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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静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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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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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

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单位一纸通知,把我派到了余岭水库脚下的小山村驻村。村子三面环着大山,一面挨着水库,山是泼了墨似的青,水是映着天的绿,就是路太糟心,进出全凭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自行车骑在上面能把人骨头颠散。我住村部那栋老瓦房,墙皮都起了壳,每天骑着辆二八大杠跑农户,白天沾着一身泥,晚上就着煤油灯整理资料,日子过得简单,倒也踏实。

那天一大早,我揣着乡里的会议通知往村里赶,自行车轱辘压着露水打湿的石子路,咯吱咯吱响得闹心。刚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就见一群人围成一圈嚼舌根,烟味混着清晨的雾气飘过来,呛得人直皱眉。“昨晚没的,就在自家屋里,喝得人事不省,天亮才被邻居发现。”“是哑巴吧?真可惜了,那么能干活的人,硬生生把自己喝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哑巴我熟。他大名叫张大龙,可村里没人这么叫,就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也只喊他哑巴。他比弟弟张小龙大三岁,哥俩长得半点不沾边:哑巴随爹,高壮结实,肩膀宽得能扛两麻袋稻谷,脸膛黝黑,可眼睛亮得很,啥事儿都瞒不过他;张小龙随娘,矮矮瘦瘦,一米五出头的个子,说话细声细气,从小就被爹妈捧在手心当宝贝。

哑巴天生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配合着手势与人交流。但他人机灵,手脚也勤快,村里谁家盖房、收庄稼喊他搭把手,他从不推辞,自家的重活累活更是全包了。眼瞅着快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按山里的规矩,老大不成家,小弟不能先娶亲。老两口越老越着急,怕张家断了香火,咬咬牙凑了一笔不菲的彩礼,从邻村给张小龙娶了媳妇,叫翠凤。

翠凤长得是真俊,尤其是一双丹凤眼,眨一下都能勾得人心里发颤,村里的光棍们见了她,眼睛都直愣愣的。她娘家穷,娘常年卧病在床,爹又出意外没了,实在过不下去,才答应了这门亲事。村里人都说,张小龙能娶到翠凤,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

结婚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顺。老两口健在,哑巴又帮衬着干活,翠凤在家不用操心农活,就专心带孩子。可没几年,老两口先后走了,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了张小龙身上。那时候,翠凤已经生了两个女儿,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张小龙没别的本事,就会点裁缝手艺,琢磨着去广东打工挣钱,进了一家服装厂,从学徒做起,慢慢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家里的农活、照顾三个孩子,全落在了哑巴和翠凤身上。哑巴话虽少,却心细。地里的活儿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哭了,他会笨拙地抱着哄,给孩子擦鼻涕、喂饼干;翠凤忙不过来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递过农具、端上热水。时间一长,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有时候翠凤一个眼神,哑巴就知道她要啥。翠凤常跟邻居说:“要不是大龙哥,我这日子真不知道咋熬。”

这一晃就是五年。张小龙打工的工厂越做越大,听说在海外都开了分公司。他也从老家带了一批人进厂,同去的还有跟他一起学过裁缝的小丽。小丽的婚姻过得不幸福,她打小就喜欢小龙的聪明实在,可她父母嫌小龙个子矮,坚决反对,硬是给她找了个不喜欢的对象。三年前听说张小龙在广东混得不错,她特意找到张小龙,跟着他一起进厂,没多久也进了技术部门。

随着小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去年春节竟没回来。虽说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可村里的闲话还是多了起来:“肯定是变心了,嫌翠凤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城里姑娘多,他一个拿高薪的技术员,还愁没女人?”“听说小丽以前就跟他好,现在两人在一块儿上班,指不定咋回事呢。”

这天,翠凤又收到了小龙寄来的十万元汇款,还有一封短信。信里说,他被公司选派到海外工作,这是预付的半年工资,可能两年内不能回家,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到海外的工资是现在的三倍,等他回来就在广东买房子,把她们母女全都接过去。

