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己书
/米祖
自画像
来自江南山水间,从春天的月色里
发芽,有庄稼一样的蓝
向上向美云开,眼睛里的光任由你信任
像一颗木钉,铆在岁月的榫里
不会弯曲,不会在流水里生出锈来
用迂腐静观俗世的寒碜和冷暖
骨头里住着一颗太阳,与慈悲为怀
有石头的坚定和倔强
却又在得失之间放些浅浅的愁
老鼠一样的命,平生遇到一只虎豹纹的猫
似曾相识,好奇地把前足递给我
粘在身上折腾出一些酸痛后
跳到墙角去了别的地方
在生命的长诗里
一直在为烟火寻找隐含哲理的修辞
拿了几斗的时间熨平身体里的坑坑洼洼
然后:与你慢度时光
遇见
在此之前,我们也有三次浅浅的遇见
相视一笑,互道你好
今天,花了一个下午的时光
谈瑞香,谈它的培育、种植、驯化和土壤的酸碱度
谈到一朵花在艺术里如何慢慢打开自己
以及它在人间的象征和寓意
她的盛开也曾遇见阳光、风雨和颠簸
那些旧事和各色人等
终究从苍桑的世界侧身过去
现在的她只想在生命的信仰里求索真知与卓识
未来,或许我们也将举着各种身份
在遇见里来来往往
还好,人间温良——
坚持走在自己滚烫的执着里
“走着走着,花就开了”
白
春来,未染色的银柳
竖向排列在白色玻璃瓶里
仿佛黑白相间的琴键
音乐与美的旋律里,镂空的时光
点点的白,任性而无止境
那是卡巴拉的生命之树,没有色相
若无,却是真实地存在
它唤醒万物,像白驹驰骋原野
一切才刚刚开始,又似乎已经结束
她呼唤他,用画笔填补自己
并无限地包容世界的繁华与简陋
空杯子
一支红葡萄酒和一个波尔多酒杯
她安静地坐在落地窗前
酒、酒杯与她保持等腰三角形的状态
又像一个闭环在倾倒,那里有忧伤的空
月光穿过木质窗棂斜进来,装满了酒杯
酒香洁白,无限的空,在夜里360度盛放
波尔多红酒多情、缭绕,她忘却了那些背叛
让月色满满的紧紧地包裹自己
熄灭又燃烧。她拉上蓝色窗帘
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她,住进了杯子里
她的香,镀满了杯壁
钥匙 豆蔻及笄之年,在日记本里写秘密自己是自己的一片钥匙 这些铜质的钥匙放在日子里给予我许多不一样的快乐也带来或轻或重的负荷 在形形色色的门与门之间
一些星子,一些思想来回穿梭在人世间横竖撇捺的光阴里 有时,它只是生命里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信念,隐于身体里某个莫须有的锁孔有时,倾其一生,在寻找 此刻,我只想渡过眼前的河流
去对面的东山在菩萨面前站一会儿
在雨中
我在房子里,你在雨中
我们在不同的容器里看着,听着
雨淅淅沥沥。像藤条斜织春色
若有若无的一抹绿里,滴着鸟鸣
有时,成群结队像穿过草原而来
带着嗒嗒的马蹄和琴声
有时,小小的身体里长着寒冷的骨头
打在爱的人身上,那么疼
我没去给你送伞,彼此相视
站在春天里,固然也好
磁之爱
一直在结一张网。经纬四面延伸
在自己的域名里,山海皆可平
每个结点,都是一个十字路口
无论什么方向,都能抵达你的极地
能量场上,有冬天的沟壑
但一定抚摸到你春天里溪流般的呼吸
一生都在寻找,身不由己又无法抗拒
那种力量,无限的美
像月光下的爱情,伸出手来
然后彼此紧紧拥抱
篝火
从雪山上下来
月光在草地上铺上了毡毯
我坐在篝火旁
你坐在我的左边。你我不知彼此的从前
就这样一直默默凝视那堆篝火
和它们噼里啪啦的爱
我偷偷地看
你转过来的眼眸里,雪山正在融化
我用你眼里的火光慢慢的
在夜空,写心中的诗
晚风吹过
我扶了扶自己的影子
油菜花开了
她支起了画架。由近及远
笔下流光,先是唤醒了三月的风
然后勾勒白墙,黛瓦,翘檐的粗线条与棱角
一些鸟鸣从村庄的榕树里逸出
油菜花从屋檐下流到旷野
远处浓到了山腰
一张三月的脸,像那年她出嫁时的样子
我站在画外,轻轻地呼吸她的味道
像叶芽、晨露,有点甜
最后的绝妙之笔,蜜蜂扑进画里
奢侈地占用了整个村庄的烟火,田野的花瓣
它的生动无可取代。正如,现在的她
坐在春天里,一生金黄的时光
涂在画上
虚构
找到了一爿钥匙
打开夏加尔的画,我和一堆颜料住在里面
蓝色的牛,绿色的马,手持树枝的羊
来自我的村庄,有印象派的神经过
爱情也来过,梦幻、抽象,超脱现实
我还是决定倾其余生来治愈走失的灵魂
遇见一粒沙子,看到世界的线条和棱角
我写下一部小说的开头,然后停在时空里
时间与空间形成莫名的光影
无边无界,却又总是错位
你在时间那头说:早安
我在这里说:晚安
窗前听雨
知道,你应该去了某个地方
在窗前,在脑海里
——我把想旧了的事重新洗涤了一遍
雨,是在你走之后落下来的
它们自成流量,自成泡沫
三角梅摇动枝条,执意去打探你的下落
我只做一位友好的听者
现在的我,像一枚螺丝钉
钉在原地。像雨钉在雨声里。也——
把失去阳光的心重新钉进肉身
知道,你应该去了某个地方
窗玻璃模糊了许多,雨声着急起来
我缓缓地说:冬已寒,加衣
——等天晴
城里的半个月亮
他电话打进来时
我正在凝望对面的高楼
目光一层一层落下来。楼顶的月色
也跟随落了下来
正如电话那头的声音
从一段台阶上下来,踩着一些树叶和阴郁
越走越慢。随手翻开一本诗集
我闻到初冬空气里弥漫的上弦月——
“只是一根隐匿的琴弦
藏身于上一把吉他的苦痛”*
这个世界对他一定有些不公
他话里的阴影装饰他焦糖色的愤懑和怨恨
我告诉他,走路累了抬头看看星空
这样,刚好可以原谅心里的半个月亮
缺席的那部分
*引自达尔维什诗句
与己书
有时,像活在海里的一条鱼
身体里装着整个海,或辽阔或希望或苦涩
慢慢开始修剪自己的枝和叶
做减法,选择性忘记树上的鸟鸣和风声
做自己,活在自己心里,活成一棵秋天的树
生命如水晶球明亮,物质便成了形而上的东西
诗歌只是生命里忧伤的一部分
其他的像一个偏旁,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好
人到中年,时间成了一个动词
动来动去,就不够用了
太阳和月亮在不停地自转,我需要恒久地劳作
让时间成为果实,让果实熟得更通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