模,即便是在今天,也是一处热闹繁华的市镇。后来翻阅资料时,终于有了发现,据道光二十八年《固原州宪纲事宜册》记载,当时的毛居士井是固原州一处繁华的市镇。
毛居士井有董家大院和张府,是董福祥、张俊的庄院。两人在乱世中倡办团练,保卫桑梓。后来扯起反清大旗,声势大时曾威震陇东陕北。兵败后降清,编为“董字三营”,随左宗棠平定陕甘回乱、收复新疆。率领“甘军”驻防京畿,抗击八国联军入侵。荣耀之时御赐黄马褂,可在紫禁城骑马行走。可以想见,两人在这里修筑庄院,绝不是为了自己居住。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修建呢?他们是这片土地生养的孩子,从这里走向了远方,走上了历史的舞台。可无论走多远,我想,他们的心里始终挂念着这片土地。他们或许也曾身孤影单,痴痴的望着故乡的天空。谁能说这里不是他们梦里归来的地方呢?他们或许回来过好多次,走走停停,不愿离去。
夕阳残照,山影昏暗,行走在毛居士井遗址上,遍地都是砖石瓦砾,山体上的残垣断窑依稀可见。我拾起一块青砖细细端详,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已经看不清当初的摸样。透过这残躯,我似乎摸到了一段墙、触到了一间屋。墙前大街上,行人如织、车似流水,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山西会馆里,马褂锦绣、披风鲜亮,你来我往好是繁忙。喧嚣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眼前的遗址已然模糊不清,终有一天,它将消散在历史的尘烟里。一时间,些许伤感的情绪竟然涌上了心头。繁华与湮灭,犹如一对孪生姐妹,谁都无法将它们隔开,它们的脚步是伟大的,走出了历史的维度。在时间的长河里,它们又是渺小的,就像河面上的云烟,不经意间悄然出现,又在不经意间消散无踪。
从远处走来一群羊,放羊人披着霞光走下山岗,我依稀听见了他的歌声,听见了曾经在这边天空飘荡的歌谣:“天下十三省,冷不过毛居士井,天下十三省,富不过毛居士井……”
沙晴草软羔羊肥
羊群飘过山岗,和着咩咩的叫声,莎草跳起了舞。羊儿唱了几千年,莎草便舞了几千年。
从自然环境和地形地貌来看,环县西部和六盘山东北部极为相近,这片区域草场广袤,土宜畜牧。夏商时为西戎所据,后来义渠戎在这里纵马放牧,东汉至西晋这段岁月里,羌、巩唐羌等部落在这里游牧生息。唐太宗曾到固原视察过马政。明成祖时设立陕西苑马寺,据《明经世文编》记载,当时庆阳境内的牧场归灵武监管辖。杨一清在上疏中有这样的叙述:“白马城在清平苑草场之内,又与万安苑草场相邻……”我所说的岭上,更多的是一种感觉,没有确定而清晰的界限。为了不让读者朋友们为难,我觉得有必要划定一个范围,它大体上包括毛井、小南沟、车道和卢家湾四个乡镇。岭上以及周边的区域,当时大致在万安苑和清平苑草场之内。
这里的天、听惯了羊的咩叫声,这里的山、也听惯了放羊人的歌唱声。时至今日,环县西部依然保留着半农半牧的生产方式。在毛井几乎是家家养羊,三五十只到一百多只不等,多的甚至有三五百只。乡党们每天最要紧的事,就是喂羊放羊,刮风下雨从不间断。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出去。
在岭上有一个极具特色的饮食习惯,叫做“打平伙”。或是馋虫作怪、或受亲朋邀约,几个人聚到一起,抓住圈里最肥美的羊,烹而食之。羊可以分为五件,也可以分为八件,在毛井以五件居多,四条腿分成四件,肋骨为一件。我吃过许多地方的羊肉,风味不同各有特色,要说那里人最讲究最挑剔,我觉得非环县人莫属了,而在环县尤以岭上为最。环县籍作家尚德琪老师将家乡的羊肉比作“山珍”,称其恰到好处的膻成就了恰如其分的鲜。我觉得还有一个“恰如其分”,岭上人通常不吃大羊,喜欢吃不超过六个月龄的羊羔,称之为“羔羊肉”。羊小了酥嫩没有嚼劲,大了则老柴难嚼,吃羔羊肉要得就是恰到好处的口感。
岭上人打平伙,不管在不在饭时,也管不得白天黑夜,只要一声招呼便应和而去。斯文人吃不了大件,吃不出那股豪爽劲,量小的人也吃不了大件,吃不出那份满足感。大件摆上桌,一人一大盘,撸起袖子便上手开撕,手执骨肉大口开啃,不一会儿功夫便吃完了。第一次打平伙时,看着眼前的这般情形,我着实有些惊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毛井羊肉鲜,大件平伙赛神仙。双手流油脸上肉,最后大眼瞪小眼。”这是环县作家张德芳老师写的一首打油诗,很是有趣,生动的道出了那风卷残云的气势和大快朵颐的快感。
如果你是外地人,或是肉量一般的人,看到此处怕是有些忐忑了?其实大可不必担心,这是当地人打平伙的情景。如今,大件羊肉已经走出了毛井、走出了岭上,在庆阳很多地方都能吃的到。根据人们不同的习惯,做了不同的调整,你可以入乡随俗、风卷残云,也可以优雅从容、慢慢品味。
始于惊慌无措,终于念念难忘,能带来这般独特体验的食物,除了大件羊肉,我是想不出第二个来了!
作者简介:米秀涛,甘肃庆阳人,爱生活,爱文字,作品散见于《渤海风》、《文学百花苑》、《陇东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