翠凤嘴上没说啥,心里却堵得慌。难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小龙真的变心了?可如果真变心了,又怎么会一下子寄这么多钱回来?她私下找到我,眼圈红红的:“李干部,你说小龙不是那样的人吧?当初结婚的时候,他老实巴交的,对我可好了。”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一脸愁绪,也只能劝她:“要不你抽空去广东看看?亲眼见见,心里也踏实。”哑巴也看出了翠凤的心事,那段时间总在她跟前比划,指着广东的方向,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意思是让她去看看,家里有他顶着。

翠凤咬了咬牙,没跟张小龙打招呼,揣着地址,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到了张小龙工作的公司。

公司的行政经理挺热情地接待了她,晚餐时还特意找来几个张小龙从老家带过去的老乡作陪。翠凤忍不住问老乡:“怎么没见小丽?”老乡随口答道:“小丽跟小龙哥一起被派到海外分公司了呀。”翠凤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没了说话的兴致。难道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小丽真的跟小龙在一起了?

她心里又气又恨,可更多的是心疼和委屈。没见到张小龙,翠凤一个人默默地买了回程的火车票。回到家,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闷闷不乐,饭也吃不下,话也很少说,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看着远方掉眼泪。

哑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每天把饭菜做好端到她跟前,地里的活儿打理得妥妥帖帖,孩子们也被他照顾得干干净净、不哭不闹。可翠凤还是提不起精神,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怎么吃东西。

那天突降大雨,瓢泼似的,地里没法干活,哑巴在家睡了一天。到了晚上,雨还没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身想去看看翠凤和孩子。刚走到堂屋,就看见翠凤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瓶白酒,正一口一口地往下灌。

哑巴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翠凤喝酒。他急忙走过去,一把夺过酒瓶,摇着头“啊啊”地比划,意思是让她别喝了,喝酒伤身。翠凤红着眼圈,抢过酒瓶,又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哽咽着说:“大龙哥,陪我喝一杯,我心里难受得慌。”

哑巴犹豫了一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白酒辛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翠凤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小龙他对不起我,可我也对不起他啊,是我没能给他生个儿子,断了张家的根……”她一边说一边喝,脸颊越来越红,眼里的泪水混着酒气,显得格外脆弱。

哑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急得直跺脚。翠凤哭着哭着,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大龙哥,我该怎么办?我想给张家留个后,我不想对不起小龙……”

哑巴浑身一僵,他长这么大,从没碰过女人。翠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刺鼻的酒气。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抱起翠凤,一步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天亮的时候,翠凤醒来,看着身边的哑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里也有了神采。那之后,翠凤像是解开了心结,又开始打理家务、照顾孩子,脸上也有了血色。哑巴干活的劲头更足了,每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他心里想,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可幸福就像雨后的彩虹,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月后的一天,一辆广东牌照的小车突然停在了村口,公司的行政经理和小丽一起走进了翠凤家。他们告诉翠凤,小龙在非洲的分公司出了事——当地战乱,一枚炮弹落入工厂引发火灾,小龙是为了保护公司财产和同胞的生命安全才受的伤,现在已经转回广东治疗,他们是专程来接翠凤与孩子去广东的。翠凤这才知道,小丽去的是东南亚分公司,根本不是跟小龙在一起。

翠凤忍不住当场大哭,拉着小丽的手哽咽道:“小丽,对不起,我误会你和小龙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小龙,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外打工,不该听信闲话恨你,不该……”她的话断断续续,被哭声淹没。

小丽拍着她的背安慰说:“翠凤,你别自责,小龙是工伤,他是好样的,公司不会亏待他。你抓紧收拾一下,咱们赶紧走。”翠凤简单收拾了行李,带着三个孩子上了车,车子扬尘而去,奔向了南下的路。

哑巴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空荡荡的,又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从那以后,哑巴像变了个人,不再干活,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酒瓶喝得酩酊大醉。他希望喝醉了,就能再看到翠凤的身影,看到她笑的样子。

村里有人劝他:“大龙,别喝了,日子还得过。”他不听,依旧天天喝酒,眼神越来越浑浊。直到有一天,邻居发现他躺在地上,酒瓶倒了一地,人已经没了气息。那天,余岭水库的水,依旧绿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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