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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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下班我都会去这座小城里的动物园。
说是动物园其实也只是在公园内的几个笼子，关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虎，一个老了有些掉毛的鹦鹉，还有两只猴子。花上十块钱就可以在飘荡着动物粪便味道的笼子前看上许久。
幼时，这座公园是逢年过节必定会来的地方，我会拉着母亲的手，吵闹着撒娇者让母亲带我进去，看看那些只有在书中有的动物。
那时我更爱那老虎。他威风凛凛，在笼子里四处走动，昂起的头颅时而晃动两下，张开嘴巴打上一个哈欠。似是在告诉笼子前的观众自己的毫不在乎他们的目光。
当他那黑色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我会颤抖几下，我爱他那蔑视一切的神情，但又有一些畏惧，便只敢离着笼子远远地观望。
渐渐地，我们不再去那动物园了。是我长大了，也许是我去腻了。中学时期，我喜欢上了电脑游戏，那种在虚拟世界里主宰的感觉让我欲罢不能，我没日没夜地沉浸在其中。
“学习？不如和我去打上两把游戏，给你看看我新打的装备。”我笑着将书本随意塞入课桌中，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认真学习的同学，笑意更甚。
母亲总是会告诫我，这样下去我废了。我只是拿起书装模做样，嘴里念叨几句之乎者也，早已神游去了那片我主宰的虚拟世界。
学习阻挡了我的自由。我是这么想的。
不出意外，我没有考上大学。当看到其他同学开心地说出自己考上了什么大学，我懂了什么。
什么东西离开了。
我报了离家不算远的一所专科。“没事的，以后努力就行了，不是还有什么，什么专转本吗？你听妈妈的话，在学校多参加活动……”母亲在我离家之前念叨着。
离家的火车还有很久，东西早已寄走，我背着包在街上闲逛。慢慢地走到了回忆里的动物园。
我买了票走了进去，回忆中的那只老虎依然在哪里，只是并不是我记忆里那般威风。他低着头缩在角落，舔舐着爪子，等待着什么。
饲养员打开门，丢下了食物边走了。老虎站起身，他的尾巴拖在地上，走到食物旁背对着笼子，慢慢地把食物吃下。我看着他吃完了食物，再次回到刚才的角落，继续舔舐自己的爪子。
或许他在等待下一餐吧。
离开前我看到了鹦鹉，他并没有频繁地出现在小时候的记忆里。或许是他不够帅气？又或是小时候确实不在这里。
她红色的羽毛吸引到了我。我尝试地说出你好，鹦鹉便用捎带尖锐的声音模仿。我嘻嘻地笑出声，她左右探头地动作稍显着滑稽。
“你也来看鹦鹉吗？”一个红头发的女孩笑着问我。
我点了点头。那鲜艳的红发好像鹦鹉啊。 我心中想道。
几句交谈我便离开了，应该踏上离家的车了。
学校的生活按部就班，我学习，参加比赛，与舍友玩闹。那一天我看到了那抹红色，如此的鲜艳。
“你好。”我有点紧张，用稍显尖锐的声音像红色说去。
“又见面啦！原来我们是老乡呀！”她的笑容很可爱，鲜艳的红色被我按在眼中。
我们一起回去，在小城里到处玩乐，每周我们都会去看那只鹦鹉，她那鲜艳的红发和鹦鹉一样似乎从没有褪色，一直鲜艳。
“喜欢！喜欢！”鹦鹉尖锐的叫声夹杂在夕阳里。风把她的头发带起，她笑着，光在她脸上，不是那么耀眼，却是白白朱朱。
或许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它走的很快很快，三年就消失了。“对不起我没考上，我准备回去上班啦，你会来找我吗？”火车站前的她顶着褐色的头发笑着问我。橘色的光又一次洒在她身上，她的笑容里似乎夹带着我不愿看到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有情感的广播声带走了她。
那年冬天晚上我回去找她了，雪下的蛮大，雪花落在她变成黑色的头发上，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我帮她扫落，雪花掉到了我的手上。
“对不起。”我看了看手中的雪花和地上远离的脚印。
第二天我又去看了那只鹦鹉，饲养员告诉我鹦鹉怕冷。我有点失望， 但我还是进去动物园看一看，鹦鹉的笼子里有那抹红色，是掉落的羽毛。
我想捡起那片羽毛，但是笼子挡住了我。
转本后的两年更快，我毕业了，回到了那座小城，找了一份算稳定的工作。每日下班我都会经过那个动物园。
“儿子，该攒攒钱了，岁数不小了要买房买车了。”母亲淡淡地微笑着在电话里说着。我挂断电话又一次经过那动物园。
我看着有些褪色的牌子，上面画着卡通的动物角色和“动物园”三个字。我买了票进去，那几个笼子面前走过。
老虎趴在地上，不断地喘着气。“这老虎年纪大啦。”饲养员理了理帽子从我身边走过。
鹦鹉的毛掉了很多，颜色也不是记忆中的鲜艳。
猴子？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小时候有那两只猴子吗？他们和鹦鹉一样，记忆中出现的不多。
两只猴子时而走动时而蹲下，耷拉着的手臂偶尔抬起，挠挠脸，挠挠屁股。他们看到外面的我有了几分精神，一只大一点的走到笼子前，隔着栅栏看着我。
我对猴子有了几分兴趣，他们会看着我，那双亮光的眼睛盯着，也不嚎叫，只是看着。
从那之后我经常去那里，看着那两只猴子。有时会是那只大的走到前，有时是那只小的，他们都只会用手抓着栏杆，从缝隙里看着我。
钱攒的并不顺利，母亲安排的相亲一场接着一场，我总会忙里偷闲去动物园。
“你很喜欢这一对小夫妻啊。”饲养员看到我又来了，摘下帽子和我点了点头。原来他们是夫妻，我有些诧异但又觉得符合常理。
“他们总看着你欸，可能他们厌烦了夫妻生活向往你这样的单身贵族吧。”饲养员开了个玩笑离开了。
我笑了笑，猴子依然看着我。
不久之后我结婚了，相亲时她觉得我很好，我也觉得她不错，很快就领证结婚了。我曾问她如果女孩子染红发能一直很红吗，她眨了眨眼：“不会的，会褪色的。”我点了点头。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很平淡，我和她都上班，下班了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周末一起在家里休息偶尔出去玩。
“老公，今晚我会晚点回去，你自己买点吃吧，帮我带点。”我挂断她的电话，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许久没去过动物园了，路过时我心想。
熟悉的买票，熟悉的路线，我走到猴子的笼子前。这一次却没有两双眼睛朝我看来，我仔细地看了看笼子里，空无一物。
“你好，这里面的猴子呢？”我向远处的饲养员搭话。
饲养员抬起头看了看我“是你呀，好久不见，那两小夫妻太可惜了，老婆去世了，老公没几天也走了。”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没事过几天会有新的送过来，到时候你再……”饲养员的声音慢慢远去。我重新走到猴子的笼子前，学着之前他们的模样，抓着拉杆朝里看去，似乎是想在笼子栅栏的缝隙里看到什么不一样的。
可惜没有什么不一样，一切都还是那样，一切也只会这样。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摇了摇头离开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动物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